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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嘘,小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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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的伺候,倒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裴府的规矩,不是让你拿来颠倒是非、构陷主母的。”
他微微偏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房管家,语气淡淡:“拖下去,废了她另一条腿,扔去乱葬岗。从今往后,裴府再无此人。”
刘嬷嬷的尖叫戛然而止,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破风声,整个人像条软塌的布袋,瘫在了地上,眼睛瞪得滚圆,鲜血顺着嘴角汩汩往外淌。
戚月婉浑身一颤,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呼吸都忘了。
就这样折了腿,丢去乱葬岗?
刘嬷嬷伺候了他二十年,不过是随口诬陷,就落得这般下场。若是有朝一日,他知道了真相……
她眼睁睁看着仆役拖着刘嬷嬷尚在抽搐的身体往外走,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一路蜿蜒,染红了青石板。
满室死寂,连仆妇们的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良久,头顶传来裴弘济淡淡的声音:“时候不早了,换身衣裳,去前厅用膳。”
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让戚月婉打了个寒颤。
她僵硬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老爷。”
裴弘济没再说话,仆从推着轮椅,缓缓离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她才腿一软,扶住旁边的桌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
这个男人,真的太可怕了。
她一定要早日找回她的保命信,若是实在是寻不到了,那就……回孟府,再托小姐写一封来。
不敢耽误,戚月婉连忙换了身素净的鹅黄襦裙,朝着前厅而去。
只是没想到刚迈出房门,一只手臂就从旁边的廊道里伸了过来。
一手拽着她,将她抵在门板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母亲昨夜睡得可是安好?”
散漫又吊儿郎当的语气,眼里带着不怀好意。
今日的裴裕舟换了身暗红色长袍,越发显得半张金丝面具妖冶夺目。
“是你?!”戚月婉气的往后退了半步。她可是记得清楚,昨日正是自己将他错认,还被他调戏了一番,“裴裕舟,你来找我干什么?快些让开,莫要挡道。”
“母亲说的这话可让儿子伤心了。儿子不过是来例行给母亲请安罢了,顺便来给母亲送些东西。”他摊了摊手,神情无辜至极。
戚月婉蹙眉:“什么东西?”
裴裕舟轻笑,随后从宽大的袖子中摸出一瓶碧绿色的小瓶,弯腰凑近她,贴着她的耳垂,语气蛊惑而沙哑:
“初次承欢,想必母亲有些不适。儿子这儿有些上好的伤药。”
瞬间,戚月婉脸色涨红,又羞又怒,伸出手指着他:“你你你……你个登徒子!你不要脸!”
见她双眼瞪圆如兔,裴裕舟心情愉悦极了,犀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探究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当真不用吗?那看来父亲确实老了,没有把母亲伺候妥当。”
“裴裕舟,麻烦你嘴放干净一点!这般关心继母房中事,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戚月婉咬紧牙根。
“不好听?”裴裕舟眉头往上一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原来母亲是这般在乎脸面之人啊。就是不知道是真的冰清玉洁,还是说……一切只是弄虚作假罢了。”
说完,他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了那封信。
两根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信,在她眼前轻轻一晃。
“嗯?信上的内容,母亲作何解释?”
此话一出,戚月婉瞳孔剧缩。
她的保命符在他这里!
当即,
她就扑上去抢:
“还给我!这是我的!”
她动作快,裴裕舟的动作更快。
他轻易地举高手,看着她徒劳地踮脚,唇角的弧度愈深。
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夹着个小油纸包,随后塞到了她手心里。
“母亲有一件事需要麻烦你了。”他声音忽然压低,带着隐约的威胁。
“这是什么?”戚月婉僵住,打开油纸包一看,发现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
“麻烦母亲将这些东西加到父亲的饭菜之中。”他压低声音,眨了眨眼睛,将信件叠好又收回怀中,俏皮眨眼,“事成之后,我自然会将母亲的东西双手奉上。”
闻言,戚月婉脸色骤变,却还是低声劝说:“你……你居然要给你父亲下毒……我劝你尽快收手,你父亲……手段极其残忍,要是被发现了,你这性命堪忧……”
话音刚落,一只微凉的手指就抵住了她的唇。
戚月婉怔了怔,撞入一双微眯,狭长上扬,带笑的眸子。
“嘘。”裴裕舟指腹下移,“母亲想到哪里去了,儿子怎敢有那些想法……无非就是一些助兴的玩意儿,想让父亲怜惜母亲罢了。”
“三少爷这是什么意思?”戚月婉愣着,眼神懵逼与不解。
他慢悠悠说道,“父亲年事已高,身子又虚,正需此物重振雄风。母亲难道不想与父亲琴瑟和鸣吗?”
戚月婉眨了眨眼睛,意识到什么,猛地瞪圆了眼。
他竟然让自己给裴弘济下春药!
她的脸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细白的颈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你……你混账!”她惊愕不已,“裴裕舟!你脑子里……成天就只想着这些……这些乌糟事么?!”
“你怎能、怎能……”
“你!不知羞!”
“啧,”裴裕舟勾唇。
冰凉的指尖猝然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那张小脸通红,湿漉漉的眸子睁得极大,满是惊徨,像受惊后无处可逃的幼鹿。
柔软的唇瓣被自己无意识地咬住,失了血色,微微发抖。
她整个人僵在他掌中,细弱的颈子绷着,却又无力挣脱。
裴裕舟金丝面具后的眼眸微微眯起,指腹在她细腻微凉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细微的战栗。
他忽地低笑一声,语气玩味,带着讥诮:
“啧,瞧这可怜儿的小模样……”
“装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等父亲看穿你这副皮囊底下,究竟是怎样的货色……”
“你觉得,他还会多看你一眼么?”
他嗤笑了一声,话刚说完就把信塞进袖中,转身准备离去。
“你等着,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戚月婉见他要走,立刻追了上去。
然而。
裴裕舟充耳不闻,继续迈着长腿朝前走去。
戚月婉只能飞奔过去拦住了他的去路,抬头望着他,手里紧紧攥紧了这油纸包着的粉末,一双圆而明亮的鹿眼执拗地望着他:“我答应你。”
“母亲果然明事理。”裴裕舟笑得如狐狸。
膳堂。
早饭撤下,茶刚斟上。
裴弘济放下茶盏:“裕舟近来的功课,先生颇有微词。玉淑,你既是他母亲,便多费心督促一二。”
戚月婉闻言,手一抖,险些没有坐住。
督促功课?她?一个在孟家后院扫了十年地、大字勉强识得一箩筐的洒扫丫鬟?
“老爷,妾身才疏学浅,怕是……”她声音放得极软。
“无妨,”裴弘济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让人不敢再驳,“不过是看着他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不必你亲自教。”
他说完,目光转向左手边的裴裕舟:“裕舟,城南粮仓的账册对完了么?”
裴裕舟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账册?”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敷衍,“约莫是对完了吧,谁耐烦盯着那些枯燥的数儿。”
说着,他还故作委屈地瞥了戚月婉一眼,那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父亲这是嫌儿子顽劣,特意寻了位慈母来管束?可儿子瞧着母亲这般娇怯怯的模样,怕是连自己都管不住,哪里还能督促儿子?”
裴弘济手中的青瓷茶盏悬在半空,停了一息。
眼底一片望不到底的沉黑,像是深潭冻了冰。
只一眼,堂内空气骤凝。
连炭火盆里噼啪作响的银丝炭都仿佛屏住了声息。
“约莫?”
他重复着这两字。
“城南粮仓,囤着裴家四成根基,连着五条漕运命脉,牵动江南六省米价。”裴弘济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如同冬日寒刃,“在你口中,倒成了枯燥的数?”
裴裕舟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裴弘济目光冷淡地掠过他,语气毫无波澜:“看来,是平日里给你的银钱太过宽裕,让你忘了何为生计,何为责任。”
他微微侧首,对垂手侍立在角落的房管家淡声吩咐:“传我的话,从今日起,停了三少爷名下所有钱庄的支取权例,月例银子减半。他院里那些额外的开销,香料、衣料、古玩、跑马、斗鸡,”他每说一样,裴裕舟的脸色就白一分,“一律从简。什么时候他能把粮仓的账算清,把差事办明白,什么时候再议。”
“父亲!”裴裕舟终于忍不住,猛地抬头,声音尖锐,“您不能——”
“不能?”裴弘济打断他,“这个家,现在还是我说了算。”
转而裴弘济将目光投向一旁垂首屏息的戚月婉。
“你不必有顾虑。”
“往后,裕舟的功课,商行里拨给他的琐事,”
“你只管放手去管。”他语气平静无波,却自有千钧之力,“他若是顶嘴、耍滑、怠惰——”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裴裕舟额角凸起的青筋。
“该打便打,该骂便骂,不必留情。若他不服管教,或是暗中使绊,”他略一停顿,声音骤冷,“便停了他所有的用度,关进祠堂反省。你是裴府主母,管教他,名正言顺。”
他又道:“若是……有他冥顽不灵,你辖制不住的地方,”
尾音拖长,温度骤降。
“直接来告诉我。”
最后五个字落下,裴裕舟猛地攥紧了拳,斜了一眼一直呆站着一旁的戚月婉。
戚月婉恨不得原地消失。可裴弘济那番话,字字句句,避无可避。
让她……管裴裕舟?
打骂?停用度?关祠堂?
她一个自身难保、战战兢兢的冒牌货,去管那个性情乖戾、手段莫测、刚刚还拿捏着她把柄的继子?
这哪里是赋权,分明是架在火上烤!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去做那把得罪人的刀!
裴裕舟那目光,怕是,就差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戚月婉心跳如擂鼓,喉咙发干。被裴弘济看着,只能垂了垂头,“嗯……”
裴弘济事务繁多,用完了膳,便早早离去了。
戚月婉无可奈何,也只能不情不愿的奉命去监督裴裕舟功课。
西厢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戚月婉端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努力挺直腰板。
裴裕舟则大剌剌歪在对面窗下的软榻上,面具未摘,手里把玩着一把镶了宝石的匕首。
“《孟子·滕文公下》二十遍抄好了。”他用匕首尖指了指案上厚厚一摞宣纸,“喏,母亲过目吧。”
戚月婉盯着那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头皮发麻。她认得“孟子”,孟家祠堂匾额上见过;可“滕文公”是谁?“下”又是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你……你再抄一遍我瞧瞧。”
裴裕舟动作一顿,转过头来。金丝面具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此刻那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怎么,母亲是怕孩儿找人代抄吗?还要现场演示一遍吗?”
“自然是要现写的!”戚月婉硬着头皮,“万一你真是代写呢?”
“行啊。”裴裕舟轻笑一声,丢了匕首,起身走到书案前。他径自研墨铺纸,提笔蘸墨,动作熟极而流。
笔尖落纸,第一个字是“孟”。
“孟子,”他边写边说,语调懒洋洋的,“母亲总认得吧?您本家呢。”
戚月婉脸上一热,强撑着点头:“自然认得!”
笔锋一转,又写出“子”字。
“这个也认得?”裴裕舟抬眼瞥她。
“子……子嘛!”戚月婉心说这个简单。
“那这个呢?”裴裕舟笔尖不停,写出一个“曰”字。
戚月婉盯着那个字,脑子里拼命回想。她在孟家见过账房先生写“日”字,不长这样啊……
“这是……是日吧?”她不太确定。
书房里陡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