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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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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家主前头有四个太太,一个暴毙,一个投井,一个疯了,还有一个抬出来时,人都成枯皮了…”
“我今年不过才十五,那裴家家主五十有三了,还是个瘸子,月婉,我不想去送死。”
“好月婉,你替我嫁吧。”
“你虽是奴籍,可小姐我从来只将你视为亲妹妹,孟家待你,总归是有口饭吃,有片瓦遮身……如今,小姐我有难,你忍心不帮么?”
洛昌十八年,冬,腊月初八。
雨下得像天开了窟窿,噼里啪啦地砸在月城首富裴府门前的石板路上,溅起层层叠叠的水花。
戚月婉顶着沉甸甸的大红盖头,由两名喜娘一左一右搀扶着,缓缓迈下了轿沿。
朱红色大门廊下,红灯高悬,映着满院的雨雾,明明灭灭。
喜娘高昂的唱喏声穿透了雨幕:
“新娘临门——”
戚月婉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
她哪里是什么新娘子。
说破了天,她也只是个顶替主子的冒牌货,是孟家大小姐身边一个不起眼的贴身丫鬟。
昨日,小姐宁死不肯嫁给裴家家主,因着她的容貌与小姐有着五分相似,便在小姐的哀求和老爷的默许下上了花轿。
想起临出府前小姐的叮嘱,戚月婉紧紧攥进了宽大衣袖中的信。
小姐说了,只要将这封信交给这裴家家主,便可保她至少三年性命无虞。
这裴家家主,是月城商界翘楚,手握重权,富可敌城,甚在京城中也有权贵人脉。
即便是年过五十,可权势盖天,富贵泼天,寻常女子能嫁给这样的人物,已然是莫大的殊荣。
然而这般人物,却四任夫人连续夭亡。
世人皆传他性情暴戾,专行采阴补阳之术,损人寿元。如今他看中了孟家小姐孟玉书,也正是因为那青云道观上的师傅所说,孟家小姐的命格与他有益,二人结合,当使他裴家昌盛。
四条人命摆在眼前,谁能保证自家小姐不会是下一个?也正因如此,孟玉淑才抵死不愿嫁入裴家。
倘若这裴家家主发现了自己不是孟小姐,而是个冒牌货……
戚月婉不由脊背发凉,指尖微颤。
只希望……小姐这封信真能保她性命。
“新娘子当心脚下!”
喜娘话音刚落,一道亮如白昼闪电自天猛然劈下,随后雷声轰隆震耳欲聋。
戚月婉腿一软,刹那间,无数关于裴家家主的鬼怪传闻便冒了出来。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控制不住朝后倒去。
不要!
然而——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双冰冷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烛火昏暗,戚月婉透过湿透的嫁衣,隐约看到了一角墨色绣袍的袖口,金丝绣的云纹泛着冷光。
这衣着如此之华丽,莫非……莫非……来人是裴家家主裴弘济?
戚月婉瞬间挺直脊背,心脏七上八下,孟小姐教的那套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七八遍,这才颤着声:“妾……妾身给老爷请安。”
话音刚落,扶她的手猛然一松,随后一声低笑响起。
清冽,年轻,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老爷?”那声音慢悠悠地重复,尾音绵长,“你叫我老爷?”
一阵狂风大作,红盖头被彻底掀起。
戚月婉身形一僵,惶惶抬眼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上挑,眸色如深潭。
可偏偏左边上半张脸覆着一张精致的金丝面具,从额角延伸到鼻翼,缠绕着繁琐的缠枝纹,泛着冷光。
眼前此人分明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根本不是裴家家主!
戚月婉一惊,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起来……”少年却俯身逼近,眼神如鹰,温热的气息与她交融,声音又冷又恶劣,“很老吗?”
“你是谁……我……我可是……我可是裴家家主的新娘子。”戚月婉瞬间汗毛倒竖,声音不由发虚发飘。
“离远些?”那少年轻笑,嘴角上扬,弧度愈发嚣张恶劣,“方才不叫得挺亲热吗?怎么,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这人到底是谁?
在裴府竟敢如此放肆!
戚月婉又怕又气,怕的是他识破自己的真实身份,气的是他竟敢当众如此调戏自己。
忽然。
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少爷,老爷已在正堂等候多时了。”
只见一位穿着暗色绸衫的老者提着灯笼缓步而来。
他朝着面具少年躬身一礼,随后目光落在戚月婉身上,又深鞠一躬:“新夫人恕罪,三少爷年少顽劣,冲撞了夫人。”
他是裴家三少爷?!
裴裕舟?
戚月婉猛地记起城里那些关于裴家的传闻,脸色骤然泛白。
裴裕舟,裴家家主裴弘济的第三子。
年仅十七,恶名烂遍月城,是纨绔里头号煞神。
强占民田、纵马伤人不过日常,更狠的是,农户拒让田地,他直接活埋全家;商户藏起珍宝,便一把火烧光宅院;稚童冲撞车驾,竟亲手折断其四肢扔去喂狗。
但凡被他盯上的人和物,从无幸免。
衙门迫于裴家的权势,对此睁只眼闭只眼,百姓更是畏之如虎,背地里都骂他是现世阎罗。
难怪……难怪他敢在自家府门前,对着父亲新娶的继母,也如此轻佻放肆,目中无人。
裴裕嗤笑,朝那管家随意摆了摆手:“房管家,急些什么?我正与母亲叙话呢。”
他俯身上前,将大红盖头重新为戚月婉覆上。
隔着半透的喜帕,她那被雨水浸湿的容颜反而愈显清艳。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里带着轻佻。
“都说孟家二小姐才名冠绝月城,今日得见——”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方知传言有误。这秾丽姿容,可比那些虚名动人多了。瞧这雨水沾鬓、珠露凝腮的模样,真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戚月婉像是被火烫到,羞愤交加:“你、你放肆!”
“放肆?”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弯腰逼近,嗓音压低,“在这裴府,我想放肆便能放肆,你能待我如何?”
他又嗤笑,“不过是一个下流商户的女子,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信不信用不了几天,我就让你滚出裴家!”
戚月婉身子一震,倘若她被撵出了裴家,那孟家定然会沦为月城的笑柄,届时孟家肯定会被月城其他商户排挤,想要立足就难了。
小姐一家待她不薄,她不能害了小姐。
戚月婉攥着衣角的手都在发抖,白润的脸蛋涨得通红,仰头,“我、我如何?我又没做什么……我是你爹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来的正头夫人!论、论规矩,你得叫我一声母亲!”
她顿了顿,底气不足却强装镇定,“裴家三少爷就是这般教养?对着继母口出秽言、动手动脚……传出去,裴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裴裕舟原本冷着脸,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越,带着几分玩味,落在戚月婉耳朵里,却让她浑身一僵,攥着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粉色的指甲泛着月白。
“母亲?”他拖长了语调,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惹得她猛地偏头,耳尖瞬间红透,“就你这胆子,也敢学着别人摆主母的架子?”
他牙根一咬,语气微凉,“我倒要看看,你这当家主母能在裴家活几天!”
话中翻腾着恶意,戚月婉忍不住一哆嗦。
旁边的喜娘见状,将她往前轻扯了扯。
戚月婉会意,连忙朝着正厅的方向而去。
只是没想到转身的刹那,袖中的那封信件悄无声息地滑落。
裴裕舟眼神一厉。
他长腿一跨,便抢先拾起那封被雨水瞬间浸湿的信。
指尖用力,信纸便瞬间被抽出。
本是淡然的一扫过那信上的内容,然而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句之时,他先是一愣,随后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弧度玩味又充满讥讽。
“有意思。”
*
正厅里静得出奇。
没有宾客满座,没有喜乐喧天,只有几个下人满脸肃穆垂立在角落。
主位的太师椅上坐着个男人,正是当今裴家家主裴弘济。
隔着红盖头,戚月婉看不清他的脸。
“来了。”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然而那来自上位者的威严,还是让戚月婉的心颤了颤。
她腿一软,险些跪下去,连忙站稳后,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妾身……妾身给老爷请安。”
“免了。”他的声音依旧淡然。
戚月婉不敢吭声,随后在喜婆的指引下,和他完成了仪式。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等戚月婉反应过来之时,就像一个物件似的,被送入布置一新的婚房。
坐在那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戚月婉感觉一切就像是做梦一般。
直到房门被嘎吱一声推开。
轮椅碾过地面,不紧不慢,她的盖头被一杆喜秤挑起。
世界骤然一亮。
“老爷。”戚月婉目光怯怯。
面前的男人虽五十许,面容却丝毫看不出年纪,墨发浓密,面容清隽,长眉舒展,眼廓线条温和。
一身天青色的素面直裰,无绣无纹,只在领口与袖缘压着极细的银线暗边,料子是顶好的软绸。
若要形容,那便是官窑里上好的青瓷,温润,低调,又深不见底。
这并非她想象中那个满身铜臭的商行家主。
更像是……一位从钟鸣鼎食之家中走出的隐林权臣,
裴弘济转动轮椅,在旁边解开衣衫:“裕舟方才在外头,没吓着你吧?”
“没…没有。”戚月婉垂眸。
“那孩子性子野,你多担待些。今日你累了,早些歇着吧。”
言罢,两边的侍女上前,熟练地搀扶着他,从轮椅移至床榻内侧。
侍女们动作轻巧地为他褪去外衫,只留一身素白绫缎寝衣,旋即垂眸敛息,悄然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嗒”一声轻响,门闩落下。
室内骤然只剩他们二人。
龙凤烛跳跃,裴弘济已安然靠坐在床头锦垫上,墨发披散了一肩,衬得那冷白肤色在烛光下有种玉石般的质感。
他……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戚月婉心砰砰直跳,也开始慌不择乱地解着自己衣裳。
是要行洞房花烛之事吗?但他腿脚不便,莫非此事需要自己亲力亲为?可是又传闻他性情暴虐,若是要对自己凌虐一番……
灯火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戚月婉抬头。
视线所及,是他清瘦的胸膛轮廓,随着呼吸平稳地微微起伏。再往上,是线条明晰的下颌,淡色的唇轻轻抿着,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绵长的呼吸声,轻轻地传入她耳中。
他竟……睡了?
戚月婉长舒出一口气,忽然又想起小姐临行前交给自己的那封信,正伸手,却发现怀中一片空无。
糟了!
信丢了……
她的保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