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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楼里的秘密涂鸦 深夜备赛, ...

  •   研习室里令人窒息的冰冷,随着林建国尴尬退场后关上的那声轻响,重新凝固、沉淀。两碗原本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在冷气的吹拂下迅速失去了活力,红亮的汤面上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浑浊的油花,像凝固的眼泪。浓郁的香气也变得滞重,混合着消毒水味,形成一种怪异而令人不适的气息。

      林晚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碗迅速冷却的面。父亲失落的眼神和沈砚那无声却极致冰冷的漠视,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碗沿上,一个浅浅的指印是她刚才下意识扶碗时留下的,此刻显得无比刺眼。她甚至能想象到沈砚眼中,这碗面、这个指印,连同她那个被批驳得一无是处的“面馆思维”,都是何等低劣、不合时宜的“污染源”。

      屈辱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她猛地抬手,几乎是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将自己面前那碗凝结着油花的面推到桌角最边缘,仿佛要让它彻底远离沈砚的视线范围。碗底摩擦光洁的桌面,发出刺耳的“滋啦”一声。

      这突兀的声响,终于让一直垂眸专注于完美文献的沈砚抬起了眼。他的目光掠过那碗被嫌弃般推开的牛肉面,落在林晚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又滑向她紧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的手。那深潭般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拿起他那支金属钢笔,在那张雪白的A4纸上流畅地写下几行字。然后,他将那张纸推到长桌中间,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林晚的目光被迫移过去。纸上是他用极其工整、如同印刷体的笔迹,列出的一份长长的书单和论文索引:
      * 《网络流与组合优化》第3、7章
      * 《近似算法导论》第5.2节
      * ACM Transactions on Algorithms Vol.XX, Paper YY
      * ……
      最下方,是他冰冷的指令:“明晚八点前,精读并总结核心模型与算法缺陷。旧数学楼顶层自习室。”

      又是旧楼。那个冰冷、腐朽、如同坟墓的地方。

      林晚看着那份书单,密密麻麻的专业名词像一堵高不可攀的冰墙。明晚八点前?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驱策的愤怒涌上来。她想把这张纸撕碎,扔回他脸上!但她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将那口翻涌的浊气压下,伸手,几乎是夺过那张纸,指尖用力到将纸的边缘捏得微微发皱。她看也没看沈砚,抓起自己那个印着“林家面馆”Logo、被批得一文不值的笔记本,起身,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音。

      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研习室,砰地一声甩上门,将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那两碗凝结着屈辱的牛肉面彻底关在身后。

      接下来的二十多个小时,林晚像一头被鞭子抽打的骡子,在图书馆浩瀚的书架间、在宿舍狭窄的书桌前疯狂运转。她啃着那些艰深晦涩的专著和论文,强迫自己理解那些冰冷精确的符号和逻辑链。困了就用冷水洗脸,饿了就啃几口冷掉的馒头。沈砚列出的书单像紧箍咒,死死勒着她的神经。那碗被推开的牛肉面和父亲失落的眼神,则成了鞭策她不敢停下的动力。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流逝得飞快。当林晚抱着厚厚一叠复印资料和写得密密麻麻的总结笔记,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再次站在旧数学楼那扇沉重破败的铁门前时,已是晚上七点五十分。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整座旧楼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黑洞洞的窗口像贪婪的眼睛。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楼梯间比上次更加昏暗,只有高处一个破损的应急灯发出幽绿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布满灰尘和碎屑的台阶。她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每一步都像踏在未知的恐惧边缘。

      顶层那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蜡烛或应急灯的光。

      林晚推开门。

      依旧是那个空旷、破败、堆满废弃桌椅的阶梯教室。但与上次的绝对黑暗不同,教室中央那片区域被几支固定在破旧课桌上的应急灯照亮,发出惨白而冷硬的光。光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沈砚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一张同样布满灰尘的椅子上,背脊挺直,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书页边缘泛着暗黄的古籍,其中一本正是那本厚重的《数学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他正专注地看着其中一页,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道深褐色的陈旧污痕,眼神沉静,仿佛完全沉浸在另一个由纯粹逻辑构筑的世界里,对周遭的破败与黑暗视而不见。应急灯惨白的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勾勒出雕塑般完美的线条,也映得他周身那股隔绝尘世的孤绝气息更加浓重。

      林晚的到来没有引起他丝毫反应。她默默走到离他稍远的一张还算完好的旧课桌旁,放下沉重的资料和笔记本,拉开椅子坐下。冰冷的椅面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她摊开自己的总结笔记,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冰冷的公式上,试图忽略这令人不适的环境和那个冰冷的人。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应急灯的光线并不稳定,偶尔会轻微地闪烁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阴影,更添几分诡谲。

      林晚遇到了瓶颈。沈砚要求总结的那篇关于“随机舍入近似算法”的论文,其中一段关于概率下界证明的逻辑链条,她反复推演了几遍,总觉得有个关键跳跃衔接得不够自然,像是隐藏了什么前提假设。她皱着眉,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抹演算,思路却像走进了死胡同,烦躁感一点点滋生。

      “不对……这里肯定有问题……”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砚翻书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但并未抬头,也没有回应。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晚愈发焦躁,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笔记本旁边——那里通常放着她的橡皮。指尖却摸了个空。她低头一看,那块用了很久、边缘已经磨圆的蓝色橡皮,不知何时滚到了桌子底下,正安静地躺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离她不远,离沈砚的脚边更近一些。

      她暗骂一声自己不小心。犹豫了一下,还是认命地弯下腰,准备钻到桌子底下去捡。就在她俯身低头,视线扫过冰冷肮脏的地面的瞬间——

      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了沈砚放在膝盖上的那本厚重的、摊开的《数学原理》。

      确切地说,是掠过了那本古籍巨大书页边缘的空白处。

      应急灯惨白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那片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留白区域。

      而此刻,那片空白的边缘,赫然被几道流畅、简洁、甚至带着一丝……生动俏皮的线条填满了!

      线条勾勒出一个Q版的侧影:蓬松的栗色头发被抓成一个小丸子,几缕不听话的碎发翘着,大大的眼睛因为专注思考而微微眯起,小巧的鼻子皱着,嘴巴无意识地咬着笔杆的一端……那神态,那特征……

      分明是她自己!而且是刚才咬着笔杆、苦思冥想的她!

      林晚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全部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维持着弯腰低头的姿势,僵硬得像一尊石雕,眼睛死死盯着那书页边缘的涂鸦,无法置信。

      这……这是沈砚画的?

      那个像精密仪器一样冰冷、对“不严谨”零容忍、将她的“面馆思维”批得体无完肤的沈砚?

      那个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视情感为无用噪音的沈砚?

      他……他竟然在钻研如此深奥晦涩的古籍时,在书页的空白处……偷偷画她的Q版侧影?!而且画得……如此传神?!

      荒谬!巨大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这比他用“偷吻”胁迫她组队,比他在图书馆当众处刑她,比他在父亲面前漠视那碗牛肉面……都要荒谬一千倍!一万倍!

      就在这震惊到失语的瞬间,头顶传来一声冰冷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厉喝:

      “专心做题!”

      林晚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直起身子,动作僵硬得几乎能听到骨头的咔哒声。她抬起头,正对上沈砚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漠然和审视,而是清晰地燃烧着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怒火!他几乎是闪电般“啪”地一声合上了那本厚重的《数学原理》,动作带着一种粗暴的、与他一贯的精准控制截然不同的慌乱,仿佛要极力掩盖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那本厚书砸在破旧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应急灯的光都晃了晃,溅起一小片灰尘。

      昏黄摇曳的光线下,林晚清晰地看到,沈砚冷白的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层极其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薄红?但那点异色瞬间被他眼中更盛的冰寒怒火所覆盖。

      他死死盯着她,那目光锐利得如同冰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驱赶,仿佛她刚才窥探到了他内心深处某个绝对不容触碰的、肮脏的禁区。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的尴尬。应急灯惨白的光,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身后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墙壁上,如同两尊沉默而充满张力的鬼魅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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