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遥落》嘉木苏棠

3、将幸福藏在记忆的角落

　　新年在不知不觉中到来，没有城市灯光的污染，冬日的夜空显得格外干净。点点繁星在没有月亮的夜幕中闪烁，宛若一颗颗点缀在深蓝丝绸上的碎钻。除夕的庆祝晚会来了很多人，一张张桌子躺在天空下，上面摆满了各类在当时已很难见到的食物。
　　苏泠捏起一颗红彤彤的草莓放进嘴里，幸福地眯了眯眼，这才看向桌旁的人。她朝唐陌和傅闻夺点点头，红色的汁水还沾染在口中：“草莓，我那里没有。”唐陌等人大方地让苏泠拿去吃，不用客气。于是，她用一个小碗小心翼翼地盛了几粒这酸甜的果实，一转头，便对上了白若遥紧紧盯着她的视线。他的脸上已有些红晕，手中还攥着一只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荡漾。苏泠压下自己翻涌的情绪，只是微笑着示意。白若遥本来满含期待的眼神顿时黯淡下去，他又猛地灌了一口酒，似乎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少喝点，对身体不好。”苏泠还是忍不住劝道。白若遥却充耳不闻，反而又将酒杯倒得满满的。
　　聚集的人群议论纷纷，已经半醉的白若遥被拉着一起去凑热闹。人群的中央，苏泠手心静静躺着半颗咬过的草莓，眉心紧皱。一对情侣瑟瑟发抖地站在她面前，其中的男孩儿害怕地站出来解释：“我……我本来只是想跟女朋友玩点情趣的，不知道您会吃了这颗草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苏泠的实力使她在这一片的普通玩家心中很有威望，她也向来以严肃冷漠的形象示人。因此，当小情侣发现苏泠误食了被他们浸泡过助“兴”药物的草莓时，才会那么惶恐，感觉天都要塌了。
　　苏泠轻声道：“没关系，我感觉身体没什么反应，或许是因为我吃的比较少。”女生颤抖地举起手，诺诺：“这是我们特意去药店找来的，是个比较有名的牌子，素来以后劲大和药效强闻名……”苏泠：“……”她眼角的余光在不经意间扫到站在人群后的白若遥，于是转过头隔着涌动的人流与他对视。然而，白若遥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他自然懂得苏泠的意思，只不过……“拒绝了？”苏泠挑眉，勾起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她转而在人群中挑选，很快锁定目标，指着一个男大模样的青年，温柔询问：“你愿意帮我吗？”她的话说的不是很明白，但在座都是成年人，自然听得懂她的暗示。男大惊讶地指着自己，耳根通红，说话都有些结巴：“我……我吗？我真的可以吗？”苏泠轻轻点头，还未再次开口，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取走她手心吃剩的草莓塞进嘴里。只听他冷冷道：“现在我也中药了，还是我们两个互相解决一下，效率更高。”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苏泠并不意外，她连头都没回，继续微笑着问男大怎么看。男大支唔几声，失望地后退几步，隐入人群中。白若遥拽着苏泠的手臂大步往房间走去，他的脸已如发烧般通红“确实很强。”苏泠喃喃，在白若遥转头看向她时歪头笑了笑，敷衍过去。如果白若遥此时依旧清醒，他就能发现，明明吃了同样多的药，但苏泠几乎面色如常，双眸清明，只有挂着笑的双唇娇艳欲滴。
　　这一夜的白若遥格外疯狂，不知是中了药的原因还是为了发泄这几日的郁闷和不满。床板嘎吱作响，苏泠双手紧紧抓着床单，双眼迷离，咬唇忍受着身下的撞击。激情结束的末尾，白若遥突然一口咬在了苏泠锁骨以下的位置。力道有些重，锋利的牙齿让苏泠细腻的肌肤沁出粒粒血珠，在白皙的胸膛上留下两道血痕。本已昏昏欲睡的苏泠猛然惊醒，连忙伸手试图把压在她身上的白若遥推开。“你只能是我的……”他喃喃。直到白若遥趴在她身上沉沉睡去，苏泠也没能将他推动一丝一毫。
　　白若遥以为这至少是个缓和关系的机会，却没想到苏泠对他的冷漠更盛。因此当他将苏泠堵在一条无人的荒废小巷时，声音已有些声嘶力竭：“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一个随叫随到的床伴吗！”白若遥眼眶通红，愤怒地质问。苏泠怔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无情地吐出一句：“可能吧。”看着苏泠无所谓的笑容，白若遥僵在了原地。他开始不明白自己坚持的意义是什么，只能愣愣地看着苏泠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苏泠和白若遥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不过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太久，一道鲜活的身影闯入了白若遥的生活。她是另一名幸存者刚刚从老家接来的妹妹，初来乍到，就立刻缠上了一身痞气的白若遥。她叫阮软，和名字一样，性格乐观，声音软糯，是一颗名副其实的小太阳。阮软并不清楚苏泠和白若遥之间的爱恨情仇，所以很快大张旗鼓地追求起了白若遥。白若遥没有过多理会身后多出来的小尾巴，却暗暗期待着苏泠能站出来宣布他们的关系。不管是什么都行，情侣也好，床伴也罢，白若遥再次降低了自己的底线，渴盼着苏泠哪怕一丝的占有欲。然而，让他再度失望的是，苏泠对阮软的出现熟视无睹，甚至还在阮软询问自己信息时大方地提供了帮助。
　　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白若遥和唐陌二人一起返回酒店。他最近变得格外沉默，大部分时候都只是默默听着别人说话，甚至还经常做着事就神游天外。当三人路过苏泠的房间时，半掩的门和房内奇怪的动静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顺着门缝向内望去，他们却见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苏泠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袍瘫卧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个打开的药瓶，而她正拿着一只针管给自己注射。活塞推到底，注射器被苏泠随手扔在地上。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苏泠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照片，在灯光的照耀下看了又看。白若遥也看清楚了，那是他与苏泠唯一一张合照，是他们在关系最好的时候留下的唯一一样见证与回忆。苏泠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起来，笑容里似乎含着一闪而过的悲哀与怮然。她拿出打火机毫不犹豫点燃了照片，看着两人的笑颜被火舌顷刻吞噬，她吻上了带着火星的灰烬，仿佛在为二人的关系落下一枚郑重而真挚的封印。白若遥感觉心脏痛苦地痉挛着，本该早已习惯，他却仍控制不住地为苏泠每一个举动悲伤痛楚。晚风拂过窗帘，掀起白布一角，露出静静躺在墙边写着“情感抑制强效剂”的空瓶。
　　白若遥绝望了，他自然不可能去指责苏泠，便转而想将怒气发泄在打乱他生活的阮软身上。可当他看着阮软清澈纯真的眸子，回想起过去几日，对方不顾自己的冷漠依旧勤勤恳恳跟在他身旁的身影，就再也开不了口。慢慢的，他开始默许阮软与他一起行动，一起吃饭，也逐渐与她有了一个又一个共同话题。
　　众人在发现白若遥和阮软的日渐亲密后，便时常悄悄用欲言又止的目光打量苏泠。她当然察觉了众人的异常，也早就发现白若遥身边多出的那道身影。毕竟，苏泠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白若遥的一举一动。她是多么想要冲上前去告诉那个女孩，白若遥是自己的人，是自己的男朋友。可当再一次吐血被其他人看见后，苏泠笑着撒了谎，她懦弱地选择以工作太忙需要休息为借口申请去周边散心一段时间。
　　半个月后，苏泠再次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一个相识的女生见到她，热情地打了招呼，一边走一边与苏泠分享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只听女生兴奋地八卦道：“你知道吗，前几天白若遥和阮软表白了，他们两正式在一起了。我就知道他们肯定是一对！”女生有些激动，没有注意到苏泠发白的脸色，“而且阮软答应后他们两个立刻就抱在一起了，好像还接吻了！听说白若遥已经搬去阮软隔壁住了，这样日久生情下来，说不定还会……”砰！重物落地的声音。苏泠只感觉黏腻的血从口鼻中流出，本该滚烫的鲜血却冻得她一哆嗦。眼前的世界翻转着，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世界的重影交叠扭曲。窒息和眩晕感终于让她双腿一软，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苏泠一睁眼便对上了女孩哭到红肿的双眼。她其实与女孩不熟，只不过女孩是个社牛，又急于与不知情的人分享八卦，才会成为第一个迎接苏泠的人。女孩直到现在都认为苏泠晕倒吐血是因为自己一直跟她说话耽误了治疗时间，所以满含自责地守了苏泠一整夜。看到苏泠苏醒，女孩惊喜地叫了起来，飞奔着去找来了医生。很快，医生和苏泠的朋友们都来了，他们关心地询问着她的身体状况，告诉她不用急着工作，她的任务他们会负责。阮软一直将苏泠当作她追爱路上的最大助力之一，所以当听闻苏泠晕倒后，便急忙拉着白若遥前去探望。
　　苏泠努力将注意力从阮软和白若遥紧握的手上移开，强颜欢笑地听着阮软说话。当阮软说到“不要客气，我家白若遥随你使唤”时，她终于忍不住张口，然而一口淤血先话语一步涌出了口腔。阮软吓了一跳，惊恐地后退几步，手足无措地转头看向白若遥，试图寻求他的帮助。白若遥瞳孔紧缩，在阮软看他之前就早已上前几步，动作温柔地扶起苏泠，轻轻拍着她的背，仔细帮她擦净脸上的血迹。阮软呆愣地看着挤开自己冲向苏泠的白若遥，伸出去的手握了握，垂落在身边，她感到一阵莫名的难过。
　　医生说苏泠需要静养休息，这可能是内出血引起的一系列反应，但是现在条件有限无法确定。苏泠默默看着白若遥的背影，眼中含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期待。白若遥脚步顿了顿，他低头看向身边的阮软，生生止住自己想要回头陪着苏泠的冲动。他告诉自己，现在阮软是他的女朋友，他理应跟其他女生保持距离。望着白若遥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苏泠慢慢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浸湿枕头，难以呼吸的痛苦让她不得不张大了嘴巴。
　　东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苏泠再次捏紧了手中的瓶子，深吸一口气，朝着她提前打听好的白若遥的新住所走去。苏泠的脚步很轻，但白若遥还是听见了。或许是生病后身体变得虚弱，又或许是她本来就不准备掩饰自己到来的事实。苏泠站在床头，最后一次认真端详着这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眼神中透着眷恋与汹涌的爱意。她翻身上床，双手撑在白若遥两侧，因病痛变得苍白的脸缓缓靠近白若遥，在唇前停留两刻，最终虔诚地落在他的额上。“白若遥。”苏泠开口，声音沙哑疲倦。“嗯。”白若遥垂了垂眼睑，敛去眼中的情绪。“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不要想我，和阮软好好过下去。喝了这个，你一半我一半，”苏泠举起带来的瓶子，“忘了我，继续在没有我的生活里度过美好的未来，你会幸福的。”长久的沉默，苏泠抿了抿唇，率先打开瓶盖将半瓶液体倒入口中。白若遥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她的手很凉，跟她的唇一样凉。当瓶口递到嘴边后，白若遥终于开口：“苏泠……这是我最后一次说爱你。”随后，便没有一丝犹豫地一饮而尽。苏泠苦笑一声，俯身抱住了白若遥，两个同样颤抖的人在这一刻最后一次抱团取暖。
　　第二日，白若遥只感觉脑袋昏昏沉沉，一层薄薄的雾似乎隔绝了许多遗落在脑海深处的东西。有一个房间门口很吵，好像是什么人离开了。他奇怪地看了一眼用复杂眼神看向自己的唐陌和傅闻夺，转身去寻找此刻应该刚刚起床的阮软。唐陌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攥成一团的信纸，叹息一声，亦转头离开。
　　多年后，白若遥早在朋友和阮软哥哥的见证下与阮软结了婚。此刻他正焦急地等在一个新近修复的手术室门口，在听闻一声嘹亮的啼哭后，紧皱的眉头终于放松。看着疲惫但面带笑容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白若遥此刻似乎成了世间最幸福的人……？
　　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立在医院不远处的高楼天台上，朝着这个脑海深处不断呼唤她的地方投去最后一瞥。胸前泛白的疤痕在将逝的夕阳中染了色，她转身踏入夜暮中。

　　在一次次的疏离下你终于放弃，却不知我早已比你更先爱上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