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蛮荒地幸遇神降,富贵窝恨离魂归 前世 ...
-
暮春,天大晴。
农家妇女最喜欢在这种天气浣衣。从田间小道走到最适合浣衣的水井,得有一刻钟。腰间挎着的脏衣物有些沉重,她们得闲聊起来,不然总觉得这路走起来没个头。
“听说敏姐这胎生的还是个女孩哩——”
女人们的脑袋凑到一起,压着嗓子操着一口浓厚的地方口音谈论村里的新鲜事儿:今早温家儒温老二的媳妇罗敏又生了个女儿!
“天嘞——怕可能他家祖坟埋的不好哦,不相信你看嘛芬。她前头生的那个女娃娃生下来跟个小猫一样,养到现在快三岁了个子还没有我家一岁半的大嘞!”
“呀!三嫂,咋会这样讲话嘞?我家和她家供一个老祖先的嘛!”被唤作‘芬’的妇女不满地反驳。
三嫂急忙解释:“哟,我又不是说你们家共同的老祖先,说的是他家老太爷哩!你们又不供一个老太爷。”
见对方面色稍缓,三嫂继续低语:“你们想,她第三个生的男娃娃,刚出生是白白胖胖嘞,硬是夭折了,这第二个又是个姑娘,不过嘛,也是夭折咯!这下好嘛,今早上生的这个还是个姑娘。听说她家二太太总在敏姐面前说她生的都是儿子,啧啧……”
三嫂觉得真的是温老二家祖坟埋错了,语气里不自觉带着一丝敬畏,又夹杂着自己生了儿子的庆幸。
90年代的农村,尤其是偏远山区的农村,似乎没生男孩是一种原罪。对于连生四胎,只活了两个女儿的温老二家,村里人谈论起来时,嘴上总是说着‘女儿也是儿,以后再躲个儿子就好了’,可心底又恨不得他家再也生不出儿子,面上也总带着一丝蔑视和高人一等的神情。
“听说她家先前生的那个女娃娃还活着,就遭三太太拿扔咯?”
原本在一边默不作声的矮个妇女突然一语惊起千层浪。
“天!大嫂,你听哪个说的嘛!天!造孽咯!”三嫂尖着嗓音叫唤。
芬按下心中的不安问到:“大嫂,你说的是哪个三太太?”
被称作大嫂的女人语气嘈弄:“不就是你家老婆婆吗?”
三嫂眼睛看向芬。芬按下慌乱的情绪,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妈呀,这老太造杀孽了,我就知道那一家子不是什么好人。大嫂,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咋没听说这些。”
大嫂挺了挺被压弯的腰,道:“那时候你还没嫁过来呢。”
三嫂抬了抬跨在腰间的脏衣盆,睁大眼睛道:“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刚嫁过来的时候,说是有人看到你家三太太大晚上的拿个提篮在敏姐家门口,然后她家二太太抱起个包得好好的娃娃给三太太。后面又有人放牛回家看到三太太提起提篮走坡上去咯,人家说的是还听到小娃娃哭嘞——哟,怕是那个娃娃被这两个老太拿丢咯!”
芬说:“天——造孽咯!是不想要嘛拿给人家养嘛!我是不晓得嘞,要是我晓得的话,我抱来养咯,我就只有男娃儿,倒是想要个女孩哦。”
“妈耶——一个姑娘哪家想养嘛!”
大嫂‘啧’了声:“哟,你不要像这样讲哦,下边田坎脚边上有一家听说第二下黑的时候,牛跑那坡上去咯,人家去追,看娃娃还活到起嘞。回家一和隔壁刚嫁来的小媳妇讲,小媳妇觉得可怜嘛,第二天早上想去抱来养,哦豁!等去看,死咯。脸都青咯!”
“天!意思拿丢山上去还活了一两天啊?我的妈呀真的是造孽咯!是早晓得么我去抱来咯!做的这个事不像话嘛这个!”三嫂忿忿不平。
“你话嘛是像这样讲,你以前还不是丢过一个?”
芬装作没听见,赶紧打圆场:“咦——这种话么我们就不要拿去敏姐面前讲,当不晓得,人家敏姐也不想嘞,怕是那两个老太悄悄拿去丢的哦!敏姐心肠这么好,造孽咯。”
“是咯,这计划生育一来,哪家都只可以生两个娃娃,你看我家嘛,牛都着拉走咯!我还挨了一刀!”大嫂语气忿忿。
“是咯……她家不拿那个丢么,万一下一个是男娃娃,那他家超生款是要着好多钱哟。”
“唉,第三个倒是个男娃娃嘛,生得还好,最后还不是夭折了。那后边那坡上林子头不晓得埋咯好多个。”
“一代传一代,不得一百个么几十个也是有的咯。”
“是咯,你没看到啊,怕是娃娃丢多咯,那一片土草都快不生咯啊?不晓得他家这个女娃娃要拿丢不丢,还要不要躲个男娃娃出来?”
“哟!三嫂!你不要讲咯,荒郊野外嘞刚走过两个坟头嘞!赶紧走咯不要乱讲话!”
“是咯是咯哎呀!”
温家没能躲出个小子,温家老二后来被计生办拉去结扎了。
改革开放的风吹了好久,一直到九十年代才吹到山里。小寨子是真的穷,人言也似利刃,于是温老二决定两夫妇撇下一双女儿跑沿海打工去了。两口子一去,温家另外三个儿子也陆续出去了,剩温老太在家带着俩小孙女。没过多久,出去打工的温老四不知道遇到什么事儿了,跑回家来没两天口吐黑血死了。
温二太太早年丧夫,到了晚年丧子,一夜之间把头发哭白了。
且这温老大过了三十了还没娶媳妇,温老三也寡着。村里人本以为这家子就要垮了,结果温老二夫妇出去一趟,倒也算是赶上了风口。夫妻俩奔了几年,男的成立了一家建筑公司,女的自己开了一家服装厂,风风光光把老母并一双女儿接到身边去了,娘家亲戚也托关系找路子一齐弄出去了。
这下村里不说他家祖坟埋得不好,也不背后指着他家脊梁骨说要断子绝孙了,都说:“也不知道他家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走的什么狗屎运!”扭过头来又说这一个村子一个姓,一百年前是一家,厚着脸皮就要让他们夫妻也把自己拉去发财。
这温家两夫妻倒都是老好人,村子里有一个拉一个。没过几年还回老家开了两个大厂,修了路,打通了这个偏远山村到沿海的一条致富路。这县里路修好了,工厂办起来了,经济起来了,县领导上去了,市领导也上去了。这一高兴,给他们夫妻俩一人颁了一个“带头致富第一人”的牌子,电视机和报纸上说俩人还评选为“优秀企业家”了。
村里人也高兴,跟着温老二夫妻混了几年,家里的木屋推了建成大别墅,今后也不用往沿海跑了。温家生意越做越大,温老二这两年又盖了一个家具厂并一个原木加工厂,他媳妇也盖了一个纺织厂,听说现在正在办采石厂和沙厂,只等证件办下来就开始招工。村里人随便在村头或县里选个厂子工作,一家子都能挣钱,孩子还能在自己厂里办的双语学校念书。就连村口也修了气派的牌坊,如今提起“凤宜村”,连外省的人都知道,这日子越过越觉得有奔头。
温家老太太自打儿子回乡办企后,也回老家盖房子养老了。人人都说她老了老了享福了,原本丧子白了的头发反倒越活越黑,七十岁的人了跟五十多的一样,越活越年轻。
这些年温家老太太把家族里的祖坟挨个修得漂亮,也起了修一个祠堂的心思,跟老家的老伙计们一商量,个个都觉得这是个好事,一拍桌子就开始修。结果祠堂刚修好,就听电话里说温老二的一双女儿和他侄子毕业旅行,结果在老美那被绑票了!
温大身体弱,温二为了救她姐吃了一颗子弹,三个孩子如今在国外抢救!这好好的,怎么就被绑票了呢?
这下可乱了套了,飞国外的飞国外,打官司的打官司。偏偏这时候村里又说是怪温老太太乱修祠堂,也不去祭拜土地公,又说有人看不惯她家富贵,诅咒了。总言之,他老温家遭报应了。
经济似乎发展得太快,将凤宜村思想上的教育远远甩在身后。没过几天,又听说被诅咒会连带属于同一血脉的族人倒霉。乱七八糟的言论在这个未被教化的山间村子越传越离谱,而温老太太一向信这些,她急得不行。
见老妯娌们都聚在村里刚修的公园里闲聊,她往那一坐,一边抹眼泪,一边扯着她那些老妯娌的袖口说:“哪里乱修嘛,前前后后请了好几个先生来看的,外省的都请得一个来的嘛,都说没有问题哒嘛,人家那个先生他老祖公以前给皇帝修过坟嘞,哪会有问题嘛!警察都说了是熟人作案,想喊我家儿子要钱哒嘛!土地公公也是逢年过节就去拜,见不得人好的人一天没事情做就晓得嚼舌头!”
几个妯娌家里孩子都在跟着温老二做事儿,见她眼睛都哭肿了,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叫保姆把她扶回家。
“哟,三太,她是怕她家老二听到么怪她,你家小啸儿又还在住院,怕你家也去怪她,才来这跟我们讲诶。”
“咦——都是一家人。一开始讲修祠堂么确实是她先提出来,但是么是我们整个家族同意的嘛,修的时候么个个都开心,哪里会想到后面这些嘛。不要讲咯,别个听到嘛不好。”
“我们几个在这里么才讲的嘛,又不出去乱讲……”
话说温二自打挨了一花生米儿之后身体愈发不好,做了各种检查,就是查不出什么问题。后来请了大师来看,可那大师被温二打成了骗子赶了出去。老骗子神神叨叨下判词,说温二不属于这个世界,命该如此,且好生养着吧再活个四年光景,之后就得回她该回的地方。
温老二夫妇赤手空拳打拼那么多年,哪里肯轻易向这判词低头。温老二自顾自把一双女儿接到身边,家里长年住着几个医生,轻易不出门,出门就要带保镖。两口子照顾得精细,眼看温二身子日益硬朗,期间不光一直给家里帮忙,还抽空回国考了个研究生,毕业之际更是考上了中央选调生。公示期结束那天消息传回老家,人人都说凤宜村飞出了金凤凰,把老太太高兴的连放三天鞭炮。结果没高兴几天,又传来消息说温二在梦里去了。
温二是家里最聪慧的一个孩子,初中起就跟着家姐出国念书,从小到大得的各种奖杯摆了整个柜子,奖状更是糊了老家两间房。且她又是最有孝心的一个,每逢假期就要跟在老太太身边陪着。这下子没了,温家上下也不敢让温老太知道这消息,她年纪大了,怕被这事儿刺激出什么好歹来。
可纸包不住火,网上出现了温二葬礼的消息,恰巧被温老太太的护工看到了,护工不知轻重告知了这一消息,老太太两眼一黑一下撅过去了。醒来又开始哭,眼睛都快哭瞎了,温老二夫妻俩也一夜之间白了头发,连海外市场的拓展计划也搁置了。
后来,再难在各类报道上看到温家的新闻,一家子行事越发谨慎,家业倒是越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