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日后永安 我什么都知 ...
-
柳言初实在看不下去了,过来拦在崔无昭跟崔无朔中间,小心翼翼将崔无朔哄睡着后对崔无昭严肃道。
“根据我比你大了一岁的经验来说,阿晦,我觉得真的不是你弟的问题。”
柳言初本以为又要和崔无昭关于此事展开诸多争论,出乎意料的,崔无昭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啊。”
这般举动倒是让柳言初有些哑口无言,满腹劝阻的话不知道还要不要说了。崔无昭见他嘴巴张了又张,却半响没说出一句话,将平日里柳先生作画时用的矮凳搬到书案前坐下,双腿自然地搭在书案上。
“我当然知道,初一性子很乖巧,我若是不招惹他他怕是这一个月多都不会如何闹腾人。他现在哭闹我当然烦,可初一若是不哭不闹我只会更烦。”
崔无昭将手中的毛笔放在眼前,用它在空中写了个“人”字,又将毛笔高高抛起接住。见柳言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不说话,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崔无昭又接着开口往下说。
“人总要有点活人味儿吧。言初,你觉得我阿爹阿娘是什么样的人。”
柳言初不明白这跟他总是将初一逗哭有什么关联,但还是思考一番作出评价。
“崔阿叔跟崔阿婶都不太喜欢与镇上的人打交道,虽然交谈起来很有礼,但平日里看着也是拒人千里的样子。上次我在胭脂铺子外看到崔阿叔,向他问好,他只冲我点了点头就走了,感觉亲近不起来。这么说来,阿晦你跟你阿爹阿娘真是不一样,阿晦就很好相处。”
崔无昭听完他的话笑了笑,从书案上收起腿,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将手中毛笔插入书案上摆放的笔架中,拍拍手继续说。
“是啊,他们都那样不近人情。我总是想着,跟他们流着一样的血的我跟弟弟,会不会也慢慢变成那副冷漠的样子。”
“不会的!阿晦绝不会变成那样。”
他话音刚落,柳言初就立刻反驳,情绪激动之余还将一旁立着的花瓶打翻了,差点吓得崔无昭直接站起来。见花瓶没碎崔无昭才在心里长松一口气,不过转念一想这是柳言初自家的花瓶,又觉得自己多余担心赔偿的事了,思绪又回到方才的话题上。
“你知道吗,何婆婆说我与初一出生后哭声都小,奶娘曾经为我请过郎中,郎中说只是天生声小。我也为初一找过郎中,可得到的答复是一模一样。我总是会想,是不是不哭不闹就是因为缺了情。我以前尚且有奶娘陪着,可初一身边只有我。我若是不去逗他,他就这样一直不吵不闹的长大,那他会变成什么样?”
崔无昭看着学堂窗外遍布赤红晚霞的天,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他面上还是带着笑意,可眉间那缕化不开的忧愁还是暴露了他并不轻松的心绪。
柳言初沉默半晌,讷讷开口。
“可是阿晦,你才六岁,何必想这么多。”
“我不得不想,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初一会跟我亲近吗?会像别人家里的弟弟妹妹一样追在我身后喊哥哥吗?会变得像阿爹阿娘那样吗?我这些年一直不明白像阿爹阿娘那样的人,真的还算是活人吗?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不在乎。我在学堂做活念书读通一本书或是我打碎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他们也一眼都不会看我,就像是我完全不存在一样,连句责骂都没有。所以我总是盼着初一能多哭些,起码这样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知道生气知道高兴。”
窗外的霞光照在崔无昭脸上,映得他眼眶中的盈盈泪光如晶莹剔透的宝石一般,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走到窗边抬着头看晚霞。下一刻,一只竹编的蜻蜓被塞入他手中,柳言初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
“阿晦,阿爹经常告诉我,要同你多学学。我经常从他嘴里听到夸你的话,你打扫学堂打扫得干净,读书读的认真,说做什么就能做到什么。就算崔阿叔崔阿婶性子冷淡,我也相信你绝对不会变成那样的人。咱们一起赶早集的时候,那些叔叔伯伯婶子婆婆都说你是顶有礼的孩子,大方又聪颖。初一在你手里绝不会长歪,你就放宽心吧。”
他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好友,思考半响后又伸出手拍了拍崔无昭的肩膀,冲崔无昭咧嘴笑了笑。
崔无昭垂眸看着搭在肩头的手,将其一掌拍开,又看见柳言初露出一口白牙傻笑着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柳言初恍若未觉,又凑到崔无昭旁边,揽住崔无昭的肩膀,拍拍自己的胸口仗义说道。
“你放心,你不行还有我,我不行还有我爹,我爹你总信得过吧?”
崔无昭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从柳言初魔爪下脱身,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就你?等初一记事后我可不敢再把他交给一个胸无点墨的文盲了,你还是想想今后媒人给你说亲时柳先生要怎么跟人家说明他一个学堂先生的儿子居然是个目不识丁的蠢蛋吧。等初一也读了书,我看你还怎么好意思在初一面前说你是大他七岁的言初哥,到时候初一问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你都说不上来。”
听到崔无昭提起自己不读书的事,柳言初的脸一下子涨红,说出的话也变得结巴起来。
“这这有啥的,我明明日就去跟阿爹说我要读读书。”
“哟,铁树开花了,你也舍得读书了?”
崔无昭倒是真没想到柳言初会愿意读书,毕竟他在学堂蹭课的时候柳言初经常撺掇他出去玩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甚至现在也时有发生。不过这也算是好事一桩,天知道柳先生为了让他这个独子读书废了多大劲,期间还找过崔无昭当说客。
可惜柳言初是当定了草包,不管是谁劝他都不听,日日出去打鸟摸鱼,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身体比同龄人康健不少吧。
思及此处,崔无昭看了看柳言初小麦色的胳膊,才七岁胳膊上的肌肉就隐约可见,一看就是平日里没少爬山锻炼。再看看他自己,白皙的肤色一看就是不常外出养成的。
他平日里不是在学堂窝着读书打扫就是在家捣鼓花花草草来作画,几乎柳先生做什么他就学什么,反正阿爹留的银子虽然不多,但也够他吃喝,他也不必出门劳作。就算有出门的时候也大多是去赶早市,那会儿太阳都没出来,哪里晒得黑他。
不过崔无昭倒是挺高兴的,他打心底里觉得晒黑了丑。毕竟他跟柳言初第一次界面的时候柳言初还是一副清秀可爱的模样,就因为后来日日往外跑,晒得像个从地里面刚挖出来的裹着泥的土豆,显得整个人糙巴巴的。
柳言初没注意到他打量的目光,也没想到短短片刻崔无昭就想了这么多,信誓旦旦跟崔无昭保证。
“就算是为了给初一弟弟留下个好印象,我也必须要会读书识字。”
“这下不说什么教学先生的儿子读书差更丢人的话了?”
崔无昭显然没当回事。
“我想通了,比起被骂这种话,还是以后被人骂文盲更吓人。不行,我现在就要去跟我爹说,阿晦你自己忙吧。”
他动作比说话还快,没等崔无昭回应就两三步跑出门找柳先生去了,留下崔无昭跟刚睡醒的崔无朔大眼瞪小眼。
不过令崔无昭更没想到的事,柳言初居然是来真的。第二日他照例在学堂旁听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屋内的柳言初,这倒是让崔无昭觉得有些稀奇了。惊讶过后他转头看向讲台上的柳先生,只见柳先生也正望着他,甚至满眼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
这下崔无昭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算是帮了柳先生一个大忙?
不过他也就尴尬了片刻,等柳先生讲起书后他就无心去管柳言初了,直到柳先生提到休息时崔无昭才如梦初醒。
不知不觉竟就过去了一个时辰,他连忙起身将东西一收就准备去看顾弟弟。后方还有柳言初喊他的声音,不过他装作没听到大步就朝侧屋走了。
柳言初连跑带跳地跟上他,还没平复气息就开始跟他倒苦水。
“阿晦。我今日什么都没听懂,阿爹写的字我也一个都没看明白,读书好难啊,你真是太厉害了。不过我这次说什么也要读下去,不能让咱弟以后瞧不起我。”
崔无昭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淡淡开口道。
“旁人都是先学走路再学跑,你上来就要学飞,你能学会才怪。先去让柳先生给你开个小灶吧,毕竟现在这会儿初春刚入学的那波人也都已经快读熟千字文了。你要是连三字经跟弟子规都不学,再读三年初一照样笑你。”
说罢崔无昭一步跨进了侧屋里,身后还有柳言初恍然大悟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昨晚让我先别跟学堂的人一起读书呢,我现在就去跟我爹说。”
崔无朔也确实乖,起初崔无昭还怕他哭起来会吵到柳先生讲课,就一直在一旁的侧屋里看书写字,没敢到主屋听课。这段时间发现崔无朔哄睡后没一个时辰醒不来他就胆子大了些,像往常一样在一旁听课了。
他蹑手蹑脚走到篮子旁边,瞧见崔无朔还睡着,动作极轻地凑过去坐下。
晚秋的风有些凉,一阵风吹过崔无朔小小的脸有些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崔无昭又连忙站起身将进风处挡住,崔无朔又舒展了神色安稳睡着了。
见崔无朔舒服了,他坐下将书案上的笔执起,思索片刻后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不过仅仅只看了一眼,崔无昭就觉得自己的字当真还是丑陋,正准备将纸捏成一团扔掉时,柳先生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正是喊他继续上课。
崔无昭于是连忙起身往主屋跑,出门时还没忘把门窗关上,免得又有凉风吹进屋子。
关门时桌上纸张被吹起一角,纸上赫然是六个大字。
惟愿日后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