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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烟消云散(上) 就都葬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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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迷茫?
崔无昭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胃里排山倒海般翻涌着,让他克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周围尖锐的叫喊声裹挟着刺耳的嗡鸣声,叫他脑海里只剩下巨大的眩晕感反复冲撞。他试图去听清其他人在说些什么,却只能感知到自己如鼓擂一般的有心跳声跟粗重到无法忽视的呼吸声。
崔无昭咬紧牙根,将那些几乎冲破他头颅的声音都赶出脑袋,直到铁锈味儿在他的口腔中弥漫开,他才断断续续听到些人声。
“……看……有气……”
“对……要是……快……郎中。”
“怎么……活……”
“……断……”
“造孽……俩孩……办啊?”
“……当爹……那孩子……十三。”
“都……现在……一起?”
“……问问……”
“……阿晦!……尸骨……”
崔无昭感觉身侧有人在拍他的胳膊,他迟钝地抬起头,面前的人影重叠在一起叫他只能勉强看出来是个男人。他想看得更仔细些,脑袋却控制不住地变得刺痛。
“哥哥!”
终于,那层像隔着厚实的木门般沉闷得难以辨认的声音清晰了起来。
崔无朔拉住了他的手。
看着眼前茫然惊惧的弟弟,崔无昭无声地张了张嘴,后知后觉手心处传来一阵湿滑感。他低头去看未被牵住的手的手掌,一滴泪却先一步落在已满是血痕的手心里。身体似乎才意识到可以流泪,他的眼眶忽然不受控地涌出成串的泪珠。
崔无昭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紧紧攥住,让他想要嘶吼出声却只能化为一声声的呜咽。他就像忽然被人丢弃在满是野兽的丛林之中的幼犬,找不到任何一处让他可以安心宣泄情绪的出口。崔无昭胸中忽地升腾起一种空荡又不安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却不由自主地将弟弟的手攥得更紧。
直到崔无朔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崔无昭才明白那种感觉是害怕,可还没等他有更具体的理解,一个温暖的身躯就抱住了他。
“阿晦啊,不怕。婶子家里米还多,你跟初一要吃饭就先在婶子这凑活着。没事喔,你林叔有力气,往后你跟你林叔一起去搬货,都会好的。”
林婶子的个头不高,崔无昭十三的年纪就已经跟她一般高了,抱住崔无昭的时候并不能将他一整个都圈在怀里。但在崔无昭仅剩的感觉里,他好像终于能够在那片丛林里找到一个让他可以肆无忌惮发泄自我的容身所,足够消弭他此刻的恐惧。
哭嚎声不再压抑着从妇人肩膀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似断翅的飞鸟坠落于地后对着天空嘶鸣。忽然一阵风刮过,一片片落叶卷地而起,摇摇晃晃要落在几个妇人身上,她们却像是未察觉一般,只别过头擦拭眼泪。
当坟场再次回归平静后,崔无昭看向一旁不发一言等待的大师,哑声说了句。
“一起葬了吧,烦请大师继续。”
期间崔无朔如同呆傻的鹌鹑一般只牢牢抓着他的手,崔无昭看过去时注意到小孩儿红肿的眼睛跟脸颊上清晰的泪痕,下一刻崔无朔却露出一个稍显苦涩的笑来。
不伦不类,好傻。
崔无昭想。
又上手捏了捏崔无朔的脸颊,示意他不要怕。
原本的棺木已封了棺,众人本想着先将闻余下葬,再选个日子将崔泊葬在一边。可崔泊扒着棺木的手极牢固,镇上的屠夫孙使了老大的劲儿也没能拉开他。
这时那位请来的大师上前大声冲着崔泊的尸身开口:“崔泊!你既已死便莫要再执着于此!你妻闻余棺木已封,难道你想她死后都不得安宁?莫再扰人清净,待日后定将你同葬此处。”
大师话音刚落,众人再去拉崔泊,竟奇异地拉动了。
崔无昭也有些惊讶,不过于他而言崔泊的魂魄是否还留存世间并不重要了。
今后跟往常,大抵也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总归,还是他跟初一一起生活的,只不过从前不至于被称为孤儿罢了。
想开后崔无昭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了,也就是再苦一点,再累一点。
好歹他还有各位叔叔婶子帮衬,不会难到哪里去。最不济也能像现在这样在柳言初家里做做活儿混口饭吃,总有办法的。
棺木入了坑,众人将土一盖,堆起个小丘。再将墓碑一立,闻余的葬礼算是收尾了,崔无昭便抬着崔泊的尸身回了家。一桩刚落一桩又起,崔无昭不免有些好笑地想,过了这遭自己大概就是这镇上同龄人里最懂如何举行葬礼的了。
崔无昭刚进家门,才将崔泊安置在之前放闻余的地方,林婶子就带着几个姐妹敲门了。他拍了拍崔无朔身上的灰,再拍拍自己的衣服才往大门走去。甫一开门,就被塞了几个蒸得蓬松柔软的大馒头。数量不算多,想来白面还是贵了些,这大概是几个婶子一起凑的,目的是什么不用多说。
“阿晦啊,你跟初一忙了一天都没好好吃饭,家里锅也冷着。这是今天刚蒸的馒头,先吃点儿垫垫肚子。”
崔无昭眼眶刚消退不久的热意似乎又要继续踊跃起来。他咧咧嘴扯出个笑。
“婶子们手艺好,怕不是特地为了让我跟初一尝口热乎的,我俩一到就拿来了。那我可不能辜负你们好意了,我现在就得尝尝。”
崔无昭揪下一块儿还冒着热气的馒头,深吸一口气又呼在馒头上,将其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没什么特殊的,只有纯粹的白面味儿。
这些妇人大多家里是做针线活儿跟卖菜为生的,不怎么存得下钱,白糖这样的东西是断然不会揉进面里吃的。如今虽然只送他几个,家里的恐怕未必有剩这么多。想到这一层,崔无昭又面带笑意地揪一块儿馒头塞到崔无朔嘴里。
“叫我来猜猜,这是黄婶子做的吧。”
“嚯!这馒头做的,发得真好,泡茶吃一准香得不行。”崔无昭边夸边冲一名妇人竖了个大拇指,几个本有些局促的妇人瞧见这一幕,原本沉闷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她们各自上前指了指自己做的,冲崔无昭笑着说。
“哎呀,阿晦,你可不能偏心。婶子我手艺也不赖,虽然比不上你黄婶子这样做面点生意的,但你也不能净尝你黄婶子做的。”
“是啊,阿晦你可得把我们几个做的都尝一尝才行。”
“小初一觉得怎么样啊?好吃不,瞧这孩子一口塞了那么大一块儿,还没有咽下去呢,哈哈哈哈哈。”
崔无昭见她们拿起各自做的馒头往他嘴边凑,只好各咬了一口逐次评价,从揉面手法讲到火势掌控,硬是将婶婶们夸得心花怒放。
孙屠夫家里的婶子大概是成婚久了性格跟丈夫有些相像,颇有些直来直去,听了崔无昭夸她还不够,还要崔无朔也说出个一二。崔无朔尚且沉浸在方才坟场那一幕里,此刻只呆呆嚼着嘴里的馒头,听见有人问话只弱弱回了一声‘没有阿娘了’。
孙娘子没想到会这样,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其他几个婶子也拍打了她一下,似是怪她多嘴。崔无昭见气氛不对,将崔无朔往怀里一拉,笑笑对众妇人道。
“初一年纪小,今日事发突然,怕是吓到他了。我哄他睡一觉就好,就不留婶子们到屋里寒暄了。”
见崔无昭不在意,其他人自然是顺着他的话忙道别回去了,纷纷表示等崔泊的事情忙开再来帮忙。
待院里重归寂静,崔无昭抱起崔无朔,将他抱进屋内放在椅子上。自己走到另一侧的柜子边开始翻找,嘴里还不停说着。
“瞧你失魂落魄的样儿,怎么?阿娘能有哥哥好?”
“你小时候的尿布不是我换的就是柳言初换的,你言初哥都比阿娘对你好。”
“小没良心的,哥哥伺候你这么久也没见你心疼哥,他俩饭都没给过你一口你倒伤心上了。”
“等我死了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掉几滴马尿。”
“呸呸呸,还好柳先生不在,不然又要骂我讲话粗俗了。”
“哎,说话,哑巴啦?”
“哟,原来在这儿呢。”
崔无昭终于找到想要的东西,拿上后三步做两步走到崔无朔旁边坐下,将一对耳坠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怎么样,说句还是哥哥最好我就把这玩意儿给你,让你想你那个娘去。”
崔无昭将坠子往崔无昭的方向又推了推,胳膊将脑袋一支就静待弟弟开口。
熟料崔无朔根本没按他预想的一样捧着耳坠嚎啕大哭,而是将那耳坠笨拙地举起往他耳朵上戴。
“哥哥,这个东西我早就送你了,那我就不能要回来了。我不想阿娘,我就是心里胀得好难受。”
崔无昭眉头都皱起来了,刚想安慰弟弟,就听见他又说:“我们现在是不是就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了。”
崔无昭:“……”
合着他从一个时辰前开始就一言不发是在思考这种事儿。
“初一,等阿爹的事情结束,你就每天都在柳先生那里呆够一整天,等你什么时候学明白了你再只去上半天。”
“还有,我们不是野种,这个词儿不是这么用的。现在马上去睡觉,再想这些有的没的我抽你。”
崔无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还是皱得像个包子,如果说在之前崔无昭或许会觉得他是在伤心失去了父母,但现在崔无昭还得思考一下弟弟的脑子里是不是还在纠结他们兄弟俩现在是什么品类。
他叹了口气。是啊,他早该想到的,初一七岁的脑子恐怕只有桃核大小,哪有那么多是是非非会琢磨。倒是他今日累得不行,此刻也有些困了。
只可惜这一觉还是睡不上了,崔无昭刚铺好被子让崔无朔躺上,外面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人呢?那俩小子你们出来。”
崔无昭额角青筋骤起,脑中似又有巨刃搅动,半响后还是咬咬牙走了出去。
一出门便对上张着一口黄牙声音尖锐刺耳的跟班小厮,正是他在醉满楼遇到的那一位。
“崔家的地租期昨日就到了,地契我们老爷已经收回。念着你们办白事才宽限了一天,里面的人今日之内赶紧搬出去,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