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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逐光拂晓时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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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天色依旧被浓重的墨蓝笼罩,仿佛一块未经染指的绸缎,轻柔地覆盖着沉睡的城市。街道空旷而寂静,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带着沁人的凉意,吹动着路旁稀疏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和那个少年并排骑着车,车轮滚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嗡鸣,像是夜与晨交替之间的私语。
他们要去赴一场与太阳的约会。
空气里弥漫着破晓前的清冷与静谧,路灯的光晕在薄雾中显得朦胧而温柔,拉长了两道飞驰的身影。她偶尔侧过头,就能看见少年专注的侧脸,被微弱光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和前方等待他们的黎明。
山路蜿蜒,他们推着车一步步向上。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在风里,吸入肺中,带着令人清醒的甘冽。抵达山顶时,天际已经透出一线模糊的亮色,深蓝的夜幕开始一点点褪去,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慢地晕染开更浅的色调。
他们并排站着,呼吸因之前的攀登而略显急促,白色的水汽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又消散。远方,海平面只是一道深色的、几乎静止的线,将天空与幽暗的海水清晰地区分开来。
接着,变化开始了。
先是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色出现在那根线的边缘,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画笔蘸取了一抹极淡的橙黄,小心翼翼地涂了上去。随后,那颜色开始扩张、变浓,逐渐浸透了周遭的云霞。深蓝的天幕迅速败退,被瑰丽的玫红、金橙、薰衣草紫层层占据,如同打翻了神祇的调色盘。
她屏住呼吸,看着那轮红日一点点、坚定不移地从海天相接之处探出头来,带着一种庄严而磅礴的生命力,缓慢地向上攀升。那一刻,万物寂寥,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场无声而盛大的演出。
最终,它完全挣脱了海平面的束缚,将积蓄了一夜的光芒轰然绽放。万丈金辉瞬间洒满海面,铺成一条波光粼粼、直通他们脚下的黄金之路。整个天空被彻底点燃,渲染成无比壮丽的金色。
带着凉意的微风适时拂过,撩起她和少年的发丝,在璀璨的晨光中轻轻飞舞。她转过头,恰好撞进他望向她的眼眸里。那双眼眸映照着漫天霞光,比初升的太阳更加炽热明亮,其中燃烧着的爱意几乎要将她吞没。世界在他们身后黯然失色,仿佛这辉煌的日出仅仅作为他们凝视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与远方海浪的节奏重合。
他们相视而笑,无需言语。
直到阳光突然变得锐利,射出刺眼的光芒,直直地撞入她的瞳孔。眼前的辉煌景象开始旋转、模糊、融化,金色的天空、少年的脸庞、温暖的爱意……一切都在强光中扭曲、消散……
“喵呜…喵呜…”
柔软而略带粗糙的触感反复落在手背上,伴随着焦急的、细声细气的叫声。林以安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挥开这扰人清梦的干扰。但那呼唤坚持不懈,甚至带上了用脑袋蹭她手背的力度。
她终于艰难地挣脱了梦境的余烬,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只有几缕固执的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
她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刺眼的数字赫然显示:【12:50】
大脑宕机了几秒。中午……十二点五十?
她猛地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次屏幕。没错,确实是中午了。
“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昨天也没熬夜啊……怎么一觉睡到这个点?” 她挠了挠乱糟糟的长发,试图从混沌的思绪里找出原因。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另一道更加沉重、更加充满怨念的视线。
她缓缓转过头。只见大吉正端坐在卧室门口的地毯上,尾巴尖不耐烦地轻轻拍打着地面,一双碧绿的猫眼微微眯起,里面清晰地写着“不满”和“控诉”,仿佛在无声地谴责她的失职。
一瞬间,林以安彻底清醒了。
“啊!粮食!”她低呼一声,几乎是跳下了床,光着脚丫就冲向大吉的房间——其实是次卧,专门放猫爬架和它们食盆的地方。
果然。那个不锈钢的双碗食盆里,干净得能照出她惊慌失措的脸。旁边那个自动饮水机倒是还在正常工作,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我的错!”林以安双手合十,对着慢悠悠跟过来、依旧摆着一张臭脸的大吉连连道歉。她手忙脚乱地撕开猫粮袋的封口,舀了满满一大勺猫粮倒入食盆里。
颗粒落盆的哗啦声仿佛是天籁之音。大吉立刻凑上前,矜持地嗅了嗅,然后才埋头大口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嘎嘣声。
看着毛茸茸的脑袋埋首在食盆里,林以安松了口气,心里却涌上一阵无奈的懊恼。
“哎……”她叹了口气,走到那个放在墙角、屏幕一片漆黑的自动投喂机前,伸手按了按开关,毫无反应,“又坏了。这已经是今年第二次了……质量真不行。”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备注为“周书屿”的联系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刚想打字问他有没有空过来帮忙看看,或者推荐个靠谱的维修店,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她想起来了。周书屿前天还在朋友圈发了新学期的课程表。他现在估计在学校。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她退出聊天框,无意识地上下滑动着通讯录。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头像从指尖掠过,朋友、同学、以前补习班认识的人……她滑了很久,却沮丧地发现,在这个工作日的午后,她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轻易约出来的人。
大家好像都早已踏上了各自的轨道。开学的新学期,朝九晚五的工作……只有她,像是被遗忘在了某个时间的缝隙里。
虽然她也在家里上网课、自学高中的课程,试图跟上进度,但那种与外界脱节的、独自一人的感觉,在此刻变得格外尖锐和清晰。巨大的房子安静得只剩下大吉咀嚼猫粮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遥远声响,更反衬出屋内的寂静。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像潮水般漫过心脏。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出神地望着窗外。年味早已彻底消散,街道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甚至因为假期结束而显得比平时更冷清些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几个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
休学……这个曾那么坚定的选择真的对吗?
当时的她,被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想要切断与过去所有联系的冲动驱使着。她以为离开学校、离开那些熟悉的环境和人,就能呼吸到不一样的空气,就能找到一条新的、更属于自己的路。
可现在,前路却仿佛被浓雾笼罩,看不清方向。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掉队的大雁,孤独地拍打着翅膀,对未来充满了未知和迷茫。
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像是想抓住点什么似的,起身从书柜底层翻出了一本厚厚的、蒙了些许灰尘的老相册。
相册的封面是那种古老的皮革材质,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轻轻拂去灰尘,翻开来。
里面大多是些泛黄的照片,记录着她童年时代在城西老巷子里的点滴时光。有她蹲在巷口、试图用狗尾巴草逗弄那只总是懒洋洋躺在树荫下打盹的大黄狗;有隔壁阿姨家院墙上爬满的碧绿藤蔓,上面挂着刚刚成熟、红得诱人的草莓,她踮着脚尖、伸着手,脸上是渴望的表情;还有一张背景是热闹的社区茶楼,一个清瘦而挺拔的老人正背对着镜头,专注地看着眼前的棋盘,抬手正准备落子,那是爷爷……
爷爷……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些被刻意压抑、尘封许久的温暖片段,争先恐后地涌现在脑海里。爷爷耐心地教她认院子里的每一种植物,奶奶坐在藤椅上笑着看他们,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老房子里充满了那种让人安心和温暖的气息。
而自己,却因为无法面对奶奶去世后的悲伤,选择了逃离。逃离那所充满了奶奶痕迹的老房子,逃离那段有着爷爷奶奶、有着无忧无虑童年的城西岁月。
她猛地合上相册,心脏因为某种突然涌现的冲动而加速跳动。
她站起身,快速地走向厨房,毫不犹豫地给大吉的食盆里又加了两大勺猫粮,甚至开了一个猫罐头作为补偿。
“你乖乖看家。”她摸了摸大吉的小脑袋,语气坚定,“我出去一趟。”
三月初的天气,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风中已经裹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初春的温柔气息。阳光比冬日里更明亮了些,透过高楼间的缝隙洒下来,在人行道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街道两旁的树木看似依旧光秃,但仔细看去,枝丫的末端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色的芽苞,如同一个个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的小精灵。一切都蛰伏着,酝酿着,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静而蓬勃的生命力。
她打车直奔城西。
目的地却并非记忆中的那条巷子,而是一处位于城西边缘、环境颇为清幽的养老院——“城西养老院”。
白色的院墙,整洁的庭院,几株常青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她站在那扇颇为气派的自动玻璃门外,却犹豫了,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似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心跳也莫名地有些紊乱。近乡情怯,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内部是宽敞明亮的大厅,采光很好,布置得温馨而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花香混合的气息。前台坐着一位穿着浅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小姐姐,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小姐姐抬起头,露出一个非常职业化且礼貌的微笑:“你好,请问是来探望家人的吗?”
“……嗯。”林以安的声音有点干涩。
“麻烦您在这里登记一下,写下探望的家人姓名和房间号。”小姐姐推过来一个登记簿和一支笔。
林以安拿起笔,在姓名栏那一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林永华】。
小姐姐接过登记簿,目光扫过那个名字时,脸上职业性的微笑忽然变得真切而惊喜起来:“啊!您是林老师的家人呀!”
“林老师?”林以安愣了一下,这个称呼有点陌生。
“对呀!林永华爷爷呀!”小姐姐的热情瞬间高涨,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语气变得亲切无比,“林爷爷可是我们这里的‘明星爷爷’呢!大家都特别喜欢听他讲故事!您跟我来,我带您过去!”
小姐姐一边引着她往里面走,一边兴致勃勃地说个不停,语气里充满了对那位“林老师”的敬佩和喜爱。
以前总有一群好奇的孩子和邻居,听他讲古论今,从三皇五帝讲到抗战解放。那时候她觉得,爷爷就像是无所不知、神通广大的老神仙。
穿过几条宽敞明亮、挂着温馨装饰画的连廊,两旁的房间门都关着,显得异常安静。最终,小姐姐在一扇挂着“105”号牌的门前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小姐姐压低了些声音,笑着对林以安说,“您自己进去吧,我就不打扰了。”
“谢谢您。”林以安轻声道谢。
看着小姐姐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林以安独自站在那扇浅黄色的木门前,刚刚平复一些的心情再次紧张起来。手抬起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指尖微微发凉。她不知道爷爷突然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自从奶奶去世后,她执意要搬离老房子,和父母同住,后来又办了休学,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封闭的状态,和爷爷的联系自然也变少了。爷爷尊重她的选择,但心里……会不会怪她?
最终,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按响了门铃——
“叮——”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瞬间,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仿佛里面的人一直就在门边等待着什么似的。
门后,出现的是那张刻在林以安记忆最深处、无比熟悉而又似乎有些陌生的面庞。
爷爷穿着一件灰色的旧羊毛开衫,里面是熨烫得十分平整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管它们几乎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确实比记忆中更深了些,像是因为时光的刀锋又精心雕刻了几道。但那双眼睛,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特有的清亮和温和,此刻正清晰地映照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愣愣地看着站在门外的孙女,好几秒钟没有反应,像是没认出她,又像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安安?”终于,爷爷迟疑地、小心翼翼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哑。
“爷爷……”林以安的鼻子瞬间就酸了。
反应过来后,爷爷脸上的震惊迅速被巨大的惊喜和些许手忙脚乱的慌张所取代。“哎呀!是安安!真是我的安安!”他连忙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你这孩子,来怎么也不提前跟爷爷打个电话说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他一边念叨着,一边伸手去接林以安手里拎着的那袋水果。
林以安走进房间。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非常整洁温馨,窗明几净,一张书桌,一张单人床,一个小沙发,书桌上整齐地摞着许多书和报纸,窗台上还放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爷爷把水果放在小茶几上,转过身来,依旧是笑脸相迎,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埋怨她不提前通知。但林以安看得清清楚楚,爷爷那双带着慈爱笑意的眼睛里,早已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湿润的光泽,眼眶微微发红。
这一刻,所有强撑的坚强和故作轻松都土崩瓦解。
“爷爷……”林以安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你……你一个人在这边,过得好吗?要不要……要不要我接你一起回老房子里去
那袋水果。
林以安走进房间。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非常整洁温馨,窗明几净,一张书桌,一张单人床,一个小沙发,书桌上整齐地摞着许多书和报纸,窗台上还放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爷爷把水果放在小茶几上,转过身来,依旧是笑脸相迎,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埋怨她不提前通知。但林以安看得清清楚楚,爷爷那双带着慈爱笑意的眼睛里,早已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湿润的光泽,眼眶微微发红。
这一刻,所有强撑的坚强和故作轻松都土崩瓦解。
“爷爷……”林以安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你……你一个人在这边,过得好吗?要不要……要不要我接你一起回老房子里去住?”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急切。
爷爷显然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弄懵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仔细地看着孙女的脸,那双通红的、含着泪水的眼睛,里面盛满了迷茫和一种近乎无助的脆弱。
爷爷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担忧和心疼。他走上前几步,像她小时候无数次那样,伸出布满老年斑却依旧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地、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
“怎么了,安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更加柔和,充满了安抚的力量,“怎么想回去了?”
他微微俯身,试图看清她低垂的脸:“是不是在外面受什么委屈了?跟爷爷说说。”
这句熟悉的、充满关切的询问,瞬间击溃了林以安最后的心防。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抬起手背胡乱地擦着,却越擦越多。
“爷爷……”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感觉……我感觉我好像一直都想错了……”
“我一直想离开老房子,离开所有和奶奶、和过去有关的东西……我以为只要看不见,就不会难过了……我以为只要跑得足够远,就能找到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可是这条路,真的好难走啊……”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疲惫,“我好像……好像把自己弄丢了……也比别人落下了好多好多……我感觉……我离大家……离正常的生活……越来越远了……”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只能无助地站在那里,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哭泣着,将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彷徨、孤独和自我怀疑,尽数倾泻在爷爷面前。
爷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只是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一直轻柔地、一下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神里是全然的理解和藏不住的心疼。
等到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低低的啜泣,爷爷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沉稳而温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和力量。
“安安,爷爷理解你。”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爷爷不想回老房子去住,也是因为那里啊,每一个角落都有我和你奶奶生活了四十多年的记忆。我有时候晚上睡着了,都常常能梦见你奶奶,她就坐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下,笑着看我……”
爷爷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目光更加慈爱地落在孙女身上。
“但是,孩子,你要记住,人生就是这样,它就像一条河,永远是不断往前流淌的,从不停歇。我们不能总是停留在过去的码头上,你得学会造一艘新的船,或者学会游泳,然后勇敢地重新开始。”
“至于具体要走哪条路,其实真的无所谓。人生就只有这么一次,珍贵得很。你拿来细细地体验沿途的各种风景也好,想要拼命努力去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也好。”
“你要相信,无论什么时候,总归是有人爱着你的,支持着你的。”
最后,爷爷微微加重了语气,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她的生命里:“无论在任何时空,无论你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
爷爷的话语,像一股温暖而平和的泉水,缓缓流入林以安干涸而焦灼的心田,那些迷茫和不安的棱角,仿佛被一点点抚平了。她并没有立刻得到所有问题的答案,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实的平静感,慢慢地从心底升腾起来。
她在养老院陪爷爷吃了简单的晚饭,听他又讲了许多养老院里的趣事,直到夕阳西沉,天色渐晚,才在爷爷反复的叮嘱声中离开。
走出养老院的大门,傍晚的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吹拂过来,却不再让人觉得寒冷。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色,云朵的边缘像是被烧着了一般,闪烁着瑰丽的光芒。
她沿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街道慢慢走着,没有目的,只是享受着这份久违的宁静。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充满活力的喧闹声。
她下意识地抬头循声望去。
不远处,是一所中学的校门。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学生们正如同潮水般从里面涌出来,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说笑着,打闹着,推着自行车,讨论着今晚的作业和明天的考试,脸上洋溢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而蓬勃的朝气。
校门旁巨大的石刻校名映入眼帘——【盛荷中学】。
那是她曾经的高中。
一阵恍惚感袭来。仿佛那些穿着校服的身影里,应该有一个是她。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她的心脏微微缩紧。
她正站在路边出神地看着,忽然,一个清脆又带着极度惊讶的女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精准地砸向她的耳朵:
“欸——?!安安!?林以安?!真的是你吗?”
林以安猛地回过神,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同样蓝白校服、扎着高马尾、背着双肩包的女生,正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从人流中挤出来,飞快地朝她跑过来。女生的脸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是沈冉。
“我的天!你怎么会在这里?!”沈冉一口气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上下打量着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是专门来接我放学的吗?!”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夸张的调侃和毫不掩饰的开心。
久违的熟悉感和友情瞬间驱散了林以安心头那一点点的感伤和疏离。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心底涌起一股暖流:“想得美你。我刚好来城西办点事,路过这边而已。”
“路过?”沈冉狐疑地挑眉,明显不信,但很快就把这点疑问抛到了脑后,兴奋地摇晃着她的胳膊,“不管不管!走走走,我带你去吃饭。”
话音刚落,根本不容林以安拒绝,沈冉已经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半拖半拉地把她带离了校门口喧闹的人群。
两人一路说笑着,走进了一家装修朴实的土菜馆。店里已经坐了不少放学的学生,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她们找了一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
点完菜,沈冉吸溜着一杯服务员先送上来的热牛奶,再次好奇地问:“说真的,安安,你今天到底来城西干嘛了?别想糊弄我。”
林以安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柠檬水,老实地回答:“没糊弄你。我真的去看我爷爷了,他住在城西养老院里。”
“哦——!”沈冉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爷爷身体还好吗?”
“嗯,挺好的,精神头很足,还在养老院里给其他老人讲故事呢。”林以安想起前台小姐姐的话,忍不住又笑了笑。
“那就好。”沈冉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仔细看了看林以安似乎比之前轻松了不少的神情,试探着问,“那……你现在怎么样?今天突然来找爷爷,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林以安沉默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面对最好的朋友,她似乎更容易开口一些。
“冉冉,”她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和急切,“你……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或者渠道,可以让我提前结束休学,早点回学校上课啊?”
“噗——咳咳咳……”沈冉一口牛奶差点全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她好不容易顺过气,瞪大眼睛看着林以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提前入学?!我的大小姐,你没事吧?这怎么可能啊!休学期限没到,学籍都冻结着呢。”
林以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的样子:“在家待久了,真的感觉快要跟整个世界都脱节了……你就帮我想想嘛,求你了冉冉,你消息最灵通了!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比如参加什么特别的项目或者比赛之类的?”
看到好友难得露出这副软绵绵求助的模样,沈冉的表情也认真了起来。她咬着吸管,拧着眉头,仔细地思索起来。
餐馆里人声嘈杂,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沈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然,她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
“哎!你这么说……我好像最近还真听我们物理老师提起过一嘴!”
林以安立刻坐直了身体,心脏莫名地提了起来:“什么?”
“是一个物理竞赛,规模挺大的,含金量很高。如果能在这个竞赛里拿到比较好的名次,估计对你提前入学有帮助。”
她越说越兴奋,看向林以安的眼睛都在发光:“最重要的是,我听说这个竞赛的决赛阶段,好像还要组织去一个什么地方……哦对!是芸城县!那边好像有个什么观测基地还是实践基地来着?反正听起来就很厉害!”
“物理竞赛……”林以安喃喃自语,眼神迅速变得专注起来。休学之前,她的物理成绩一直很好,大大小小的奖也拿过不少。
希望的光芒,像一道锐利而温暖的箭,瞬间刺破了林以安心中盘踞多日的迷雾和阴霾!
巨大的惊喜和激动猛地攫住了她!她几乎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隔着桌子一把捧住沈冉的脸,兴奋地揉搓着:
“真的吗?!冉冉!你确定吗?!你真是我的福星!我爱死你了!”
“哎呀哎呀!我的脸!”沈冉哇哇大叫着,脸上却也是止不住的笑容,“行了行了,快坐下!菜来了!具体消息我回去再帮你打听清楚!你先请我把这顿红烧肉吃了再说!”
“吃!随便吃!再加两个菜!”林以安豪气干云地挥手,脸上绽放出了许久未曾有过的、真正轻松而明亮的笑容。
回到家,夜色已经深沉。
大吉乖巧地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准确地说,是在看电视屏幕里移动的光影。听到开门声,大吉转过头,喵喵叫着迎上来。
林以安心情极好地抱了抱它,然后立刻钻进了书房
她打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搜索着关于那个物理竞赛的所有信息。官网、历年赛题、论坛讨论帖……她如饥似渴地浏览着,下载了近五年的真题和模拟题。
粗略地浏览了一遍题型和难度后,她心里稍微有了些底。虽然休学了一年,很多知识点需要重新捡起来,但底子还在。大量的计算、复杂的模型、灵活的思维运用……这些曾经让她感到挑战和乐趣的东西,此刻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就在她沉浸在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复杂大题时,放在桌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她瞥了一眼。
是微信新消息的预览。
【周书屿】:我给大吉买了几袋猫粮和零食,快递放到小区门卫室了,麻烦你有空的时候取一下。
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林以安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掠过。但她很快甩开了那瞬间的异样,嘴角扬起一抹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
【An.】:收到!不过,我现在可是有大事要办的人了!
对方几乎秒回,只有一个简单的问号:【?】
【An.】:准备参加一个超级厉害的物理竞赛![/奋斗][/奋斗]
消息发送成功。林以安想象了一下周书屿看到这条消息时可能露出的惊讶表情,忍不住有点想笑。
几秒钟后,周书屿的回复跳了出来,依旧言简意赅,却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周书屿】:物理竞赛?期待。
【周书屿】:加油。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带着某种力量,轻轻地落在她的心湖上,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电路图上。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城市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光点。
书房里,台灯散发着温暖而专注的光晕,将林以安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物理题散发着幽蓝的光,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的公式。
林以安早已不知在何时伏案沉沉睡去。她的侧脸压在摊开的物理书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放松的弧度,仿佛正做着一个宁静而安稳的好梦。
手机屏幕尚未完全熄灭,微弱的光亮柔和地映着她恬静的睡颜。
而此刻,在这静谧的春夜里,万物正在悄然而坚定地生长。正如她心中那颗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种,虽微小,却足以驱散所有阴霾,引领着她走向那个更加明亮、更加坚定的未来。
梦中的金色晨曦,不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