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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信 流言四起, ...

  •   开学前那几天,吴忬在教室自习。

      高二的课本已经发下来了,崭新崭新的,油墨味还没散。她把数学必修四翻开,从第一页开始预习。

      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都是提前返校的住读生。

      后门响了。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在她旁边停住。

      书包落在椅子上的闷响。

      笔袋拉开。

      草稿纸摊开。

      然后安静了。

      她继续写那道三角函数。

      写到最后一步,余光里旁边那人还没开始动笔。

      她侧过脸。

      江陵正看着窗外。

      丁香花还没怎么掉,但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看什么。”她问。

      他收回视线。

      “没什么。”

      他把草稿纸翻到空白页,笔尖落下去。

      写了两个字。

      又划掉。

      吴忬没问。

      她转回去,继续写下一道题。

      过了很久。

      “那个河。”他忽然开口。

      她笔尖停了一下。

      “嗯。”

      “我那天又去了。”

      他顿了顿。

      “就昨天。”

      她没说话。

      “河水比暑假浅了一点。”他说,“芦苇还没白。”

      她低下头。

      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

      “那边有风吗。”她问。

      “有。”

      “大不大。”

      “刚好。”

      她没再问。

      他也没再说。

      窗外的阳光从丁香叶缝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落在桌面上。

      她看着那道光。

      开学第一天。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念这学期的值日表。

      “……吴忬,江陵,周五,打扫工具房后面那片包干区。”

      教室里有人小声笑起来。

      王溪语转过头,冲吴忬挤眉弄眼。

      吴忬没理她。

      她低头把“周五”两个字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桌角。

      旁边的人也没说话。

      但她余光里看见,他把值日表那一行折了一角。

      周五下午第三节课后。

      包干区在教学楼西侧,一片三角形的角落,常年晒不到太阳,青苔爬满墙根。

      江陵拿着扫帚,站在那片青苔前面。

      吴忬拎着簸箕,站在他旁边。

      谁也不先动。

      沉默了很久。

      “你先扫还是我先扫。”她问。

      “随便。”他说。

      又是沉默。

      她弯下腰,把簸箕放在地上。

      他弯下腰,把扫帚伸进墙角。

      扫了三下。

      他忽然停住了。

      “这个。”他蹲下去,手指拨开落叶。

      是一小丛野草,从墙根石缝里长出来,开着极细小的白花。

      “叫什么都忘了。”他说,“小时候我家那边也有,这是荼蘼花。”

      吴忬蹲下来。

      凑近看。

      花瓣洁白,层层叠叠,花型圆润如小蔷薇,花朵不大,素净淡雅。

      “挺好看的。”“它是春天最后盛开的花,主要开在春末夏初。”她说。“开到荼靡花事了。”
      “象征花季终结…”他接

      “你也知道吗?”
      “…啊?哦没、没有,听别人随口说的。”话是这么说可手还是不自觉的附上了后颈

      吴忬只是小小的笑了一下就立马恢复正常没再说话。

      只是把那几片压在花上的落叶捡走了。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扫地。

      吴忬还蹲着。

      她看着那丛小花。

      又看看他的背影。

      九月第三周。

      月考。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吴忬站在人群边缘。

      她没有往前挤。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在几百个名字里找那两个字。

      江陵。

      总分六百零三,班级第八,年级九十七。

      数学一百零三,物理九十八。

      她看着那两科成绩。

      上一次月考,他数学七十九,物理七十一。

      她慢慢弯起嘴角。

      很小。

      没有人看见。

      上课铃响了,人群渐渐散去。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

      江陵靠在墙边,书包带斜挎着,低着头。

      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走过去。

      他抬起头。

      “你看见了。”他说。

      不是问句。

      她点点头。

      他把脸别开。

      “进步了。”她说。

      他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下次。”他说。

      她等他说下去。

      “下次还能再高。”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她看着那片光。

      “嗯。”她说。

      上课铃又响了一遍。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那道电磁场。”她说。

      “嗯。”

      “笔记第三十一页。”

      她顿了顿。

      “画了图的。”

      身后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

      她走进去。

      他跟在后面。

      隔着一臂的距离。

      那晚他没有熬夜。

      但他把那页笔记看了三遍。

      九月底,丁香开始落叶了。

      不是一片一片落,是某天早起到校,发现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周五值日。

      吴忬蹲在墙根,把那丛小白花周围的落叶捡干净。

      江陵站在她身后,把落叶扫进簸箕。

      没有人说话。

      但她的影子挨着他的影子。

      十月初,宁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丁香叶上沙沙响。

      吴忬没带伞。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她看着窗外的雨,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去公交站。

      旁边传来窸窣声。

      江陵站起来。

      走到门口。

      又停住。

      “伞坏了。”他没回头。

      她没说话。

      他站了两秒。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声从门缝漏进来。

      二十分钟后。

      后门被推开。

      江陵走进来,校服淋湿了半边,发梢滴着水。

      他把一个东西塞进她桌肚。

      是一把伞。

      折叠的,藏青色,吊牌还没拆。

      她看着他。

      他别过脸。

      “学校门口超市买的。”他声音硬邦邦的。

      “只有这种。”

      她低头看着那把伞。

      吊牌上贴着价格标签。

      二十九块九。

      他的字条夹在伞套里。

      ——【不用还。】

      她认出那是便利店的收银条。

      背面用圆珠笔写的。

      笔画很用力。

      她把那张收银条叠起来。

      放进笔袋。

      和那支修好的笔放在一起。

      她撑着那把伞走到公交站。

      雨还在下。

      梧桐叶被打得低垂着头。

      她站在伞下,一滴雨也没淋着。

      等车的时候,她把伞举高了一点。

      看见远处教学楼下,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没有伞。

      淋着雨。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车来了。

      她收起伞,走上车。

      从车窗望出去。

      那个人影还站在原地。

      十一月初,丁香叶落得差不多了。

      光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里,像一蓬没梳开的头发。

      体育课,吴忬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英语单词书。

      江陵在打球。

      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篮球场。

      然后低下头,翻一页。

      周三早自习。

      她桌上多了一盒燕麦奶。

      盒身是温的。

      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暖了五分钟才拆开喝。

      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

      他早班是六点半出门。

      这盒牛奶,是他五点多起来热过的。

      她没有问他。

      他也没有说。

      只是从那以后,每周三天早班,她桌上都会有温牛奶。

      盒身不烫,不凉。

      刚刚好。

      十一月底,宁城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吴忬写完一张数学卷子,抬起头。

      窗外细雪纷飞。

      她侧过脸。

      江陵没有在看书。

      他盯着窗外出神。

      侧脸线条被灰白的天光照得很安静。

      她看了他三秒。

      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她没躲。

      他也没躲。

      “……下雪了。”她说。

      “嗯。”

      沉默了几秒。

      “你以前见过雪吗。”她问。

      他想了想。

      “见过。”他说。

      “小时候,我妈还在。”

      他顿了一下。

      “老家那边下得比这大。”

      她没有追问。

      他也没有再说。

      窗外的雪还在落。

      很久之后。

      “江陵。”

      他转过头。

      “你冷吗。”

      他愣了一下。

      “……不冷。”

      她把那盒喝了一半的燕麦奶推过去。

      “那帮我拿着。”

      他低头看着那盒牛奶。

      盒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握进手心。

      凉的。

      但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十二月。

      第二次月考。

      江陵的总分变成了五百零三。

      班级二十,年级二百四十一。

      数学八十七,物理八十一。

      公告栏前,吴忬看着那两个数字。

      比上个月又高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

      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到楼梯口。

      他站在那里。

      靠着墙。

      她走过去。

      “你看见了。”他说。

      “嗯。”

      他把脸别开。

      沉默了几秒。

      “下次。”他说。

      她等他说下去。

      “五百五。”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斜斜照进来。

      落在他肩上。

      她看着那片光。

      “能。”她说。

      他没有说话。

      但他站起来,拎起书包。

      走在她旁边。

      隔着一臂。

      那天放学。

      他把一张纸条放在她桌角。

      【五百八。】

      她把纸条叠起来。

      放进笔袋。

      十二月过了一半。

      流言是这时候开始冒头的。

      不知是从哪个班传出来的。

      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句,在走廊里飘,在水房门口落一下脚,像冬天刮过的碎纸屑。

      “哎,你们说吴忬为什么老给江陵讲题?”

      “人家学习委员热心呗。”

      “一班那么多人,怎么就光热他一个?”

      一阵压低的笑声。

      吴忬握着笔,笔尖没停。

      江陵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桌沿慢慢收紧。

      那天中午,吴忬去水房接水。

      门半敞着,里面有人说话。

      “就那种……病恹恹的,风一吹就倒。”

      “她那个病到底是什么啊?谁见过她去哪儿治?”

      “谁知道,神神秘秘的。”

      “说不定根本没什么病,就是借口。”

      “什么借口?”

      “你说什么借口?”

      笑声。

      吴忬站在门口。

      三秒。

      她推门进去。

      里面是两个文科班的女生,她不认识。

      她们看见她,笑声戛然而止。

      吴忬把水杯放到饮水机下面。

      按下热水键。

      水哗哗流进杯子里。

      她没有看她们。

      也没有说话。

      灌满,拧上盖子,转身出去。

      整个过程没有表情。

      那两个女生从她身边快步走开。

      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水杯里腾起的热气。

      没有喝。

      只是捧在手心里。

      下午第一节课。

      吴忬走到座位边,停住了。

      椅子歪了。

      桌肚里的书被翻过,有几本掉在地上,摊开着。

      那本物理笔记不在原位。

      她蹲下去,从椅子腿边捡起来。

      封皮上有一个脏兮兮的鞋印。

      她用手擦了擦。

      没擦掉。

      她站起来。

      把椅子扶正。

      把书一本一本放回桌肚。

      江陵是上课铃响前一分钟进来的。

      他看了一眼她的桌面。

      又看了一眼她。

      她翻开物理课本。

      他没有问。

      只是在坐下的时候,把她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很近。

      近到她的手肘差一点就碰到他的。

      她没有躲。

      那天晚上放学。

      吴忬收拾书包,发现桌肚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盒燕麦奶。

      盒身是温的。

      她拿起来。

      盒底压着一张便利贴。

      没有字。

      只有一个箭头。

      ↓

      她顺着箭头往下。

      什么也没有。

      她把便利贴翻过来。

      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笔画很用力。

      【她们说的,我不信。】

      她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窗外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

      叠成很小一块。

      放进笔袋里。

      十二月第三周。

      流言没有停。

      它像冬天干枯的藤蔓,沿着墙角慢慢爬,爬进课间打闹的笑声里,爬进食堂排队时压低嗓音的窃窃私语里。

      “她是不是喜欢江陵啊?”

      “喜欢他什么?成绩差还是穷?”

      “可能就是喜欢那种……你也知道,有些好学生就好这口,救风尘呗。”

      王溪语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摔。

      “这群人有病吧?”

      吴忬夹起一块香菇。

      “吃饭。”她说。

      “你听见她们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

      “那你怎么——”

      吴忬把香菇放进嘴里。

      慢慢嚼。

      咽下去。

      “我堵不住她们的嘴。”她说。

      王溪语看着她。

      “你就这样让她们说?”

      吴忬没有回答。

      她把那盒温的燕麦奶从书包侧袋拿出来。

      插进吸管。

      喝了一口。

      温的。

      刚刚好。

      王溪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忽然发现。

      吴忬好像真的不在意。

      又好像——

      不是不在意。

      是她在意的那些,已经握在手心里了。

      周五。

      包干区。

      丁香叶落得差不多了,墙角那丛小白花却还在。

      花瓣早就掉光了,茎秆也枯了大半,只剩下两三根还直直地戳在风里。

      吴忬蹲在那里。

      没有扫。

      只是看着那几根枯茎。

      江陵站在她身后。

      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

      “它明年还会开。”他说。

      她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一下。

      “不知道。”

      他说。

      “猜的。”

      她看着那几根枯茎。

      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拿起扫帚。

      “那等明年。”她说。

      他没有说话。

      但他弯了一下嘴角。

      很小。

      她没有看见。

      但他知道她不需要看见。

      期末考前一周。

      周三下午,吴忬去校医室拿药。

      回来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走廊拐角。

      程锦站在那里。

      身后跟着两个女生。

      吴忬停下脚步。

      程锦看着她。

      三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吴忬。”

      她的声音很轻。

      像在打招呼。

      “听说你从小到大都是第一。”

      吴忬没有说话。

      程锦往前走了一步。

      更近了。

      “我也是第一。”

      她顿了顿。

      “从小学到初中。”

      “直到高中遇见你。”

      她看着吴忬的眼睛。

      吴忬也看着她。

      “然后呢。”吴忬问。

      程锦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她说,“有些人天生就什么都有。”

      她顿了顿。

      “健康。聪明。老师的喜欢。”

      “还有人上赶着给你当跟班。”

      她的目光落在吴忬手里那盒燕麦奶上。

      “连早饭都有人替你操心。”

      吴忬没有说话。

      程锦等了三秒。

      没等到回答。

      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吴忬看着她。

      “有。”她说。

      程锦等着。

      “说完了吗。”吴忬问。

      程锦愣了一下。

      吴忬从她身边走过去。

      脚步很轻。

      像踩在落叶上。

      程锦站在原地。

      很久。

      她转过身,看着吴忬的背影。

      “你清高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

      走廊里有人探头。

      吴忬没有停。

      “你以为自己是谁?”

      程锦往前追了一步。

      “你那个病——”

      她顿了顿。

      “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吴忬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

      看着程锦的眼睛,眼神里的情绪不可知否。

      三秒。

      五秒。

      程锦忽然有些不敢与她对视。

      吴忬开口。

      “你想知道。”她说。

      不是问句。

      程锦没有说话。

      吴忬看着她。

      “我初二休学一年。”

      她的声音很平。

      “骨肉瘤待确诊。”

      “后来排除了。”

      “现在定期复查,吃药。”

      她顿了顿。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走廊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程锦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吴忬等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

      走了。

      这次程锦没有追。

      那天晚上。

      吴忬在教室里写题。

      写到一半,她放下笔。

      侧过脸。

      江陵在看书。

      他没有看她。

      但她知道他在听。

      “你不问。”她开口。

      他抬起头。

      “问什么。”

      她顿了一下。

      “今天的事。”

      他看着她。

      “你说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把手里那本皱巴巴的物理笔记翻开。

      翻到某一页。

      折角的那页。

      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写的。

      提示。

      只有一个箭头。

      他看着她。

      “你不想说的。”他说。

      “不会说。”

      她看着那张便利贴。

      很久。

      “那我想说的呢。”她问。

      他等她说下去。

      她却没有说。

      她只是把笔握回手里。

      继续写那道没写完的大题。

      过了很久。

      “江陵。”

      “嗯。”

      “你那次说。”

      她顿了顿。

      “她们说的,你不信。”

      他看着她。

      “我信的。”她说。

      他等她说下去。

      “你信我。”她说。

      “我就够了。”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路灯跳了一盏。

      黑暗里,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收紧了。

      第二天早上。

      她桌上放着一盒牛奶。

      盒身是温的。

      盒底压着一张便利贴。

      没有字。

      只有一个箭头。

      ↓

      她顺着箭头往下翻。

      翻到笔记本空白页。

      那里多了一行字。

      是他的笔迹。

      笔画很用力。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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