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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元节的夜晚不要出门 房春明中元 ...

  •   阴历七月十五,山河大学。
      此时夜幕正在降临,天地之间一片晦暗,如果抬头看,就能知道天空由西至东,是由深重的暖橙色过渡到纯净的蓝,颇有西方印象派油画的感觉,然而这个小社区里的人大都步履匆匆,神色紧张,仿佛都忘记了头顶这片天空还能创造这派绚烂景色。
      傍晚六点四十正是大学生们下白天最后一节课的时候,一阵颇有些刺耳的铃声后,只见许多五颜六色的学生从公共教学楼三三两两地出来,向着北方不远处的食堂走去。这条不成列的长队中,有两个贴得很近的女学生在以担忧的口吻交谈。
      “你听说了没有,隔壁法学院有个男生,前天晚上去上课,结果根本没到教室。听说监控坏了,也查不到人是从什么地方消失的。”
      “这算是失踪吧?不知道这是第几个了……”
      “不好说,这三个月加起来至少得有五个了。现在学校一直在封锁消息,网上的帖子发出去就会被删除,校园里停了好多警车。但听说教育局下了命令,现在进出学校都要层层批准,而且一会儿的晚课都改成网课了,按咱们学校的作风,估计晚上还会查人数。”
      “我听一个算命的up说,最近咱们学校这一片的磁场不太好,尤其是今天中元节,晚上特别邪,尽量不要出门。”
      “最近确实太诡异了。按道理这个世界讲每天都有人失踪,但可能是大学这个范围太引人注目,所以显得尤为严重,不管怎么说,再这样下去,校长的乌纱帽不保。”
      “你说的也有道理……”
      “咱们一会吃完饭,去楼下商店买点物资就回宿舍吧。”
      “有理,时间紧迫,我建议打包……”
      二人的声音在加速的脚步中渐渐模糊,她们身后的不远处,有个学生缓步走着,默默地听完了所有对话。那是个很特别的女生,即便混在人堆里也能被一眼认出,那人身材高挑且壮实,尤为瞩目的是那张可以称为英俊的面孔,极易使人联想到心机深重的封建王储,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同学曾经评价其“龙章凤姿,绝非等闲之辈”,不知怎的,这话轻而易举在山河大学传开了,从此之后“陛下”这个昵称就渐渐取代了“房春明”这个姓名。
      其实房春明不是很喜欢这个外号,虽然她自己天天也在玩这个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并不是封建王储,甚至某种程度上连尘世中的普通人都算不上。第一是自己双亲早逝,在福利院呆了几天后幸运地被一对心善的年轻夫妻收养,虽然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但偶尔还是会想起遥远又模糊的幼年,随着时间推移,最初的记忆只剩火光、怀抱和冰冷的雪花落在皮肤上的触感,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便只好扼腕叹息。心想如果非要和陛下一词扯点关系,那自己最多只是个倒霉的没落贵族,身负血海深仇,赵氏孤儿那种;这第二嘛,是因为自己体质特殊,能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譬如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黑乎乎的塑料袋一样的人影。
      饶是经验丰富如房春明,好好走在路上被鬼影拦住心里也是会咯噔一下的。好在脸上还挂得住,她眉毛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面不改色地停下,看着地面看看天空,思考几秒,嘟囔着“包怎么忘拿了”,转身便走。是的,房春明最特别的天赋就是有这个可爱的,能看见牛鬼蛇神的阴阳眼。托它的福,她从小到大没少被吓哭过,但多年以来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那就是一不要盯着对方的眼睛看(先不要管对方到底有没有眼睛),二不要试图搭话或者回应,三不要从对方的身体里穿过去,这些箴言是她无数次被鬼魂附体夺舍,养父母花钱花时间找道士神婆驱邪积累下来的经验之谈。所以在路上如果听到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看到模糊的流动的人影,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没看到,绕开它们,继续走自己的路。但这次没继续往前走,是因为她今天心不在焉,真的不小心把双肩包落在教室里了。
      教室里学生都走空了,只剩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年轻老师站在讲台旁边,穿得很是干净朴素,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和的书卷气,正小心地把笔记本电脑装进青年高校教师常用的灰色电脑双肩包里。她忘记带走的黑色背包就放在讲台的另一侧,看来是他拿上来的。正在收拾的年轻男老师注意到她,颇有些熟悉地向她打招呼:“是你的背包吗?”房春明有些意外,面上还是难掩喜悦之色,笑着回应:“谢谢您啦颜老师。刚才跑太急了。”
      被称作颜老师的青年人松了口气似的:“还好反应及时啊,我差点就走了……你的包怪沉的。”
      房春明背包的动作一顿,有些尴尬,很快又调整好嬉皮笑脸的状态:“我包里就是乱七八糟啥都有,野外生存七天都没问题。”
      颜老师没接话,只是笑笑:“最近学校不太平,千万和同学结伴出行。”
      房春明应着,跟颜老师打了招呼,便离开了教学楼,脸上的笑也瞬间收了起来,仿佛刚才嬉皮笑脸的是另一个人。颜老师全名叫颜锦,是学校历史系的副教授,教的课除了历史还有文学,三年前才刚刚博士毕业,可能是工作能力太强的缘故,短短几年就从讲师升级到了副教授。房春明是地质系的大二学生,按理说是不会和教授思政课之外的历史系老师扯上关系的,但奈何她一个无趣的工科学生像热爱生命一样追逐着人文社科,这才有疯狂选修文史哲、又和这位教授文学通史的年轻副教授发邮件讨论人文问题,一来一回混得半熟的奇妙故事。讲道理,颜锦人如其名,虽然是个苦逼的高校教师,不知是否是牛马生活刚刚开始的缘故,丝毫看不出被学术和工作摧残的痕迹,生得是颜如锦绣,君子端方,虽然性格有些呆萌,甚至说无趣,搞不懂时下的流行,也接不住学生们的玩笑,但瑕不掩瑜,他站在设备略显陈旧的教室里的时候,仿佛整个屋子都亮堂了,这样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房春明恪守着学生的道德底线,却依旧是在美貌与才学的加持下轻轻举起了白旗,具体表现为上颜老师课的每一天都十分克制安静,取而代之的是回宿舍时嘴角还挂着猥琐的微笑。室友就会打趣说陛下真是色胆包天,连太师都不放过,房春明会反驳说朕怎会做出如此有悖人伦之事,拖下去斩了。
      是的,有悖人伦的她不干,最多就是多说几句话罢了。但今天不行,因为今晚她要顶风作案,去学校旁边的玄坪山上坟。房春明掏出手机,在寝室群里发了条“朕今晚不在寝宫,爱卿们帮忙遮掩一下(呲牙)”,很快收到了几根中指,遂满意地笑了笑,眉头舒展了一些,抬头看眼靛青的天边,下定决心似的,加快了脚步。
      躲过明暗各处监控,翻出学校并不容易,总归是费了一番功夫。房春明从校园外墙下站起来,拂了拂沾上灰尘的防风夹克,喘了几口气,略微平复下呼吸,回头深深地望了眼自己眷恋的学校,转身便向北方的玄坪山走去。七月十五百鬼夜行,傍晚阴阳交汇之时地府大门洞开,鬼魂可自行前往阳间尽未完之事,活人与逝去的亲友联系也更为方便。七点四十,季夏的夜幕早已降临,这条环绕学校外墙,曲折地通往玄坪山的健步小路今日几乎空无一人,相反有的是形色各异的鬼魂。房春明小心地避开几只阿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草地或健步道上,闻着华北独有的饱含草木香气的晚风,脑中疑惑不断。
      房春明想,山河大学依山傍水,北有玄坪山,南有隐渊河,应当是阳气极盛的风水宝地,按理说灵异事件不该出现频繁地发生在这里,但据目前的信息来看,最近这三个月内居然发生了至少五名学生离奇失踪的案件,实在反常。这几个学生的个人信息,作为闲杂人等一概不知,具体情况如何,不是警方也无从知晓。房春明用她那稀薄的刑侦知识分析,如果是活人作案,那么可以考虑专门针对学生的仇杀,或者是利用大学生在学校里比较缺乏防范意识而偷偷潜入学校实施的拐卖犯罪。考虑到山河大学占地一万亩的事实,光是校门就有八个,食堂二十五个,校内各类机构一应俱全,算是个微型城市,这么大个学校里藏个人完全不是问题。而且即便是戒严的现在,一个学生偷偷翻墙出来也完全没有被发现,足以见得学校安保的漏洞百出。房春明暗暗点头,觉得自己的分析很有道理。其实她如此希望是活人作案的缘故,是不希望把事件导向世界的另一面,那个复杂,诡谲又神秘的里世界。
      不知不觉已到山脚下,房春明站定,只觉四周有习习凉风,但并未见枝头摇动。房春明闭上眼感应此处的磁场,按着直觉选择了一个方向,走进漆黑的树林里,在一棵高大的乔木前站定,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人也没有阿飘,距离也方便随时跑出树林,便蹲下身去翻开背包取出了下矿用的探照灯戴在头上,又拿出绳子、铲子、一盒火柴、一盒线香、一盒香灰、一张手抄的图谱、一瓶眼药水,房春明用铲子把附近的野生花草除去,清出了一片空地,来回走着把它压平,而后展开那张图谱,把香灰一点一点洒在地上,绘出一个奇怪的法阵,起身把绳子系在以法阵为圆心的八棵乔木上,绳子每隔一段打一个结,栓几片白布,这便是招魂幡。房春明蹲在法阵中,把火柴小心擦亮,点了四根香,插在了法阵的西南方向。燃烧的火柴、铲子、一小段树枝、眼药水、一捧土分别摆在法阵的五个方位。她朝着线香燃烧的方向跪下来,十分虔诚地磕了四个头,口中念念有词。额头的探照灯直射着面前的四缕青烟,只见它们缓缓升起,纤细又飘逸的形态宛如书法家醉后一气呵成的行书,但随着祷词流泻,青烟居然在空中拧成了一股,附近也渐渐多出了许多铁器摩擦的声音,比寻常塑料袋的声音更大更恼人,在不见五指的树林里,愈来愈快,愈来愈近,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
      祷词念到最后一句,不等急急如律令最后一个音节落地,房春明猛然抬头,只觉一股妖风扑面而来,慌张用胳膊去挡,直吹得睁不开眼,招魂幡上的布条翻飞,土地上的物事却岿然不动。再睁眼时,房春明感觉整个人都被定在原地,四肢冰冻一般,浑身的血涌向大脑,头皮发紧,冷汗都停住了。
      ——那是一只比人大得多的鬼,像人又不像人,黑雾中翻涌着污浊的红,房春明一瞬间就断定那就是传说中的厉鬼。而此时其他的窸窣声消失了,断然是被这家伙干掉了,是的,一个活生生的、不自量力的年轻人前来送死,自然要被这一片区域里拳头最硬的鬼独享。房春明头一次见厉鬼,准备的金光咒忘却了,连不能直视它的眼睛这条经验也忘却了,此时本能的尖叫也做不到,声音哽在喉头几乎窒息。厉鬼发出让人耳鸣的金属声向她扑过来,我要死了,这是房春明唯一的念头。
      然而预期的痛苦并没有到来,只听得清脆一声,厉鬼的黑雾被一道银光从中间竖着劈开,那声音如泉水敲击轻剑,指尖划过琴弦,只听得厉鬼发出使人眩晕的一阵惨叫,房春明顿觉浑身的血忽然扩散到了四肢百骸,呼吸有了空间,被抽去筋骨一般,撑在地上急促喘息,汗珠洒在干燥的土地上。好容易把呕吐的欲望咽下去,房春明右手捂着心脏,左手勉强撑着身体,仰起头来看自己的这位神仙似的救命恩人,却只看到一个穿黑色皮鞋长衫,戴圆框眼镜的娃娃脸少年,正眼含怒气,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
      我……
      还没等说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房春明就被少年一脚踹翻在了地上,吃了一嘴泥和香灰,彻底以头抢地尔。
      “你找死吗?”
      少年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中元节的夜晚不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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