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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披风落肩时,她听见帝王心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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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晨曦,天光未亮,寒意却已凝成利刃。
玉阶上的霜花,比前两日更密,更白,像一层锋利的碎瓷,无情地扎入苏晚棠的膝骨。
那件绣着金龙的玄黑披风依旧裹在她身上,隔绝了部分寒气,却隔绝不了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痛楚。
她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执念,才维持着脊背的笔直。
识海中的“耐寒体质”已运转到极限,气血的流转变得迟滞,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
她阖着眼,看似在忍受煎熬,实则心神全部沉浸在昨夜的发现中。
赵太医的字条,那收笔时如鹤长鸣、锋芒毕露的一勾,与她记忆中母亲账本残页上几处关键批条的笔迹,正在识海中反复重叠、比对。
一个是师,一个是徒,笔法一脉相承,却又因心性与阅历,有着细微的差别。
师者,笔走龙蛇,锋芒内敛却藏不住傲骨;徒者,刻意模仿,形似而神不逮,尤其在转折收尾处,力道虚浮,透着一股心虚。
这便是破绽!
是贵妃一党自以为天衣无缝,却忽略了人心与传承的破绽!
苏晚棠的指尖在披风的遮掩下,于掌心一遍遍地摹写着那“鹤唳锋”。
每一次勾勒,都像是在为母亲的冤魂招魂,每一次确认,都让她的信念更加坚定。
她知道,今日,是她跪罚的最后一日,也是她反击前最关键的一步。
她必须拿到更直接的证据,将这根深蒂固的构陷连根拔起!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流逝。
宫人们远远地看着,目光里混杂着畏惧、同情与幸灾乐祸。
畏惧于她竟能引得陛下亲临,同情于她一个弱女子遭受如此酷刑,幸灾乐祸于她得罪了权势滔天的贵妃,下场注定凄惨。
廊柱后的陈美人,眼圈又红了,她身边的宫女小声道:“美人,别看了,万一被刘嬷嬷瞧见,又要给您寻不痛快了。”陈美人死死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没敢再上前一步。
在这深宫里,善良是最无用的东西。
刘嬷嬷抱着手臂,像一尊冰冷的石像,立在不远处。
她眼中的恶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陛下那件披风,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眼睛里,也扎进了贵妃娘娘的心里。
一个浣衣局的罪奴,竟敢劳动圣驾,还得了这般“恩宠”,简直是奇耻大辱!
贵妃娘娘已经下了死命令,今日之后,定要让这贱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苏晚棠的意识因寒冷与饥饿开始阵阵发黑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沉稳而略带一丝药草的清香,是赵太医。
苏晚棠的心猛地一紧,眼皮微颤,透过长长的睫毛,她看到赵太医正低着头,抱着一卷厚厚的医案,行色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他的目的地,正是贵妃所在的长春宫。
来了!
苏晚棠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继续维持着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
她的机会只有一次,绝不能出错!
赵太医走到玉阶附近,仿佛心事重重,脚下一个趔趄,惊呼一声,手中的医案顿时脱手飞出。
书卷在空中散开,纸页如蝶翼般翻飞,最终“啪”地一声,不偏不倚地摔落在苏晚棠面前不远处。
“哎哟!”赵太医慌忙蹲下身去收拾,神色惶急。
刘嬷嬷眉头一皱,厉声呵斥道:“慌什么!在御前如此失仪,惊扰了贵人怎么办?还不快捡起来滚!”
“是,是,嬷嬷教训的是。”赵太医连连躬身,手忙脚乱地将散落的纸页归拢。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呼啸而过,将其中最重要的一张图纸吹得翻滚起来,正好滚到了苏晚棠的膝前。
刘嬷嬷的注意力全在呵斥赵太医上,根本没留意这细微的动静。
而苏晚棠,在看到那图纸滚来的瞬间,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看似因体力不支而向前一晃,整个上身都伏低了下去,宽大的披风顺势罩住了地面。
她的手快如闪电,在那一瞬间,精准地将那张图纸连同另一张看似无关紧要的脉案一同抄入袖中,随即又恢复了跪姿,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赵太医收拾好其余的纸张,抬眼时与苏晚棠的视线在空中极快地交错了一瞬。
他的眼中带着决绝与托付,随即迅速低下头,抱着医案匆匆离去,背影里透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他走了,将师门的清誉和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赌在了这个跪于玉阶的宫女身上。
刘嬷嬷冷哼一声,啐了一口:“没用的东西!”她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苏晚棠,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然而,苏晚棠只是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发青,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看不出任何异样。
刘嬷嬷没发现,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苏晚棠的手指正死死攥着袖中的纸页。
那冰冷的纸张,此刻却像一团火,灼烧着她的掌心。
她不敢立刻查看,只能凭借着超凡的忍耐力,继续跪着。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对意志的淬炼。
她将心神沉入识海,那块神秘的玉牌,在她触碰到医案的瞬间,便再次震动起来。
【检测到关键证据:‘寒髓散’出入库对比图。】
【证据包含‘鹤唳锋’真迹与伪造笔迹三处,符合任务逻辑链。】
【破译度75%→85%】
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从玉牌中涌出,流遍她的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与疲惫。
更奇妙的是,一股关于笔迹辨别的玄奥知识洪流,如同醍醐灌顶般涌入她的脑海。
【解锁技能:初级笔迹辨伪术。】
刹那间,她眼中的世界仿佛都变了。
过去看那些文字,只知其形、其意,如今再看,却能洞悉其神、其韵。
每一笔的起承转合,力道的轻重缓急,墨色的浓淡枯润,都在她眼中被无限放大,拆解成无数个细微的特征。
她甚至不用再看那张对比图,仅凭记忆中母亲残页上的笔迹,就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原来如此……赵太医留下的,不只是证据,更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让她亲手打开真相之门的钥匙!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空旷的庭院,望向长春宫的方向。
那里,珠帘锦帐,温暖如春,她的仇人正安享尊荣。
而她,跪在这冰冷的玉阶上,却手握着足以将对方打入地狱的利刃。
她又想起了那件披风,那包药粉,还有萧景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那句“勿轻信内库”,那悄然震开她鞋底暗格的动作,那恰到好处的解药……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在暗中布下一颗又一颗棋子。
而自己,究竟是他的棋子,还是……他选中的执刀人?
或许,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师笔如鹤,岂容狸鼠篡改?”苏晚棠在心中默念着赵太医留在纸页末尾的那行小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心底升腾而起。
母亲的冤屈,赵太医师门的清白,还有她自己被践踏的命运,所有的沉重,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熊熊燃烧的烈焰。
日头西斜,金色的余晖为巍峨的宫殿镀上了一层最后的辉煌,却照不暖玉阶上的半分寒意。
跪罚的时辰,终于要到了。
苏晚棠的身体已经麻木,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
远处的更鼓敲响了酉时的钟声,沉闷而悠长,宣告着三日酷刑的终结。
一名内侍高声唱道:“时辰到——”
紧绷了三天的意志,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
一股无法抗拒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她的意识,身体一软,便向一侧倒去。
然而,她没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双粗壮有力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是刘嬷嬷。
她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脸上挂着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意,那笑容里充满了压抑了三日的怨毒和即将大展拳脚的快意。
她凑到苏晚棠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阴冷而黏腻。
“恭喜你啊,苏晚棠,你熬过来了。”她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不过,这跪,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刘嬷嬷冷笑一声,对着身后的人一挥手,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快意:“把她拖回浣衣局!贵妃娘娘说了,要好好‘伺候’我们这位惊动了圣驾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