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深又

2、第 2 章

　　自那晚之后，姬扶灯突然就消失了好些天。

　　柳遥阙以为她又是到哪里偷懒去了，便没上心。

　　今日孤寒剑尊突然找她，说白水镇突逢妖鬼横行，要她带着五十二名弟子一同去处理。

　　柳遥阙微微作揖，“是，弟子定不负师名。”

　　孤寒剑尊面容有些疲态，挥挥手，“去罢，此去危难众生，不可掉以轻心。”

　　“是。”柳遥阙看了一眼剑尊，皱眉，“我见师尊面容抱恙，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剑尊神色古怪，“无事，只是寝宫冒出个孽畜，与她作斗了一番，让她逃了。”

　　他有意规避此事，“你退下吧。”

　　柳遥阙无言，默默地退下。

　　几日只后，柳遥阙便与宗门弟子一同去了白水镇，她看了看那些弟子，里面没有姬扶灯，想来又偷懒不去了。

　　白水镇毫无一人，连个活物也没有，萧条的很，什么妖鬼，一只也没有。

　　“这里也太安静了些。”青漓贴着她，有些不安，“怎么能连一个活人也没有啊。”

　　“你们不觉得很古怪吗？”屏空皱着眉，轻轻地道“这里既然妖鬼横行，定有百姓被其害之，可我观而探之，毫无血腥气。”

　　柳遥阙没有言语，她从踏进白水镇起，便已经察觉出这里毫无活气，安静寥落地像是从来没有住过人。

　　“啊——”柳遥阙正思虑着，突然后背传来青漓尖锐的尖叫声。

　　她迅速转身，看到青漓全身冒出像蜘蛛丝一样的白色蛛丝，她肢体扭曲，以一种怪异的姿态伸张着。

　　柳遥阙立即拿着剑想要砍断蛛丝，但蛛丝分文不动，她想运转周身灵力附加在剑上，却惊悚地发现她的灵核被封印了，她的灵力一点也用不出来!!

　　还未等其反应，屏空身上也涌出蛛丝，不仅如此，那些分散的弟子都统一而诡异地往这边来，无一例外，身上都涌着蛛丝，动作扭曲，表情麻木。

　　柳遥阙突然痛吟一声。

　　青漓身上的蛛丝像是细细的长剑穿透了柳遥阙的手腕，然后是屏空，最后是周边弟子，那些蛛丝像是被人控制了一样，一条又一条地穿透了柳遥阙的身体。

　　柳遥阙毫无灵力，如同凡人一般。

　　身上密密麻麻的疼叫她跪在地上。

　　“空冥——”她试着呼唤自己的剑，但她的剑落在地上毫无反应。

　　她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应该是落到什么阵，阵的目标是她。

　　柳遥阙死死地咬着牙，她疼的额头冒出冷汗，那些蛛丝穿透她的身体，让她无法移动。

　　她正准备鱼死网破，想强硬地站了起来，去捡起自己的剑。

　　她刚一动，身体的骨肉就跟被刀子搅碎一般，疼的无以复加，柳遥阙压着眼，下唇被咬烂，死也不服气，要站起来。

　　“你再动一下，很快就要血干而亡了。”许久未见的姬扶灯出现在她身边，她捏了个决笼罩在上空。

　　那些弟子突然就不动了。

　　姬扶灯捡起空冥，斩断了蛛丝。

　　没有蛛丝的牵制，柳遥阙无力地半跪在地上，姬扶灯接住了她。

　　“你——”柳遥阙皱起眉，瞧着她的脸。

　　大抵一个月没见了，姬扶灯脸色似乎比平常苍白了些许。

　　“先别说话。”姬扶灯神态是从未所有的肃然 ，“我使了个术法暂时压制阵法的运力，但恐怕无法维系太久，我有些话一定要对你说。”

　　“白水镇是假的，你们入阵了。”姬扶灯一字一句，“此阵名为换生阵，是以孤寒剑尊和渺然真人共同设计的阵法。”

　　渺然真人，是姬扶灯的师尊。

　　柳遥阙不明所以，似乎不敢相信。

　　姬扶灯又恢复成那股散漫的样子，“你不相信? 无妨，我再说一些，你知道你爹娘弟妹是谁杀的吗？”

　　柳遥阙深深地皱着眉，“你想说什么?”

　　姬扶灯轻笑一声，“前段时候我进到孤寒那老东西的灵府，探知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柳遥阙想到了什么，“剑尊口中那个孽畜是你?”

　　姬扶灯挑眉，承认了，她的瞳孔突然转成金色的竖瞳，“师姐，看着我的眼睛。”

　　柳遥阙望向她的眼睛，一瞬间头脑昏沉，整个人像掉到黑色虚空里，待睁开眼，她回到了自己的小时候。

　　柳遥阙在一家农户出生，她有一对爱她的爹娘，还有一对可爱的弟妹，虽然日子贫苦，却十分快乐。

　　只是某天盗贼如村，她的父母弟妹皆死在其刀下，之后她被孤寒剑尊捡到，入了玉间宗，成为其弟子。

　　这是柳遥阙原以为的一生，但此刻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她以一个虚空的人看到杀她全家的盗贼在剑寒师尊和渺然真人面前领赏。

　　二人甚是满意，在盗贼准备走人时，孤寒剑尊却杀了盗贼。

　　二人交谈着什么。

　　柳遥阙听清了他们在说什么。

　　盗贼是他们二人唆使杀她全家。

　　为什么?

　　很快，柳遥阙就知道了。

　　这大概是孤寒剑尊的灵府，她窥探到了许多记忆。

　　柳遥阙，天生厄灵骨，得其骨者，能使功力百倍增进，是无数修仙人梦寐以求的宝物。

　　修仙之人，皆想成神，得此骨者，便离成神触手可得，只是百年之间，从未出现过。

　　渺然某天到此小村，意外发出幼年柳遥阙身上有此骨，只是厄灵骨的灵力被她一家的人分散了去，为了能得到此骨的全部灵力，渺然联同师兄设计杀了柳遥阙一家人，自此，那些分散的灵力全部回到了柳遥阙身上。

　　想得到此骨，非硬取能成，只能等到其宿主之体道体完善强大，再从中取之，才不会有损其灵力。

　　为了能完整得到厄灵骨，剑寒师尊将其收养为自己的弟子，教她功力，只为等她道体强硬。

　　柳遥阙天资过人，道体已成，再过些时日，或许能成神，一旦成神，他们就无法再得到厄灵骨。

　　二人苦心积虑多年，设计了换生阵。

　　换生阵，以五十二名灵骨之人为阵心，入阵之人，如同凡人，柳遥阙失去灵力，如此方得剥碎柳遥阙的道体，待五十二名灵骨之人命数殆尽，柳遥阙的道体也粉碎磨灭。

　　柳遥阙再次睁眼，已经回到了现实。

　　她满脸苍白，瞳孔滞然，忽而双手捂面，眼泪从指缝间流下，死死地咬着牙，不敢相信，悲痛欲绝。

　　“竟是如此……”
　　“竟是如此……”

　　她为其尊敬的师尊，是杀她的全家的罪魁祸首。

　　这要她如何能接受。

　　她的爹娘，她幼小的弟妹，为了他人所谓的成神，就这样没了命。

　　她得以残存的性命，为人艳羡的天资，被师尊重视的成就感，全都是，全都是假的……

　　她苟活十几年，只是为了这一刻的死。

　　如此荒唐!

　　姬扶灯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

　　柳遥阙攥着她的袖子，嗓音哑的可怕，“你是如何得知的?”

　　“你入了师尊的灵府，是吗？”柳遥阙似乎知道了什么，“所以你这几日未曾出现，是因为被师尊伤了身体，是也不是?”

　　姬扶灯轻叹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师姐，我告诉你一件事罢。”姬扶灯看着她的眼睛，“我非人矣。”

　　姬扶灯是天地间唯一一条龙。

　　几年前她还是一条幼小的蛟，被一群所谓仙道中人斩杀，命垂之际，是柳遥阙救下了她。

　　“万物生灵，如若未曾害事，皆有存活的道理，何苦杀生。”

　　柳遥阙平静地说。

　　之后她化龙，百无聊赖之际，她去了玉间宗，成为了柳遥阙的师妹。

　　她喜欢看着柳遥阙，无论她做什么，姬扶灯总是觉得她很好。

　　她最大的快乐就是看着柳遥阙了。

　　她不喜欢练功，她只是一条龙而已，学这些人间的功法做什么，她只是想看着柳遥阙而已。

　　日复一日，她发现自己对柳遥阙有了欲望。

　　等意识到时，已经是欲壑难填了。

　　某日在书房偷懒间，她听到了孤寒剑尊和渺然真人的谈话。

　　她困的紧，只听得一些换生阵之类的，还听到了柳遥阙的名字，她才清醒过来，但二人似乎发现了什么，住口不说了。

　　姬扶灯却担忧的很，直觉不对劲，她在晚上收敛气息，用了一缕龙息偷偷地探进了孤寒剑尊的灵府，最后还是被发现，被他伤了一击。

　　这段时间好不容易修养好，便迫不及待来到她身边。

　　蛛丝有了动的迹象。

　　柳遥阙没有接她的话，她又开始疼，她已经收敛好情绪，脸上平静的吓人，眼神尖锐坚定。

　　“扶灯，多谢你，这份情我铭记在心，若来日有命在身，我会百倍偿还。”

　　姬扶灯皱眉，“你要做什么?”

　　只见柳遥阙咬破手指，在地上开始画符，姬扶灯看了一会，猛地握住她的手，提高嗓音“回魂阵，你疯了吗？”

　　回魂阵，一种可以回溯时间的禁术，设阵者，将会永堕十八层地狱，不得往生。

　　柳遥阙平日爱看书，什么都喜欢学，平常也会跑到他们阵修旁听学习。

　　她竟不知柳遥阙天赋如此过人，竟学会了这禁术。

　　柳遥阙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能让同门弟子因我一个无用之人丧命，我要回到过去杀了师尊!”

　　姬扶灯五官微微扭曲，“可你会死!永生永世不得转生!”

　　“无妨，偿命罢了。”

　　“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姬扶灯冷冷地笑了一声，“你还没问我，我是什么呢？”

　　“师姐，我是龙，龙，天地间精华而造就，不收任何术法约束，所以，我才能在这阵里用法。”

　　姬扶灯握住她的手心，“换生阵需以目标之人破阵。”

　　“你看到人群背后那个小姑娘了吗？”姬扶灯望向远方，那里站着一个小女孩。

　　“那便是阵眼，你要杀了她。”

　　柳遥阙望过去，那个小女孩是幼年时的她。

　　“师姐，你身上有我的龙息，我会为你塑造一把剑，你体内的龙息一定能用好那把剑，然后破了这阵。”

　　柳遥阙与她双手相牵，目光凝视着二人交合的手心，“你与我双修，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姬扶灯眼珠狡黠地转了转，“不，那只是我的……私心罢了。”

　　地面开始动荡，姬扶灯的术法失效了，无数弟子慢慢朝他们而来，那些蛛丝猛烈地朝柳遥阙而来。

　　姬扶灯突然双手托着她的脸，嘴唇深深地贴近了柳遥阙的唇。

　　这是一个浓重深情的吻。

　　“遥阙。”姬扶灯似是叹息，似是爱恋，“我会成为你最好的剑。”

　　“以我之身证你之道，我心甘情愿。”

　　柳遥阙突然感到巨大的不安，她抓着姬扶灯的手，“不可——”

　　未等她说完，只见姬扶灯化成一条庞大的龙身。

　　赤红色的龙仰天长啸一声，屋子与树木皆为其动荡不定，其声尖锐地令地上的弟子纷纷摔落在地。

　　赤龙包围着柳遥阙，使那些蛛丝无法近她的身。

　　紧接着，天空降落一道又一道的雷电，落在赤龙的身上，赤龙像撒娇似的轻轻地贴了贴她的额头，在柳遥阙潮湿木然的眼前，倏地与闪电融为一体，巨大的龙身与闪电交缠，天地间一片刺眼的光亮。

　　龙身似乎被闪电融化，慢慢缩小。

　　柳遥阙终于明白她要做什么，她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扶灯——”

　　姬扶灯要用自己的龙骨锻刀!!

　　柳遥阙全身上下不断地往外流血，但因为身上的龙息，不足以夺命。

　　她满脸惊恐，双腿却像是被绑住，是姬扶灯用灵力圈住她的腿。

　　姬扶灯就在柳遥阙悲恸的目光中，融化成一道闪电，融进了“空冥里。

　　一瞬间，原本死气的空冥像是活了一样，满剑刀锋，戾气无常，剑身刹那间飞落在柳遥阙手里。

　　柳遥阙拿着空冥，感受到一股巨大而温润的力量。

　　姬扶灯，成了她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