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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凌晨 ...

  •   凌晨 1:47
      307 室的灯早已熄灭,只有约翰的 Switch 屏幕在黑暗中跳动幽蓝的光。他刚刚结束一局马里奥赛车,手腕酸得发颤,抬眼时,余光又捕捉到对面床铺的异动——科威尔又一次被噩梦攫住。
      这是第三个夜晚。电子钟的荧光数字刚跳过 1:30,仿佛有人按下无形的开关,科威尔的呼吸便骤然急促。那声音短促、破碎,像被掐住脖子的幼兽,在寂静里异常刺耳。
      约翰摘掉耳机,金属头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本可以继续假装听不见,前两晚他都是这么做的。可今晚,科威尔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纸,冷汗把额前的黑发黏成一缕缕,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又来了……”约翰用口型无声地骂了句脏话,把耳机扔在枕边,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
      他走到科威尔床边,蹲下身,视线与对方平行。近距离看,科威尔的噩梦比想象中狰狞:他的睫毛抖得像受惊的蝶,嘴唇褪尽血色,锁骨在湿透的睡衣下突兀地起伏,像一柄即将折断的弓。
      “嘿……”约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科威尔?”
      没有回应。只有更急促的喘息,像有人把空气从他肺里生生挤出去。
      约翰伸出手,却在半空停住。他想起上周——也是半夜,他以为科威尔发烧,好心递过去一杯水,结果换来一句“别碰我”和一整天的冷战。
      可此刻,科威尔的手指死死揪住床单,指节泛白,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根“稻草”随时会断。
      约翰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科威尔的肩胛骨上,隔着一层被汗水浸透的棉布,像触到一块烧红的炭。
      “醒醒,你做噩梦了。”
      科威尔猛地睁眼。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灰蓝色眼睛,此刻盛满未散的恐惧,瞳孔放大到几乎吞没虹膜。他像触电般弹开,后背撞上床板,发出“砰”的闷响。
      “你干什么?!”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手指本能地攥紧被单,指节抵在唇边,仿佛要挡住什么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
      约翰后退半步,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冷静,我只是……你看起来不太好。”
      科威尔急促地呼吸,胸膛剧烈起伏。他摸索着戴上床头那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视线逐渐聚焦,落在约翰脸上,像一把出鞘的刀,却在看清对方眼底的担忧时,刀锋顿了顿。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他拉高被子,声音却止不住发颤。
      约翰没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他挠了挠头,突然指向自己的书桌:“呃……要喝水吗?我壶里还剩半壶,没喝过。”
      科威尔没回答,只是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月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那些平日里锋利的轮廓此刻显得异常脆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约翰站在床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而科威尔蜷缩在墙角,警惕得像只受伤的动物。
      最终,约翰叹了口气:“好吧……随你便。”他转身要走。
      “等等。”
      这个单词轻得像羽毛落地,但约翰立刻停住脚步。他回头,看到科威尔低着头,眼镜反射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谢谢。”科威尔的声音几不可闻。
      约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谢谢!”科威尔猛地抬头,耳尖却泛起可疑的红晕,“现在能请你回去睡觉了吗?”
      约翰嘴角不自觉上扬。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遵命,长官。”回到自己床上时,他听到科威尔小声的“白痴”,但语气里少了往日的尖锐。
      接下来的几天,307 室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早晨的闹钟依然会在六点准时响起,但约翰不再用枕头砸它,只是嘟囔着翻个身继续睡。科威尔也不再批评约翰乱扔袜子,只是默默地把它们踢到对方床下——动作轻得像在踢一只熟睡的猫。
      周四下午,约翰训练回来,发现书桌上多了一杯冰咖啡,杯壁上凝着水珠,在木质桌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痕迹。没有纸条,但约翰知道这不可能是别人放的——科威尔的书包就挂在椅背上,物理笔记摊开在桌面,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品。
      他拿起咖啡,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买一送一。别多想。」
      约翰咧嘴笑了,故意大声说:“谢啦,室友!”
      科威尔头也不抬,但约翰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像被夕阳烫过的云。
      周五晚上,约翰破天荒地没有打游戏到凌晨。他早早关了灯,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你能不能把亮度调低点?”科威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罕见的没有带着惯常的尖锐。
      约翰听话地调暗屏幕:“还没睡?”
      “嗯。”科威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不再令人窒息。约翰盯着天花板,突然开口:“我小时候……经常做噩梦。”
      科威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梦见自己被困在迷宫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约翰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后来我老爸教我一招——在梦里就知道自己在做梦,然后就能醒过来。”
      “……清醒梦?”科威尔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对,就那个。”约翰转向科威尔的方向,虽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你要试试吗?”
      科威尔没有回答。就在约翰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一个几不可闻的声音飘过来:“……我梦见坠落。一直坠落,没有尽头。”
      约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坦诚。
      “然后呢?”他轻声问。
      “没有然后。”科威尔拉高被子,结束了这个话题,“晚安,约翰。”
      约翰在黑暗中微笑:“晚安,科威尔。”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流,悄然连接着两张单人床。
      周六,宿舍走廊的灯坏了,物业迟迟没来修。约翰抱着篮球回来时,一脚踩空,差点把脚崴了。他单脚跳回房间,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科威尔正往枕边的小瓷瓶里滴精油,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调配某种精密试剂。
      “你受伤了?”科威尔抬头,目光落在约翰红肿的脚踝上。
      “小事。”约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篮球随手扔到床底,“倒是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芳香疗法了?”
      科威尔没理他的调侃,从抽屉里翻出一瓶云南白药,蹲下身,拧开瓶盖。
      “喂——”约翰下意识缩脚,“我自己来就行。”
      科威尔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别动。”
      他的手指冰凉,药膏的味道辛辣而熟悉。约翰看着科威尔的发旋——那里有一撮头发不听话地翘着,像一株倔强的小草。
      “你其实……没那么讨厌我吧?”约翰突然说。
      科威尔的手顿了顿,耳尖又红了:“闭嘴。”
      药膏涂完,科威尔起身去洗手。约翰盯着他的背影,突然笑出声:“科威尔?”
      “干嘛?”
      “下次做噩梦,可以叫醒我。”
      水流声停了。科威尔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良久才“嗯”了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周日清晨,约翰被一阵窸窣声吵醒。他眯着眼,看到科威尔站在衣柜前,正往背包里塞什么东西——望远镜、笔记本、还有一只旧旧的星特朗双筒。
      “你去哪儿?”约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天文台。”科威尔拉上拉链,“今天有英仙座流星雨。”
      约翰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能带我一起吗?”
      科威尔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十分钟后楼下见。穿厚点。”
      天文台在郊区,车程四十分钟。科威尔一路沉默,只在下车时递给约翰一副一次性鞋套:“地面露水重。”
      山顶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城市的光污染。天空像一块被泼了墨的绒布,星星密集得几乎要滴下来。科威尔架起望远镜,动作娴熟,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我小时候,”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每次做噩梦,我爸就带我看星星。他说,星星是宇宙的墓碑,也是时间的种子。”
      约翰没说话,只是仰头望着天穹。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银亮的尾迹,像有人在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
      “许个愿吧。”科威尔轻声说。
      约翰转头看他:“有用吗?”
      “图个吉利。”
      约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科威尔正望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映着星光,亮得不可思议。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约翰咧嘴一笑,露出虎牙,“说出来就不灵了。”
      科威尔轻哼一声,却没有追问。他们并肩坐在防潮垫上,中间放着科威尔带的保温杯,里面是热可可,甜得发腻。
      流星接二连三地划过,像一场无声的烟火。约翰偷偷侧头,看见科威尔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宿舍的路上,科威尔靠着车窗睡着了。他的头随着颠簸一点一点,最终滑到约翰肩上。约翰僵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对方靠得更舒服些。
      科威尔的头发蹭着他的颈窝,带着淡淡的薰衣草味。约翰望着窗外飞逝的路灯,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周一凌晨,噩梦再次来袭。
      约翰在黑暗里睁开眼,几乎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对面床铺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幼兽。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蹲在科威尔床边,像上次那样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嘿,醒醒。”
      科威尔的睫毛剧烈颤抖,却没有像上次那样惊醒。他的手指死死攥住约翰的衣角,指节泛白。
      “科威尔……”约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约翰。”
      科威尔的呼吸逐渐平稳,手指却抓得更紧,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约翰犹豫片刻,最终握住对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那片冰凉的皮肤:“没事了,我在这儿。”
      科威尔在梦里皱了皱眉,慢慢松开了力道。
      约翰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蹲着,直到科威尔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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