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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清晨六 ...

  •   清晨六点整,307 室那台老旧电子闹钟像从前线拍回来的电报,尖锐、执拗、毫无商量余地。
      约翰·费舍尔猛地从床上弹起,金发乱成鸟窝,眼角还粘着一粒眼屎。他循声望去,发现声源来自科威尔·凯尔的床头,便顺手抄起枕头,像投掷手雷般砸过去。
      “关掉!见鬼的才六点!”
      枕头正中闹钟,却也掀翻了床头那杯尚有余温的速溶咖啡。褐色液体泼洒而出,在科威尔昨晚刚擦好的《费曼物理学讲义》上留下一片狼藉。
      房间顿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液体沿桌沿滴落的轻响——咚、咚、咚,像秒针在倒计时。
      科威尔缓缓坐起。他睡衣最上端的两颗纽扣没扣,露出锁骨处一片病态的白。他摘下银边眼镜,用睡衣袖口擦拭镜片,动作极慢,慢得像手术刀在剥离神经。
      “我建议,”他的声音比凌晨的风还冷,“你学会尊重别人的作息时间。”
      “我建议你买个振动闹钟!”约翰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地,又补一句,“正常人谁他妈六点起床?”
      “正常人也不会把脏袜子堆成生化武器。”科威尔目光一扫,精准定位到约翰床下那团五颜六色、疑似已具备自主意识的袜子山。
      约翰在被窝里竖起中指。
      同居七十二小时后,307 室已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公共区域”。每一寸地板、每一块桌面,都像停战线,随时可能擦枪走火。
      上午九点二十,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把科威尔书桌上的 A4 纸照得晃眼。
      “把你的运动饮料从我的书桌上拿开。”科威尔头也不抬,钢笔在演算纸上划出锋利的线条,像在给敌人画像。
      “那是公共区域。”约翰盘腿坐在床上,手机里传出《使命召唤》里密集的枪声。
      “公共区域不是你堆放垃圾的地方。”科威尔“啪”地合上书本,声音清脆得像拉枪栓,“把地上那三只袜子捡起来。这里是宿舍,不是垃圾场。”
      “哟,模范生管得真宽!”约翰故意把音量调高两格,游戏里一颗手雷爆炸,“嫌脏?那你别呼吸啊,空气里还有我呼出的二氧化碳呢!”
      科威尔嘴角绷成一条线,镜片后的瞳孔微缩。他取下眼镜,哈了口气,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这是约翰三天来总结出的“暴风雨前静默”。
      “跟踪狂的习性果然根深蒂固,连基本卫生都不懂。”
      这句话像烧红的铁丝,直接捅进约翰的神经。他猛地起身,游戏机摔在床上,屏幕里的角色被一枪爆头。
      “闭嘴!假清高!”约翰胸口起伏,“整天板着张脸装给谁看?喂猫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端着?”
      科威尔的身体像被骤然拔掉电源的机器,僵在原地。他慢慢把眼镜重新戴上,动作机械,声音却轻得危险:“别再提那件事。”
      “否则我会向校方正式投诉你的骚扰行为。”
      “随你便!”约翰摔门而出,门板在门框里震颤许久,像炮声后的余震。
      正午的篮球场空旷得奢侈,沥青地面蒸腾起一层晃动的热浪。约翰把球衣下摆胡乱塞进短裤,带球、转身、起跳,一个暴力扣篮,篮板被砸得嗡嗡作响。
      “哇哦,谁惹我们的阳光男孩了?”马克·劳伦斯接住弹飞的篮球,险些被球速掀翻。
      “别提。”约翰抬手抹了把脸,汗水与烈日一起刺痛眼睛。
      马克贱兮兮地挑眉:“怎么,室友打呼?脚臭?还是——”
      “科威尔·凯尔。”
      “噗——”马克一口佳得乐喷了出来,橙黄色液体在阳光下划出彩虹弧线,“那个物理系的冰山美人?老天,这太戏剧性了!丽莎的前任和现任——”
      “他不是丽莎的现任!”约翰低吼,脖子上青筋浮现,“丽莎单方面发疯而已,那家伙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马克举手投降,篮球在指尖滴溜溜转:“OK,OK。所以……你们处得怎么样?”
      约翰用一个更凶狠的扣篮回答了这个问题,篮板发出痛苦的吱呀声,像在为 307 室的空气诉苦。
      夜里十一点半,约翰踩着宿舍门禁最后一分钟回来。他推门时动作极轻,像一只偷食的猫。
      307 室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光晕像被琥珀凝固。科威尔坐在光晕中央,睫毛在镜片后投下细长的阴影,睡衣领口微敞,锁骨嶙峋,像两座对峙的山脊。
      他咬着笔尾,眉头微蹙,演算纸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在光里浮动。那一瞬间,约翰忽然觉得:白天的刻薄与冷漠,似乎只是这人给自己套的一层防爆盾。
      “你挡着门了。”科威尔抬头,声音轻,却足以破冰。
      约翰翻白眼,故意把脚步声踩得震天响。
      凌晨两点十七分,307 室被黑暗浸泡得只剩电子钟的幽绿数字。约翰戴着耳机,屏幕蓝光在他脸上跳动,像给尸体做心肺复苏。
      “唔……”
      一声极低的、破碎的喘息从对面床铺传来。约翰摘下耳机,听见第二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幼兽。
      科威尔蜷缩成虾米,黑发被冷汗粘在额头,像溺水者抓住的浮草。他的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白,嘴唇无声地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约翰僵在原地。
      他在噩梦里见过这种表情——那是十二岁,母亲离开的那个雨夜。
      “嘿……科威尔?”他声音发干,像磨砂纸擦过玻璃。
      对方没有回应,呼吸却愈发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鬼使神差地,约翰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伸出手,却在指尖即将碰到科威尔肩膀时停住——
      ——我在干什么?
      ——如果他醒来,看到半夜三更我站在他床边,会不会直接把我告上校委会?
      犹豫的半秒里,科威尔突然睁眼。
      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眼睛此刻盛满未散的恐惧,瞳孔在黑暗里放大,像两汪深潭。看清人影的瞬间,他猛地坐起,后背“砰”地撞上墙壁。
      “你在干什么?”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约翰尴尬地收回手,举到耳侧做投降状:“我……你做噩梦了。”
      科威尔的手在床头摸索,抓到眼镜戴上,金属镜框在暗处划出一道冷光。
      他拉紧睡衣领口,声音恢复成无机质的冰:“不关你的事。”
      “好吧,随你便。”约翰退回自己床上,重重躺下,床板发出抗议的呻吟。
      几分钟后,洗手间响起水流声,哗啦啦,像瓢泼大雨浇在滚烫的炮管上。
      科威尔回来时带着薄荷牙膏味,像给自己重新镀上一层铠甲。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像两条不肯交汇的平行火线。
      凌晨四点,约翰睁眼,看见科威尔床头亮着一盏极暗的读书灯。
      那人背对房间,肩膀微微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灯光下,他正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偶尔停顿,笔尖轻点纸面,发出“笃笃”声。
      约翰翻了个身,假装无意地问:“喂……你经常那样吗?”
      科威尔笔尖一顿,没回头:“哪样?”
      “做噩梦。”
      沉默。
      滴答——空调冷凝水落在铁皮的声响。
      “与你无关。”科威尔轻声说,却罕见地没有刻薄。
      约翰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也总那样。”
      科威尔没接话,只是笔尖重新落下,沙沙声像雪落无声。
      清晨六点整,闹钟再次尖叫。
      约翰条件反射地坐起,却在枕头离手的前一秒停住。
      对面床铺,科威尔已经穿戴整齐,正把一本新讲义放进背包。
      “我调了震动模式。”科威尔淡淡开口,像宣布天气,“不会再吵到你。”
      约翰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谢了。”
      科威尔戴上耳机,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公共区域,我会贴一张值日表。你负责周三和周六。”
      约翰本想反驳,却瞥见对方眼底淡淡的青黑,话到嘴边变成:“……行。”
      门轻轻阖上,科威尔背影消失在走廊晨光里。
      约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
      硝烟仍在,但炮声,似乎暂时哑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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