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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界线 数学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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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的铃声像把钝刀,割开了教室里昏昏欲睡的空气。
林羽知刚把摸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写完,笔尖悬在纸上,余光瞥见身旁的人还维持着趴着的姿势。沈愿的帽檐压得极低,连呼吸声都轻得像不存在,只有偶尔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桌面,泄露出几分不耐烦。
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下来,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路过他们座位时,老师停在沈愿身边,用教案轻轻敲了敲他的桌沿:“沈愿,把卷子做了。”
没反应。
老师的脸色沉了沉,正要发作,林羽知突然抬手:“老师,他好像发烧了,刚才一直没精神。”
沈愿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老师愣了愣,凑近看了看沈愿露在外面的脖颈,果然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让他睡吧,新来的同学,你把卷子交上来。”
林羽知起身交卷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从帽檐下射出来,扎在他背上。他没回头,放好卷子回到座位,刚坐下,就被沈愿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
“多管闲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被戳穿的恼羞成怒。
林羽知没说话,只是从笔袋里拿出颗薄荷糖,剥了糖纸放在沈愿桌角。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闪了闪,像片碎掉的玻璃。
沈愿的视线落在那颗绿色的糖上,又瞟了眼林羽知的侧脸。少年正低头看着课本,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嘴角绷得很直,像藏着什么话。
他突然觉得有点无趣。这人明明看着冷淡,却总在这种时候冒出点莫名其妙的善意,像只偷偷递爪子的猫,挠得人心头发痒。
“拿走。”沈愿把糖推回去,力道大得让糖滚到了地上。
林羽知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糖纸,就被沈愿一脚踩住。黑色的运动鞋碾过他的指节,不算重,却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听不懂人话?”沈愿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羽知抬眸看他,眼里没什么情绪,既不生气也不害怕,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道解不出的题。那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沈愿心里那点戾气突然卡了壳。
他猛地收回脚,骂了句“神经病”,转身趴在桌上,用帽子把脸埋得更深。
林羽知捡起地上的糖,放进自己的口袋,继续看书。只是指尖被踩过的地方,残留着淡淡的痛感,像片羽毛在皮肤上反复摩擦。
午休时,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场。几个男生围在后排打扑克,烟味混着汗味飘过来,呛得林羽知皱了皱眉。
他从书包里拿出面包,刚咬了一口,就见沈愿从外面回来。校霸大概是去洗了把脸,发梢还滴着水,脖颈上的潮红褪了些,眼神却依旧带着没睡醒的暴躁。
“让开。”沈愿站在座位旁,踢了踢林羽知的椅子腿。
林羽知往里面挪了挪,给人腾出位置。沈愿摔开椅子坐下,从桌肚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份盒饭,油星子透过塑料袋渗出来,糊了片污渍。
他打开盒饭时,林羽知闻到了浓重的蒜味。沈愿吃得很凶,像在跟谁置气,筷子戳得米饭到处飞,有几粒溅到了林羽知的练习册上。
林羽知抽出纸巾擦掉米粒,动作很轻,没惊动旁边的人。
沈愿却像是被那动作刺了眼,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嫌脏?”
周围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林羽知抬起头,看到沈愿眼里的戾气,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没有。”林羽知摇摇头,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只是怕弄脏题目。”
沈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突然嗤笑一声:“重点一中的就是不一样,做题比命还重要。”
他没再找事,低头继续吃饭,只是这次吃得慢了些,没再溅出米粒。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哨声刚响,沈愿就被一群人拉去打篮球。他穿着黑色球衣,在球场上横冲直撞,动作又野又狠,抢球时直接把对方撞出两米远,引来一片叫好声。
林羽知坐在看台的角落里,手里拿着本物理竞赛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跳跃的身影。十七岁的沈愿像头没被驯服的野兽,浑身是刺,却鲜活得让他心脏发紧。
上一世的沈愿总是温文尔雅,西装革履,连打球都带着章法,他从没想过,这个人少年时会是这副模样——暴躁,张扬,像团烧不尽的野火。
“看什么呢?”一个女生突然凑过来,手里拿着瓶水,“你在看沈愿啊?他是不是很厉害?”
林羽知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
“但他很凶的,”女生小声说,“以前有个女生给他递水,被他把水扔垃圾桶了,还说‘别用你那廉价香水熏我’。”
林羽知的指尖微微收紧,没说话。
女生见他没兴趣,识趣地走了。林羽知重新低下头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风从球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沈愿身上的汗味,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像根线,悄悄缠上他的心脏。
放学时,林羽知收拾书包,发现桌肚里多了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离沈愿远点,他不是你能碰的。”
字迹用力得划破了纸背,透着股幼稚的威胁。
林羽知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刚起身,就看到沈愿背着包从外面进来,大概是去换了衣服,身上穿着干净的T恤,头发也吹干了,少了些戾气,多了点少年人的清爽。
“走了。”沈愿经过他身边时,丢下两个字,脚步没停。
林羽知愣了愣,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沈愿走得很快,像在赶什么,林羽知也没追,只是按自己的步调跟着,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偶尔会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快到路口时,沈愿突然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以后别跟我。”
林羽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这条路,你能走,我也能走。”
沈愿猛地转身,眼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你他妈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林羽知看着他,眼神很亮,“但我想走这条路。”
沈愿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他几步走到林羽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只被惹毛的狮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羽知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想和你做同桌。”
不是朋友,不是别的,只是同桌。
沈愿的瞳孔缩了缩。他以为这人会说些“想和你做朋友”或者“崇拜你”之类的屁话,却没想到是这么一句。简单,直白,带着不容拒绝的韧劲。
他突然觉得有点无力。这人就像块捂不热的冰,却偏要往他这团火里凑,烧不化,也赶不走。
“随便你。”沈愿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林羽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往前走。口袋里的薄荷糖硌着掌心,带着点微涩的凉。
他知道沈愿现在还讨厌他,排斥他,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但没关系。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等着这只刺猬,慢慢放下防备。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夏末的热气,也带着点不知名的期待。林羽知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嘴角悄悄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