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恶分界线》楼新南

1、小敏自传

　　时小敏今年十七岁，在过去十多年的记忆里，没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人，只有一个，就是她出生时的场景总是历历在目，并且经常午夜梦回。

　　那年夏天，怀孕待产的时妈妈回到乡下老家度假，在某一天夜里，时妈妈早产了。
　　大概是小敏六、七岁时，她说，妈妈生产时的那天夜里有大风，外公开着车经过了一片树林，月光很足，小敏自天际处俯视，看到妈妈在痛苦哀嚎，周围围着许多人。
　　时妈妈道：“倒是不差。生你的时候，是半夜凌晨左右。前半夜一直刮大风，刚到医院没多久，就哗哗下起了大雨。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唔.......可能是做梦梦到了吧。”
　　说是做梦，可又太过真实了。就仿佛自己当时真的在天上看着一样。如果这是真的，那是不是说明自己是从天上来的？这就是传说中的“投胎”？还是说，自己其实是被贬下凡的神仙？
　　小敏的猜测大概就这几个，而且事实告诉她，这些真的只是胡思乱想。因为前十多年，她的生活真的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除了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不同寻常的东西。比如：

　　小敏上小学时：
　　“哇哦，老师不仅用花坛种菜，还开始养猪了吗？”
　　小敏瞪着闪亮的大眼睛，在校园门口发呆，久久不敢走进去。
　　身边同学的表情一言难尽：“你.......又看到啥了？猪？啥样的猪？”
　　“嚯嚯，快...快躲开，好大一头，要冲过来了！”
　　小敏一把薅住身边同学的胳膊往旁边飞闪。
　　一旁正好走着几位同学，她们有说有笑，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即将发生的事故。小敏速度快，脚步不稳，很丝滑地和她们撞到了一起，“啊”“唉哟”，歪倒了一片。

　　“时小敏！你又在干什么！一天到晚就知道调皮捣蛋，哪儿还有学生的样子？！”
　　猪“变成”了小敏的班主任，一位严肃的中年女性。双手掐腰，瞠目结舌，冲着歪倒一片的同学里的时小敏破口大骂。
　　小敏没有幻视，她确实看到了一头又黑又大的肥猪沿着校园走廊往校门口冲来。但是越接近校门口，黑猪的颜色就越来越浅，直到变成透明的。
　　至于班主任，因为小敏的日常表现着实异于其他同学，认真负责的老师便养成了从小敏进入学校的那一刻起，便开始“监视”她的习惯。

　　但是，真的只是这样吗？那些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不该出现地方的东西，最终是变成透明的了还是消失了？如果是变成透明的，那么之后呢？变的透明后，撞到人还会痛吗？或者还能碰到人吗？就像电视里的鬼片讲的那样，魂魄是不能碰到人的，可是，这是头猪呀？！哦，猪也有魂魄的吧。

　　小敏的外婆是个很迷信的人。小敏把这事讲给外婆听。
　　外婆说，小敏的学校最开始是屠宰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屠宰场关闭，变成了行刑场，枪毙过犯人。再之后，全国爆发了一场病毒，临时作为应急防控中心和病患隔离所。最后才被教育部征收建成了小学。
　　外婆问，除了看到猪，有没有看到过其他的东西，比如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小敏说没有。
　　外婆说，那就怪了。她记得自己上学那会，是一个大冬天早上，那时天刚蒙蒙亮，她和几个小伙伴来到学校时校门还没有开，她们就在校门口等着。然后，就透过铁门缝里看到有好几头猪在校园里晃荡，一头猪背上还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当时外婆就寻思，这人不冷吗，大冬天穿裙子，真是臭美不要命。倒也没有多想其他的，以为是学校里的留宿老师。可是等校门打开之后，她们因为好奇就去找那些猪，可是逛遍整个校园什么也没有找到。而学校里，别说是穿白裙子了，连穿白棉袄的人都没几个，还全是学生。
　　外婆说，想是当年屠宰场杀生太多，无常锁魂没来得及，让它们跑了几个。至于那个白裙子女人，当是病毒流行期间病死的可怜人。
　　外婆说，鬼也和人一样，分好鬼与坏鬼。只要它们不平白无故地害人，就不妨事。小敏能看到，只是因为小敏被开了天目，没什么特别的。只要小敏不害怕，那些鬼呀神呀的，就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不对？外婆说的对不对？
　　小敏若有所思，好像是对的吧。

　　小敏初中时：
　　“正对着我座位的、窗户外面的那棵枫树呀，总是无风自动，像抽风了一样，一天到晚晃个没完没了。”
　　小敏单手撑脸，一脸困倦地发言。
　　正值盛夏，天气炎热，空气沉闷，头顶悬挂着的三叶扇四肢不勤地旋转着，不时还会停下来歇两秒，似乎比下面燥热难耐的学生们还要生无可恋。
　　课间休息，班级里一半多的学生都趴在桌子上睡觉。小敏前桌是个小胖子，被热的睡不着，便探着身子和平时总是神神叨叨的后桌闲聊。
　　“这是不是就叫树如其名？小敏，你看看头顶的风扇上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呀，怎么越转越慢。”
　　小胖子这样问，倒不是真的相信小敏的话，因为小敏平时真的只是说说。

　　不过刚开始还真有人信。
　　她说校园花坛里有只大黑狼狗，半夜里总是冲着月亮引吭高歌。好奇的住宿生去验证，被宿管逮了个正着，什么也没看到不说，还被教训了一顿，顺便扣了素质分。

　　她说每年七月十五，会有一众鬼魂排着队走进学校里。做什么？好像就是游览观光，一栋教学楼一栋教学楼的逛，连厕所也不放过。而且能穿墙。而且还很懂规矩，上课时间就隔在窗户往教室里望，真有点像教导主任巡查；下课期间才会进教室里晃悠。小敏说，她能看见它们，但对方好像并不知道小敏能看见它们，彼此无法交谈对话。
　　小敏神情真诚，语气恳切，说的煞有其事。鬼魂是男是女、是老是小、穿的是什么样式的衣服、弄得什么样式的发型、打没打耳钉，化没化妆等等，事无巨细，只要能用眼睛看到的，都能毫无思索地说出来。
　　听到的同学疑惑至极。

　　小敏的叔姥爷，一位白发苍苍的迟暮老人。每次小敏去看望他，简单打过招呼之后，便躲在妈妈身后，怎么也不肯再看那位老先生一眼。老先生性情温和，慈善可亲，家族里的娃娃们都喜与他亲近，可到小敏这里，却是连看都不肯看自己一眼。老先生颇受打击。在多次追问下，小敏红着脸蛋喃道：“叔姥爷身后总站着一位绝色美女，和叔姥爷亲近她要瞪我。”
　　老先生是位医生，行医四十余年，英明一生、正直一生，这句话差点没把自己的一世清白给毁了。听到后，一口茶哽在喉咙里，差点没呛死自己。小敏妈妈神情尴尬，却也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小敏的脸更红了，垂头顿足，手足无措，着实不似撒谎，让人不忍责怪。

　　小敏说，音乐老师头上总是顶着一只大□□。迷信的姥姥说是有人给他下了蛊，□□蛊。不久，音乐老师便脑出血离世了。小敏特意去打听，说是常年高血压导致脑内小动脉硬化、血管壁变性。那天晚上夫妻俩大吵一架，血压骤升，血管壁无法承受压力而破裂出血。
　　......
　　如此种种，叫人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好在小敏不强求别人相信。因为能不能看见并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周围人当她习惯自说自话，小敏不在乎周围人怎么看她。

　　小敏抬头，盯着风扇看了许久，严肃道：“啊，我怎么今天才看到，每个扇叶上都挂着一个木头娃娃，眼睛还流着鲜血——你干啥？！”
　　最后三个字突然出现，小胖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小敏双手捂住脑袋，表情愤恨不已地怒视“罪魁祸首”——她的同桌。
　　同桌谢蕶趴在课桌上假寐，抬头的同时翻了个白眼，然后一巴掌拍在了小敏的后脑勺上。
　　“你反射弧太长了，这辈子都骗不了人。知不知道自己说谎时很明显？”
　　小胖子反射弧也长，愣是没听懂这句话啥意思，还震惊地抬头看了风扇好几眼。当然什么也没有看到。
　　小敏：“......也就你能看出来。”
　　小胖子不解：“她在说谎？你怎么知道？你也能看到奇怪的东西？”
　　谢蕶：“白痴。时小敏说话从来不过脑子，只有想招骗人的时候才会思考。”
　　小胖子恍然：“哦哦，好像是的哎。”
　　谢蕶：“都闭嘴，吵我睡觉。”
　　小敏冲重新趴回桌子上的谢蕶扮了个鬼脸。小胖子听话的转回头不再说话。
　　小敏又盯着那棵疯疯癫癫的枫树发呆，美名其曰“观察”。

　　谢蕶者，时小敏青梅也。
　　两人自穿开裆裤之时便相识了。之后，在同一所幼稚园玩了两年，又做了六年的小学同学，就是那个总是和小敏在一起患难与共、无福可享的“身边同学”。然后很幸运的进了同一所中学，还是一个班，三年如一日地做了三年的同桌。
　　只能说二人孽缘匪浅，高中又在同一所学校，相同的分科，相同的班级，而且还是同桌。
　　关于时小敏能看到不同寻常的东西这件事，谢蕶从一开始就相信，她对小敏说：
　　“时小敏，答应我，永远不要对我说谎，也永远不要在我面前说谎。”
　　这句话，在过去十多年的友谊岁月里，谢蕶说过不下十遍，平均下来，就是每年至少要说一遍。
　　可是，为什么呢？
　　这家伙是不是没看过谍战片？时小敏在心里吐槽。虽说两人确确实实是门当户对、良师益友般的好闺蜜好姐妹，可她管的是不是有点宽？连开玩笑逗逗同学都不行？莫名奇妙！
　　两人相看两相厌，但就是冥冥中似乎早已注定，注定了时小敏和谢蕶此生被绑定，轻易分不开。

　　咱们的故事，就发生在时小敏和谢蕶高中二年级的时候。
　　地点：燕南市第一高级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