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家宴 卡拉低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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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坐，这里坐。”
打招呼的环节结束，库丽拉用现成学习的普通话招呼着沈青在放满食物的餐布周围坐下。
在客人落座之后，其他人也陆续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古丽娜手提一壶铜壶，阿依达娜拿着一个接水盆，依次从长辈开始，按照辈分和贵客的顺序依次进行净手。
叶尔布兰本想先行提醒，但沈青已经先一步做出了洗手的动作。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沈青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在净手完毕后，所有人默契地将双手掌心举到胸前，低声念着祈福的祝福词。
沈青慢上一步，但也做出了正确的姿势，只是祝福词并未念出口，而是在内心默念。
巴塔做完后，阿依达娜起身将空碗倒满奶茶，递给沈青：“沈青哥哥，这是我们的特色奶茶，你尝尝。”
沈青双手接过奶茶，摸了摸碗沿，抿了一口，第一口最直接的感受是咸，随后浓厚的奶香味在舌尖荡漾开，在余味中，自然会想要喝上下一口。
这不是他第一次喝咸奶茶。
自从知道他不喜甜后，只要回新疆，叶尔布兰都会给他带上一些速溶的新疆奶茶粉，只不过二人分开后，他再也没有喝过一次。
一碗很快饮尽，他主动将碗往前伸了伸：“可以再来一碗吗？”
阿依达娜非常热情地又给沈青加了一碗，在座的人的目光落在沈青身上，无不满意。
迪拉将桌上的小吃每样拿了一些放置在空盘中，起身绕过桌布，走到沈青的位置，将盘子递给过去：“好吃这个。”
沈青双手接过：“拉合麦特。（谢谢）”
迪拉眉眼弯弯，原路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闲聊片刻，一位身形高瘦，有着和爷爷艾尔肯如出一辙的鹰钩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先看向两位长辈，略微低头：“阿克也、切谢。”
随后和同辈互相打招呼，小辈再挨个和他打招呼。
其中要数阿依达娜最为高兴：“阿克也（爸爸）！”
客人的介绍环节，立即又上演了一遍。
沈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中年男人。
这是阿依达娜的父亲，按照汉族的排辈，应当是叶尔布兰的二伯。
库丽拉：“阿曼太，羊怎么样了？”
阿曼太在最近的空位坐下：“已经找到了，羊圈已经修补好。”
库丽拉点头，低声念叨了一句祝福词。
阿曼太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小辈，最后目光落在叶尔布兰身上：“布兰，今年的姑娘追活动，你上。”
沈青听见关键词，耳朵又竖了起来，想要听得更明白些，但一旦语句复杂，他就有些跟不上。
叶尔布兰点头：“好。”
他是这一辈里唯一的男孩，故而从他长成开始，这项活动和叼羊的活动皆是由他作为全家的代表。
阿曼太满意地点点头，难得没有再提起叶尔布兰的成家问题，但眉眼间依旧有些愁色：“今年的叼羊活动，每家都是十几二十出头的男孩上，你在其中年纪也是大了一点。”
叶尔布兰垂眼，没有说话。
这时，又一人走进来，来人穿着传统的哈萨克族服饰，画着精致的妆容，看着二十出头，她在进行过一轮见面礼后，看向阿曼太：“阿哈依（叔叔），今年的叼羊比赛我可以去！这样我就有了剪视频的素材。”
来人也是叶尔布兰的表妹，是大伯父努尔的女儿塔玛拉。
阿曼太闻言眉头一皱，直接拒绝：“叼羊比赛都是男孩子，你一个女孩子凑什么热闹。”
塔玛拉显然有些不服气，但语气仍然温和：“阿哈依，都什么年代了，您没发现每一年的叼羊比赛里都有女孩子了吗？”
阿曼太眉头仍然皱着：“那是别人家我管不着，我们家不能丢失了传统。”
塔玛拉立即看向奶奶：“阿帕～”
库丽拉慈爱地看着自家孙女：“塔玛拉说得也不无道理，而且她现在的工作得靠她自己，我们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阿曼太态度坚定：“我不同意。”
塔玛拉一听，怨气就写在了脸上，库丽拉拍了拍自己孙女的手，说了句什么，塔玛拉的脸色才好了一些。
沈青听不懂全部，但大概猜到了情况。
传说中的老古董，的确是不可小觑。
现场又聊了一些别的，在合适的时候，叶尔布兰提出要去看看马。
他看向沈青：“去吗？”
沈青早已经心痒难耐，点头：“好。”
二人离开毡房。
沈青想起方才提过的姑娘追活动，他知道在过去这项活动具有男女联谊的性质，但在当代这项活动更多时候变成了一项纯粹的传统活动。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明天你什么安排？古尔邦节你会怎么过？”
叶尔布兰同时问道：“你对我们的习俗好像很了解？”
沈青唇角微扬，他早已想好措辞：“因为我打定主意要跟着你回家，自然得提前做点功课咯。”
“回家”二字，让叶尔布兰眼睫一颤，随后又强制自己忽略掉这个用词，转而去回答沈青提出的问题：“明天天不亮我需要去做礼拜，上午家里会宰羊，来往的人会很多，如果你想要多休息，可以中午再过来。”
沈青脚步一顿：“中午再过来？什么意思？”
叶尔布兰也停了下来，看着沈青：“塔玛拉在做自己的民宿，距离这里不远，你这两日可以住在那边。”
沈青挑眉，把不满写在了脸上：“怎么？你家不欢迎我过夜？”
叶尔布兰否认：“民宿的条件你会更适应。”
沈青不以为然，继续抬脚走：“我不想去，你要把我一个瞎子独自扔进陌生的地方，你良心过得去吗？听风老师。”
叶尔布兰：“那边塔玛拉会安排妥当。”
沈青眉心一蹙：“我不去。”
叶尔布兰对此本也有迟疑，但是……
他沉默了半晌，又道：“这边厕所是旱厕，洗澡只能自己烧水，蚊虫也不能避免，你确定要在这里过夜？”
沈青眉头一皱又一皱，但末了还是眼睛一闭道：“有什么问题？我又不是讲究的小姑娘。”
叶尔布兰打量了一眼沈青，有些欲言又止，最后点头：“行，我知道了。”
话说着，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马蹄声，以及马嚼草的声音。
沈青偏了偏头：“到了？”
叶尔布兰：“嗯”
话音刚落，一阵轻柔的低鸣声响起，继而是马蹄走路的踢踏声。
隐在马群中的中年男人笑起来，说的是哈语：“是布兰吧？卡拉这兴奋，十岁年轻了。”
叶尔布兰眼神柔和地看了一眼卡拉，和男人打招呼，随后再次将沈青介绍了一遍。
沈青礼貌颔首，握住男人的手。
原来这就是叶尔布兰的大伯努尔。
努尔身材魁梧，站在马群里，十分有震慑力，但五官却要比二伯阿曼太要亲和许多。
努尔看着沈青，思索了半晌肚子里的普通话，随即胸有成竹的笑道：“吃得好，喝得好，玩得好！”
沈青礼尚往来，也用哈语回了一句感谢。
努尔瞪着眼睛点点头，给予肯定：“很好！”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努尔将手中的干草递给叶尔布兰：“卡拉最近食欲不太好，你来喂喂它吧。”
叶尔布兰接过干草，努尔回了毡房。
从方才开始，卡拉便一直低着头来回轻蹭叶尔布兰的肩膀，不断地发出柔和的嘶鸣声。
叶尔布兰摸了摸卡拉的头：“卡拉，真乖。”
沈青站在一旁，听着卡拉的动静：“我可以摸摸它吗？”
叶尔布兰环着卡拉的头，用手捋了捋它背上已经有些泛灰的鬃毛，闻言转头看向沈青：“当然。”
他松开手，引着卡拉去靠近沈青，用哈语道：“卡拉，这是我的朋友沈青，他想摸一摸你。”
卡拉低鸣了一声，垂着头主动靠近沈青伸过来的手掌心。
沈青下意识向后撤了一下，但立即又试探着往前探了探，触手的是手感顺滑的一层短绒，他动作轻柔地抚了抚，一阵热气扑在了他的手上，暖烘烘的带着湿气。
卡拉的皮肤因为年迈，已然不复紧实。
沈青的动作从最开始的试探，到逐渐自如。
他暗想：“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可认识你很久了，你以前的糗事我可都知道，你只要听我的话，我大发慈悲不一一说给你听。”
想到这，他不自觉又有些怅然，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一些。
他知道卡拉时，它正值壮年，但真正见到面时，这已然是一匹老马。
叶尔布兰看着卡拉亲昵地蹭着沈青的手掌，眸光微动：“卡拉很喜欢你。”
沈青得意，又理所当然：“这是应该的，我向来很受动物喜欢。”
叶尔布兰“嗯”了一声，为卡拉捋了捋鬃毛。
这也算是，他兑现了一人一马的承诺。
叶尔布兰给卡拉喂了一些干草之后，和沈青一起回了毡房，毡房里努尔正在弹奏冬不拉，古丽娜正在合着音调唱歌，小辈们则是在随意舞动，正是一片节日和乐的气氛。
沈青坐在其中，难得安静了下来，从一贯的表演者，成为了观众。
这场家庭小聚会在深夜已经足够深的时候，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场。
塔玛拉有着自己的小九九，她走到沈青身前，热情邀请：“我开的民宿还有几间空毡房，沈青哥跟着我走?”
沈青笑着拍了拍身边的叶尔布兰：“谢谢，不用这么麻烦，我眼睛不太方便，得跟着他才安心。”
塔玛拉有些不甘心地看向自己表哥。
叶尔布兰颔首：“嗯。”
沈青知道塔玛拉的意思，又补充道：“住是不行，但不知道有没有参观一下的福分呢？”
塔玛拉立即又高兴了，连连点头：“当然欢迎！”
库丽拉得知沈青要留下来，也很是高兴，指了指进门右手边的床铺：“我去给你拿新被褥，今晚你就和布兰睡这边吧。”
叶尔布兰将话翻译了一遍，沈青欣然道谢。
周宝兰拍了拍叶尔布兰的手臂，温声道：“你先带小沈去打水洗漱吧。”
随后周宝兰又将一个香包塞给了沈青：“这个你拿着，上厕所时带着。”
在一接一送间，周宝兰的视线落在了沈青手腕上的手表上，但很快收回眼神，什么也没有说。
沈青不解其意地接了香包，等到出了毡房，才疑惑道:“你们这上厕所带香包是个什么习俗？我怎么没听说过？”
叶尔布兰一手握着铁桶，一手扶着沈青的左臂，闻言唇角扬了扬，又克制地平复了下去，淡声道：“你等会就知道了。”
叶尔布兰的等一会，的确就是等一会。
沈青摸索着打开所谓的厕所门，饶是他无法被视觉冲击，但也被一股浓重的味道熏得倒退了半步，一贯漫不经心的神色都沉重了几分。
叶尔布兰咳嗽了一声，解释：“我说过了牧区只有旱厕，你如果——”
沈青立即将香包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将盲杖扔在草地上：“你扶着我点，我可不想在粪坑里洗澡。”
叶尔布兰唇角上扬又抚平，走上前，扶着沈青走进狭小而简陋的小空间，提示：“右转跨一步。”
沈青照做，顺利踩住了实处，等到确认位置正确，他用空出的手挥了挥：“你出去吧，我好了叫你。”
等到关门的声音响起。
沈青一手解裤子，一首将香包塞在鼻下。
他很少庆幸自己是个瞎子，但此时此刻他庆幸自己是个瞎子，否则他现在肯定要落荒而逃。
在走出旱厕的一瞬间，沈青一扫在里面的难挨，挑眉：“不就是旱厕吗？你可以，我也可以。”
叶尔布兰语气里带了些笑意：“嗯。”
沈青：“行，该洗澡了吧？我们现在去哪打水？”
叶尔布兰：“前面有一条溪水。”
沈青：“好，走吧。”
此刻已是深夜，纳拉尔草原除却自然的声音，人声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叶尔布兰隔着薄外套的布料，感受着属于沈青的体温，他抬头看向天空，牧区的天空总是星星的乐土，此刻满天繁星犹如银河。
是他曾经很想让沈青感受的风景。
只是真正实现的这一天，早已物是人非。
情绪使然，他蓦地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来夏牧场？”
沈青心弦一动，又立即将这瞬间的情绪覆盖，漫不经心一笑：“因为我对听风老师的兴趣还没有消减的迹象咯，那自然是想要日日见，想要日日见，啊怎么能不来你家看一看呢？”
叶尔布兰这一次只是想问，却并不期待答案，因此最后也只平静道：“嗯，我知道了。”
沈青见叶尔布兰毫无再追问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敛了敛，也并无应当有的轻松。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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