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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家乡 这是我的… ...

  •   车窗外的景色由一开始的城市,逐渐过渡到以自建房为主的县城。

      车上的话题也换做了其他。

      阿依莎:“布兰,我阿爸的耐心可是快到极限了哟,我听说他在夏牧场,每见到一个人,都要给你打听打听有没有适婚对象。”

      说到最后,阿依莎想象着那个画面自己都笑了起来。

      叶尔布兰克制住了想要往旁边看的本能,转而用哈萨克语回道:“我现在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阿依莎见叶尔布兰换了语言,只道他不想自己的私事被沈青听太多,于是也换回来哈萨克语:“我知道啊,但我阿爸你也知道,他从来不听我们说什么的,犟得和驴没两样。”

      沈青本聚精会神地想要听到这个话题的后续,却被迫上起了哈萨克语听力考试,他勉强识别着话中的意思,但二人语速实在过快,他的水平难以翻译成完整的句子。

      在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叽里咕噜下,沈青眼底的阴翳也如暴风雨前的乌云一般,快速聚拢。

      他沈青想听的话,还没有听不到的。

      他偏头对着周宝兰,一副没有眼力见的坦荡问道:“周老师,你能让布兰说普通话吗?我听不懂有些难受。”

      周宝兰一愣,她自是听懂了二人的对话,所以没觉得有什么,但沈青单独提出来,她立即觉得有些内疚,解释:“他们方才在聊给布兰相亲的事情。”

      相亲?

      沈青心中警铃大作,立即想到了车上谢才所言,想到了那些数不胜数的青梅竹马。

      但还未进一步试探,周宝兰却将话题移到了他身上:“说起来你比布兰还大一岁,你该成家了吧?”

      叶尔布兰余光看向沈青。

      沈青干笑了两声:“还没有。”

      周宝兰“哦”了一声:“那有女朋友了吗?”

      被前男友的妈妈追问感情生活,沈青有些如坐针毡,却只能笑着摇头:“没有。”

      周宝兰叹息一声:“哎,你们这些孩子啊,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了,也不要抗拒这件事情。”

      如坐针毡感不能消除,沈青决定直接转移。

      他轻叹了口气:“成家这件事情,我是不能做了,这有违我的良心。”

      此话一出,叶尔布兰倏地看向沈青,心里的弦瞬间绷紧。

      心里已然在想,若沈青当场表演出柜,他该如何缓和车内的氛围。

      周宝兰却是没有想到那边,有些怜惜道:“现在的科技让盲人的生活便利许多,你也不必太过悲观,事情远不会是你想的那样糟糕。”

      沈青在感知到身边人的身体语言后,自身的尴尬果然一扫而空,他又故意模棱两可道:“不止这个。”

      周宝兰:“不止这个?”

      从身旁人愈加滞缓的呼吸频率上,沈青感觉自己已经听见了叶尔布兰脑子被迫转动的声响,他立即获得了愉悦,决定就此放过他。

      “嗯,还有我的工作,聚少离多,对伴侣不太公平。”沈青一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周宝兰不疑有他:“明星是公众人物,这也的确是有利有弊。”

      叶尔布兰脑子里紧绷的弦陡然松开,立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青的故意,他坐正了些,目不斜视地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风景,面上八风不动,内心却又升起对自己情绪的厌烦。

      沈青出不出柜,与他并无任何关系。

      阿依莎插话进来:“说起来我在北京很有几个好姐妹还单身着呢,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她们就喜欢你这种不着家的男人。”

      叶尔布兰的余光又不动声色地落在沈青身上。

      沈青也没有想到,话题又绕回到了相亲上,对象还变成了自己,如坐针毡的感觉似又要回归。

      阿依达娜却双手比了个叉,嗓门都尖了一瞬:“就不能让沈青哥哥独美?阿姐,你好俗!”

      阿依莎眨了眨眼,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回头似笑非笑道:“对,你洋气,你以后这么洋气,看阿爸不把你赶出家门,和羊姓!”

      阿依达娜吐舌做了个鬼脸。

      话题已然偏移,沈青顺势将话题转了弯:“阿依莎姐姐在北京工作?”

      阿依莎:“以前我俩在北京工作过几年,前年决定一起回来了,现在在乌鲁木齐做点小生意。”

      沈青“哦”了一声,面露惋惜:“那不凑巧了,如果在北京,我还能邀请姐姐过来做做客。”

      阿依莎显然被这句话愉悦到了,哈哈笑道:“心意感受到了。”

      说罢,她指了指叶尔布兰:“我们是难了,布兰可以。”

      沈青指甲在盲杖上扣了几下,不动声色问道:“怎么?布兰现在住北京?”

      不等阿依莎回答,叶尔布兰开了口:“没有。”

      阿依莎:“嗯,但你天天这里住那里住,没准哪次就住北京,也不是不可能嘛。”

      沈青笑容微敛,说不出心里是失落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失落于仍然不知叶尔布兰具体的住处。

      庆幸于他们不至于身处一座城市,却始终不曾遇见过。

      途径村落后,视野里的画面开始以成片绵延起伏的绿色草原为主,原本的水泥路也变成了原生态的泥土路,平稳的车开始有些上下晃动。

      沿路的草原上,每隔一段距离,能够看见熙熙攘攘的毛毡房、羊圈,以及低头吃草的马群,毛毡房里传来昏黄的光亮,从远处看就像挂在草原里的巨型星星。

      叶尔布兰看着马群:“阿依莎,卡拉最近怎么样?”

      沈青竖起耳朵,他记得卡拉。

      叶尔布兰曾经说过,在哈萨克族,男孩接受割礼的时候,会被赠予一匹小马驹,而他的小马叫做卡拉,在哈萨克语中是“黑色”的意思,代表这匹马很珍贵,也暗含对马匹充满活力的期许。

      阿依莎:“我上周回家,卡拉状态还很不错,只是你知道它毕竟是一匹老马了,所以有些小毛病不能避免。”

      她的目光也看向马群:“他很想你的,你这次回来多陪陪它。”

      叶尔布兰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微信头像:“嗯。”

      说话间车在一片牧民区的空地停了下来。

      阿依莎摁开安全带:“到家了,到家了。”

      虽然这一出是沈青自己一手促成,但真到了这里,他却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但他属于越紧张越需要更加外放的方式来释放,故而他面上看上去只有兴奋和迫不及待。

      他将盲杖打开,让自己稳步下了车,随后指了指后车厢:“麻烦听风老师帮我拿一下,这是我为大家准备的见面礼。”

      叶尔布兰后一步下了车,看向后备箱,里面除开行李箱,整齐摆放了至少五提牛奶和一些水果。

      阿依莎帮着拿东西:“太客气了你这位朋友。”

      最后每个人都提了一提牛奶和水果,向着不远处亮着灯的白色毛毡房走过去。

      与此同时,里面也有三位穿着哈萨克族传统服饰、带着头巾的女人快步迎了出来,一位身形略微佝偻,另外两位一高一矮,年纪相仿。

      人还未到,声音已提前一步传到。

      “欢迎回家,我的孩子们。”

      说的是哈萨克语,用词简单,沈青完全能够听懂。

      周宝兰、阿依莎和叶尔布兰率先向来人打招呼。

      阿依莎的丈夫和阿依达娜紧随其后。

      沈青从中知道,来人年长的是叶尔布兰的奶奶,高个的是二伯母,也就是阿依达娜和阿依莎的母亲,矮个的是大伯母。

      几人寒暄一番后,二伯母迪拉第一时间发现沈青的存在,询问地看向几人:“这位是?”

      叶尔布兰介绍:“这是我的……朋友,沈青。”

      在叶尔布兰停顿的那几秒里,沈青已经想好,如果对方给与他的身份是同事,那么他一定会让他后悔。

      所幸,对方还有点眼力见。

      周宝兰补充:“也是我以前在苏州的学生。”

      周宝兰的哈萨克语已然和普通话一般流利。

      奶奶库丽拉闻言,立即热情地走上前,用有些难懂的普通话打招呼:“你好,欢迎来做客。”

      沈青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用早已准备好的哈萨克语说道:“祝您古尔邦节吉祥安康!”

      库丽拉眉笑颜开接过牛奶,注意到沈青手中的盲杖,抬头看向沈青的眼睛,有一瞬的惋惜,回道:“愿平安降临于你!”

      大伯母古丽娜和二伯母迪拉接过牛奶后,同样回了一句:“愿平安降临于你。”

      库丽拉示意大家进屋,一行人往白色的大毡房里走去,边走边闲聊。

      碍于库丽拉、古丽娜、迪拉基本只会哈语,故而聊天的语言多以哈语为主。

      叶尔布兰:“阿塔最近还好吗?”

      库丽拉:“好着呢,他在里面等着你呢,已经念叨你好几日了。”

      阿依达娜:“怎么没看见我阿爸?”

      库丽拉:“羊圈有一只羊跑了出去,他本是等你们的,现下只能先去处理这突发的事情了。”

      沈青和叶尔布兰走在末尾,他静静听着其他人的闲聊,在过去偷偷学习哈语时,他会忍不住想象叶尔布兰家乡的模样,而此刻听着这些非教学式板正的哈语,他的想象落了实地,有了自己身处叶尔布兰家乡的实感。

      叶尔布兰并不知道沈青学过哈语,在不回话的时候,他会小声简要解释聊天的内容。

      沈青欣然接受这项贴心的服务,也小声问道:“你们这的羊很聪明啊,还会越狱?”

      叶尔布兰思索了一会,回答:“大概是羊圈没有关好。”

      沈青笑:“看来你对你们家羊的智商没有什么信心啊。”

      前面的古丽娜听见沈青的笑声,笑着回过头,十分自来熟,普通话音调离家出走,但还勉强能够拼凑出个意思:“ 什么好玩的事情在说?”

      阿依达娜:“沈青哥哥说咱们家的羊智商不高。”

      阿依达娜这句话是用的哈语,沈青下意识想要抗议这污蔑,但碍于自己的人设,只能硬生生住了口。

      古丽娜却是不在意地哈哈笑了几声:“对的很,咱家的羊蠢得很,回窝都费劲得很!”

      叶尔布兰别过头,唇角往上扬了扬,转回来时又是一副正经的模样了,他将方才的话解释了一遍。

      迪拉:“是羊圈有个地方不牢固,那只羊撞出了个洞。”

      叶尔布兰又将话翻译了过来。

      沈青心里很熨帖,笑答:“原来是只傻大个。”

      大家被这个结论,逗得笑了起来,说话间,走到了毡房门口。

      迪拉将半掩的蓝色木门打开,沈青跟着走进去,他轻轻嗅了嗅,入鼻是一股浓厚的奶香味,在奶香味中夹杂着淡淡的青草干香的味道,还有一点皮革的气味。

      不难闻,是与城市截然不同的游牧气息。

      “这边。”

      叶尔布兰引导着沈青的方向,避免他踩踏上中间地上铺就的达斯塔尔汗(餐布),上面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特色的食物以及冒着香味的奶茶、还有当地的水果。

      与屋外的简洁白色不同,屋内颜色艳丽,地上和铺上铺就了各色花纹的花毡,墙上悬挂着作为装饰的小幅花毡搭配着刺绣挂袋和彩色编织饰带,整体的颜色以红和绿金为主。

      叶尔布兰走到正对门的铺位前,床铺上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力的老人半倚着。

      “阿塔,您平安吗?。”

      老人身体是明显的僵硬,右手缓慢地抬高,叶尔布兰立即将自己的右手握了上去。

      老人语调缓慢:“愿你平安吉祥。”

      沈青知道,这应当就是叶尔布兰的爷爷艾尔肯·巴图尔。

      过去,每一回暑假结束,他都会从叶尔布兰的口中听见关于爷爷奶奶的趣事,比如说他的奶奶比爷爷更会放牧,一百头羊都会听她号令,而他的爷爷只能甘拜下风,但他的爷爷有一双与他高冷粗犷的外表极不相符的巧手,无论是修羊圈还是修毛毡,都不在话下。

      而这些与现下这位说话有些含糊,行动迟缓的老人差异甚大。

      每一处都在提醒着岁月的流逝。

      在叶尔布兰主动介绍后,沈青上前有样学样地打招呼,老人有些吃力,但是坚定地抬手碰了碰沈青的右手。

      “愿你平安吉祥。”

      老人的手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但落在手上却有着独属于长辈的温暖。

      令沈青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岁月夺去了叶尔布兰爷爷的健康,同时也夺走了他奶奶的生命。

      但叶尔布兰还会记得他的奶奶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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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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