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垣未竟》梵黎唤阿黎

2、第一章 启灵界

　　启灵界的春总带着点怯生生的意思。残雪还赖在松枝间不肯走，檐下的冰棱却已偷偷化成水，顺着青石板的纹路蜿蜒，在阶前积成一汪映着天光的小潭。垣岁余立在谷口，素布包袱搭在臂弯里，里面是拓着空间灵纹的教材，还有给启智院的小妖族带的糯浆米糕 —— 那是她用有苏谷的特有糯米和火浆果做的，甜而不腻，正适合小孩子的口味。
　　她是青垣族，属妄族分支。妄族自本体中孕育灵智，同族间以 “前后辈”相称。青垣族的本体是青垣石，族人寥寥，除了她，现存的便只有两位前辈。
　　这个冬天，她应狐族女君之邀在有苏谷小住，一来是帮着稳固山谷的空间屏障，二来是给附近刚启灵的幼崽们做些启蒙。谷里的小崽子们追着她学 “隔空取物” 时，总爱奶声奶气地喊 “岁余姑姑”。这称呼带着点幼崽初生的柔软，听着格外亲切。
　　“岁余姑姑！”
　　风里卷着团火红的影子，“啪” 地撞在她膝头。赤团仰着小脸，三条蓬松的狐尾摇得像拨浪鼓，金琥珀似的眼睛里汪着水光，一看就刚哭过。
　　“怎么了？” 垣岁余蹲下身，指尖拂过她耳后软绒。这孩子是狐族女君最小的孙辈，灵智开得早，偏生性子黏人，整个冬天都追在她身后，一会儿问 “储物袋里面是不是黑漆漆的”，甚至想自己钻进去看看，一会儿又瞅着别人的糕点，要学 “把它变到自己嘴里去”。
　　赤团不说话，只把脸往她身上蹭，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声音闷得像含着棉花：“姑姑要走了？”
　　“嗯，该回学宫了。” 她指尖凝聚起一点青色光纹，轻轻一弹，光纹没入赤团怀里 —— 是她昨天藏在树洞里的火浆果，被岁余用空间术保鲜得好好的。
　　小家伙眼睛亮了亮，却更快地红了，突然抱住她的腰，奶声里带着哭腔：“不要走！姑姑留在这里教我嘛！我也想学那个‘咻’一下就到树顶的本事！” 她一边说，一边松开小爪子，笨拙地比划着瞬移的手势，结果重心不稳，差点摔个屁股墩。
　　垣岁余扶住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那里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学宫里的哥哥姐姐们还等着呢。” 她轻声道，“他们要学更难的本事，耽搁不得。”
　　“那我也去！” 赤团猛地抬头，眼泪挂在睫毛上，却倔强地挺着小胸脯，“我也想上启智院！我保证乖乖听话，不捣乱！”
　　“你还小。” 一道沉稳的声音插进来。
　　赤团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她舅舅苏临月正站在不远处的桃树下，墨色狐裘衬得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看向赤团时，眼尾带着点无奈的软意。谷里的崽子们闯了祸，总怕被舅舅撞见，赤团也不例外。
　　“舅舅……” 她往垣岁余身后缩了缩，尾巴却还竖着，像只炸毛的小兽，“我想去启智院！”
　　“启智院不收奶娃。” 苏临月走过来，袍角扫过阶前的积水，带起一圈涟漪，“你连自己的尾巴都还没修齐，去了也是被老师罚抄术诀。”
　　“我不！” 赤团急了，眼泪啪嗒掉在垣岁余手背上，滚烫的，“我能学！我都会背‘空间术三则’了！” 她挣开垣岁余的手，站得笔直，奶声奶气地背起来，“一曰凝纹，二曰拓界，三曰…… 三曰……” 卡壳了，小脸涨得通红。
　　垣岁余忍不住轻笑。这孩子前天还把 “拓界” 念成 “拓饼”，此刻却非要逞强。她看向苏临月，想起他小时候的模样 —— 当年在明法堂，这只小狐狸总爱偷偷把空间符篆折成纸鸢放飞，被她抓包时，也是这样红着脸。
　　苏临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故意沉声道：“还敢说能学？启智院的晨课要天不亮就起，灵植粥淡得能照见人影，还不加肉，你确定要去？”
　　“而且啊，” 苏临月继续 “吓唬” 她，“上课不许随便摇尾巴，不许睡觉，更不能追着老师要糕点—— 你做得到吗？”
　　每说一条，赤团的耳朵就耷拉下去一点，到最后，三条小尾巴都蔫蔫地垂在身后，眨巴着泪眼看垣岁余，像在求证。
　　“你舅舅没骗你。” 垣岁余替她擦了擦眼泪，“等你再长一岁，能自己化出人形了，姑姑就来接你，好不好？”
　　小家伙咬着唇，看看她，又看看舅舅故意板起的脸，终于委屈地瘪了瘪嘴，松开了攥着她衣角的爪子。
　　苏临月弯腰将她抱起来，赤团立刻蹬着小腿闹起来，嘴里嚷嚷着 “我不跟你走，舅舅最坏了！”“姑姑要记得给我带糯米糕”，却没再挣扎着要下来。
　　“那我们……” 苏临月刚想说 “告辞了”，目光对上垣岁余含笑的眼睛，下意识想喊 “姑姑”，话到嘴边又硬生生转了弯，“岁余尊者，我们先告辞了。”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羞涩拘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这孩子被祖母和母亲惯坏了，让您见笑。”
　　“她很像你小时候。” 垣岁余站起身，对着赤团挥了挥手，“糯米糕我放在你床头的石盒里了。”
　　赤团从舅舅肩上探出头，委屈巴巴地望了她一眼，飞快地缩回去，把脸埋进赤渊颈窝，只露出毛茸茸的红耳朵。
　　看着一人一狐的身影消失在桃林尽头，垣岁余才拎起包袱，转身往启灵界核心走去。春风拂起她的衣袂，带着火浆果的甜香和冰雪消融的清冽。她想起方才苏临月改口时的窘迫，又想起他小时候折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纸鸢，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果然是没怎么变。当年调皮捣蛋的小狐狸，如今成了会吓唬晚辈的舅舅，骨子里那点顽劣劲儿，还藏不住呢。
　　指尖凝聚起青色光纹，轻轻一弹，光纹没入桃林深处 —— 那是给赤团留的小法术，能让她藏在树洞里的糯米糕，再多甜一个春天。
　　就当是，给这个黏人小家伙的小念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