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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这把,是天 ...

  •   无视掉楼里那些或恶意或暧昧的目光,缪秋寅抱着琵琶,带着白果回到了原身记忆中的那个出租屋。

      那是东城云栖坊南边转角的一家小院,地方不大,院子里栽有一颗桃树,开花时非常赏心悦目。
      这个小院原本是一位黄姓富商买给外室的,外室成功上位后,富商便把它出租了。
      芙蓉阁就在隔壁金鳞汇,这地方离芙蓉阁很近,租金又相对便宜,很受那些小有资产的外地行商欢迎。

      得益于芙蓉阁的名气,缪秋寅的原身抢先租下了这里,一住就是两年。

      而现在,缪秋寅还未踏入院门,他的行囊就被蛮横的下人打包扔了出来。

      白果这才想起,昨日不仅是缪秋寅芙蓉阁合同到期的时间,同时也是房租到期的时间。
      他竟然忘记提醒少爷了,他顿时有些羞愧和尴尬。

      “不过是个卖唱的,呸,下贱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住在东城?”
      见缪秋寅回来,几个鼻孔朝天的下人推开小院大门趾高气扬走了出来,为首那个麻子脸说话尤其大声,隔着两丈远缪秋寅都能闻到他的口臭,顿时眉头一皱,嫌恶地后退了几步。

      那麻子脸却毫无所觉,还以为是自己的气场吓到了面前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之前不过是看在芙蓉阁老妈妈的面子上勉强租给你罢了。陈老板发话了,不准你再踏入东城,滚回你的南棚去吧!”

      百花城东富北贵南贫,这个小城虽然以风月发家,人们对倡优的态度却比其他地方更加抵触,认为他们不仅低贱,还肮脏。

      另一个三角眼的瘦子立刻帮腔,他眼睛咕噜转了几下,转身回院子端了一盆隔夜的洗脚水出来,猝不及防朝缪秋寅泼去。
      “赏你的,洗洗你的脏骨头!”

      缪秋寅眼疾手快拉着白果往后跳了两步,堪堪躲过,只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脚背和衣摆。

      白果顿时炸了毛,像只护崽的猫儿扑上前:“天杀的!我家少爷身上穿的可是云锦!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下人虽然名声比倡优好听一些,说到底也是下九流,还是奴籍,过得甚至不如有点名气的娼妓,白果可不怕他们。

      “云锦?唬谁呢!”三角眼不屑地看了两人一眼,“交租时那几个铜板都要数来数去,抠抠搜搜,当小爷我没见过世面?”他举起手上的洗脚盆:“瞧见没?我家老爷连洗脚盆都要用镶金边的,这才叫贵气!”

      “你们回回收租都报假数,分明是想贪我家少爷的租金!”

      “瘦猴你别笑得太大声了,一会儿该被打脸咯~青竹公子说不定真发了横财呢?”
      后面的麻子脸和地包天凑在一起挤眉弄眼,压低嗓子嘀嘀咕咕,却故意让话飘进人堆里。
      “听说昨晚有位贵客哪朵娇花都不要,独独留下了青竹公子。”
      “嘿!芙蓉阁守身如玉的翠竹终于破处喽——”
      “啧啧,没想到一个年过而立的老爷们比楼里那些娘们手段还了得,昨晚那春镜台的皮影画,可是引得老爷们重金求购呢~”
      “那位贵客也是个会玩的!陈老板昨晚没抢到青竹公子,听说他气得半夜摔了好几个白玉壶呢!”
      “嘘!作死啊!陈老板和那位贵客...我们家老爷一个都不敢惹!”
      两人挤作一团发出黏腻猥琐的笑,眼珠子黏在缪秋寅身上刮来刮去。

      缪秋寅感觉自己像是被癞蛤蟆的舌头舔了一下,顿时一阵恶寒。
      他眯起眼,视线掠过那几个长得奇形怪状但身材还算健壮的丑东西,又低头看向自己一直在微微痉挛的右手,左手下意识用力握紧,捏在手心的几颗小石子棱角尖锐,硌得掌心生疼。
      他殓起嘴角一直挂着的微笑,冷眼看着这些人如跳梁小丑般上蹿下跳。

      白果虽然在芙蓉阁听惯了污言秽语,现在还是被恶心到了,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甲陷进掌心。

      那几人奚落够了,撸起袖子挥手赶人:“还不快滚?等着小爷我拿扫帚轰?”

      “我日你祖宗!”
      白果突然暴起,竟高高抬起路边压咸菜缸的磨盘石,作势要往那几个下人扔去。
      缪秋寅吓了一跳,没想到白果一个瘦瘦小小的未成年,力气竟这般大!

      那几个下人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往门里缩,哪还有半分嚣张。
      缪秋寅不动声色地用巧劲将手中的小石子弹出,精准命中那几人的膝盖后窝,跑在最前面的瘦猴和地包天腿筋一麻,顿时如坠机般砰然倒地,门牙刚好磕在门槛上,飞出去二里地。

      落在后面的麻子脸栽进了泥水里,磨盘石打下的阴影刚好将他头部笼罩。他抬眼,便看到白果如恶鬼般狰狞的面目,吓得魂飞魄散,一股骚臭的黄色液体从他腿间缓缓流出。

      “杀、杀人啦——救命!”

      白果倒也不敢真的伤人,只是吓唬吓唬他们罢了。

      缪秋寅双手抱胸,欣赏够了他们的丑态,才慢吞吞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白果的脑袋,“好白果,把石头放下吧。”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却如同一股春风,白果的愤怒被吹散了些。

      缪秋寅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行囊,白果赶紧把手中的磨盘石扔到路边,也弯腰帮起忙来。

      “少爷,东西我来拿吧!”
      缪秋寅原身的生活向来清贫,值钱的东西都是随身携带的,这些行囊根本没多少东西。缪秋寅虽然右手手腕有伤,还不至于变成废人,哪能把这些半人高的铺盖卷全部往白果一个未成年背上仍?
      他们一人拿了一部分,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往外走去。

      白果边走边嘀嘀咕咕。
      从前他也受过不少白眼,本来他已经习惯了,兴许是少爷对他说要重新开始新生活,让他有了一丝作为人的尊严,现在他竟觉得那些污言秽语如此刺耳。
      但,这样的感觉他觉得很好,他不懂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总之,好像腰背挺直了一些。
      而且,看到那几个欺负少爷的坏东西那样狼狈,他心情大好。

      他习惯性抬眼去看缪秋寅的神色,见他面无表情,似有不悦,便不敢再发出声音。
      少爷定是气狠了!

      缪秋寅只是在思考。
      他只是看着面色冰冷,实际内心平静无波。

      他上辈子在社会摸爬滚打十余年,最艰难的日子给别人下过跪,吃过掉在地上的冷硬的馒头。
      他的尊严,早就为了生存丢过不止一次了。
      尊严和话语权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上位者独有的奢侈品。
      现在唯有项目亏损能让他的内心掀起一丝波澜。
      这种程度的污言秽语,不痛不痒。

      不过他也不是会吃暗亏的主。
      睚眦必报是他的本性。

      报复过之后,那种龙套都不算的小角色没必要一直放在心上。

      他现在思考的是,要去哪里找一个安全的落脚地。
      如今他们在东城待不下去了,南城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虽说和那神秘贵客做了交易,对方允诺不会让芙蓉阁的人找他麻烦,但像陈老板这种暗搓搓搞事的苍蝇,还是防不胜防。

      他被贵客包夜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陈老板顾忌贵客的身份短时间内不会对他有大动作,但他手底下的狗腿子可不少,若不小心落到他手里,那可就大发了。

      他的记忆碎片零散失真,经常被动触发,现在他完全回忆不起关于南城的任何信息,简直两眼一抹黑。

      缪秋寅一思考就容易陷入自己思绪的旋涡,将自己完全与外界隔开。
      在现代当老总的时候,他这种思考方式很容易避开杂念直达问题本质。但现在,他对这个陌生世界的信息掌握太少,思维还没转变过来,一时间钻了牛角尖。
      终于,他想起了白果,白果是本地人,他对这个城市的了解比自己多多了,于是他转头问道:“小白果。你知道南城那边的情况吗?”

      白果见少爷面色缓和了一些,心里一松,回答道:“南城又叫南棚,您没去过不知道,那边是有名的贫民窟,什么人都有。小偷还特别多,很乱的,在那边租房可不安全。您娘亲和大哥在那边买了个小房子,您不如去投靠他们一段时间,好歹有个照应...”

      说到这里,白果的内心又忐忑起来,他悄悄抬眼去瞅缪秋寅的脸色,生怕自家少爷变脸。

      缪秋寅脚步一顿,白果更紧张了。
      缪秋寅却想的是,他竟然还有母亲和哥哥?为什么记忆碎片里一点关于他们的信息都没有?而且根据记忆碎片拼出来的信息,原主应该是幼年时就已经流浪在外了,后来被戏班子捡到...

      缪秋寅面上不显,只是眼睫颤了颤。

      半晌,他说道:“走吧,带路。”

      *

      白果走在前面,带着缪秋寅七拐八拐,穿过了好几条大街窄巷,终于赶在日头最毒辣之前踏入了南棚贫民窟。

      一片胡乱堆挤着的、歪斜破败的棚户首先映入缪秋寅的眼帘。
      道路坑坑洼洼,路边还积着腐烂发臭的黑水。几个蓬头垢面的男人瘦骨嶙峋,看不出年纪,或躺或坐在泥地上,眼神空洞麻木,只有少数几个手里还机械地摆弄着些零碎手工活计。

      缪秋寅一袭白衣,像雪落入煤堆一样扎眼。
      他一出现,那些空洞无神的眼睛便齐刷刷望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死气沉沉。

      饶是缪秋寅人生经历丰富,却也没见过这般场景。
      他想起了从前看过的非洲饥民的图片,这些人没非洲饥民那么惨烈,却远比他们麻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头皮瞬间炸开,胃里也隐隐翻搅起来。

      直到白果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当即加快脚步离开了这里。

      往里又走了一段距离,那些勉强能被称为“房子”的建筑才多了起来,虽墙体斑驳,打着无数深浅不一的木板补丁,但好歹能遮蔽风雨了。

      一路走来,这地方出奇的安静,只偶尔感受到几道或探究或恶意的目光从门缝和破洞里无声探出。
      缪秋寅想,壮年男子应该都出去找活干了,只剩一些老弱妇孺躺在家中——从前他看过的末世小说就是这么写的,当物资极其匮乏,没有劳动力的老弱便只能一直躺着,能少消耗一点能量是一点。
      这里虽然不是末世,情况却也差不多。

      两人沉默着转过一个堆满杂物的拐角,终于在一处同样破旧、却被擦拭得很干净的小院门前停下脚步。

      白果轻车熟路推开院门,一股中药的苦味顿时朝两人扑面而来。
      院子里面有一位身形消瘦、头发凌乱的中年妇女,正蹲在地上刷碗。

      缪秋寅看着这个有些眼熟的背影,终于在记忆碎片中翻出了一张模糊的女人脸。
      他放轻脚步走上前,试探地喊了一声:“娘亲?”

      妇女身形一僵,忽然起身朝他冲来,欣喜若狂。
      跑到缪秋寅跟前,又急忙刹住脚步,她手上还拿着破烂的抹布,神情有些怯懦的畏缩,凹陷的脸颊衬得眼睛异常的大,眼珠子却是明亮的:“小宝你回来啦!啊娘炸糖饼给你吃好不好呀?”

      *

      这个小院巴掌大,挤得满满当当。缪母勉强清出间耳房,白果手脚麻利地挂上竹帘子,隔成里外两间。缪秋寅睡在里间,白果在外间打了个地铺。

      缪母常年吃药,身子骨弱的很,缪秋寅见她弯腰久了,起身时还有些摇晃,想来她还有些低血糖,便不敢让她干重活。他和白果两人收拾完屋子和行李,又帮忙喂鸡扫地,忙到太阳落山,累得够呛。
      特别缪秋寅右手手腕受伤,只能用左手干活,左手这辈子都没这么卖力过,生生体验了把独臂侠的滋味。

      缪母端着热腾腾的鸡蛋面进来,招呼两人吃晚饭。桌上破例摆了碟油炒咸菜和几个炸糖饼,还奢侈地点上了油灯。

      刚吃几口,院门吱呀一响。一个高挑的青年挑着担子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缪秋寅抬眼细看,这人黑黑瘦瘦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待人走近,却发现他骨架结实,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亦紧绷有力,那跛脚看着像是后来伤的。

      青年放下担子,一眼瞧见桌边的缪秋寅,猛地顿住脚步,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目光冷漠疏离,黑黝黝的眼珠中竟透着与贫民窟格格不入的锐利。

      “大宝快看!”缪母喜滋滋地招呼,“小宝回来了!”

      缪秋寅眨眨眼,果然是他的便宜大哥。
      缪秋寅对他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微笑。

      青年瞳孔一缩,竟像见了鬼一样。
      警惕的黑豹顿时变成了震惊的奶牛猫。

      还打算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关系的缪秋寅:......

      算了,还是吃糖饼吧,少说少错。

      缪东酉放下担子洗手落座,盯着眼前这“母慈子孝”的场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

      古人睡得早。饭后略歇了歇,便各自洗漱睡下。

      缪秋寅躺在硬床板上,烙饼似的翻来翻去。
      智障且有病的妈,瘸腿的哥,加上自己这个刚穿来、处境尴尬、还带着伤的身体...
      再看看这漏风漏雨的穷困潦倒的家...
      哦,还有一个屁用没有的“金手指”...

      这把,是天崩开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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