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前传》天人沦落涯

14、14

　　向北的旅程，如同在凝固的灰色噩梦中进行。

　　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与危险的边缘。他们按照凯勒模糊的指引，尽量避开过于浓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深绿山谷”，在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植物根系间艰难穿行。

　　食物和水在精打细算下缓慢消耗，打火石和铁锅成了维系生命和士气的核心。他们遭遇过行动迅捷如闪电、长着锋利骨刺的多足生物，也远远看到过如同移动小山般的披甲巨兽在泥沼中翻滚。

　　每一次险情都靠着沈逸的警惕、涅丽日渐恢复的反应速度以及凯勒留下的那把古董刀堪堪化解。

　　涅丽的眼神在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挣扎中，那层麻木的坚冰似乎裂开了更深的缝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原始警惕和强烈求生欲的锐利。

　　时间的概念再次变得模糊，沈逸的石刻日历早已无法随身携带。他们只能依靠身体的疲惫周期和偶尔找到的、能补充能量的特殊果实（味道苦涩但效果显著）来大致判断过去了多久。

　　支撑他们的，唯有凯勒指出的方向，和心中那个关于“出路”的渺茫希望。

　　他们从未想过虚假的可能性，如果有，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终于，脚下的地势开始明显升高。巨大的树木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粗壮、扭曲、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的奇异藤蔓。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稀薄寒冷，永恒的灰色天幕压得更低，仿佛触手可及。

　　当他们攀上最后一道由巨大树根和滑腻苔藓构成的陡坡，拨开一片坚韧如皮革的巨大蕨叶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他们站在了一处陡峭的山崖之巅！

　　寒风凛冽，吹得他们裹紧了凯勒留下的旧外套。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

　　下方，不再是望不到尽头的、令人绝望的绿色汪洋。灰绿色的雨林如同退潮般止步于山崖之下，形成一条清晰而巨大的分界线。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广阔无垠、色调灰败的...平原？

　　不，不是平原！

　　沈逸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住！他踉跄着向前几步，几乎要跌下悬崖，死死抓住旁边一根冰冷的、布满鳞片状纹路的巨大藤蔓才稳住身体。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山崖之下的景象。

　　不是幻觉！不是毒蘑菇带来的疯狂臆想！

　　是城市！

　　一座巨大得超乎想象、却又死寂破败到极致的城市遗迹！

　　目力所及之处，尽是断壁残垣。扭曲的金属骨架如同巨兽的骨骸，刺破灰暗的天际线。曾经可能是摩天大楼的建筑，如今只剩下布满裂痕的混凝土基座和歪斜的、锈蚀严重的钢筋结构，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如同沥青般粘稠的黑色苔藓和某种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菌毯。

　　宽阔的“街道”早已被巨大的、形态怪异的藤蔓植物彻底撕裂、覆盖、侵占。那些藤蔓并非雨林中的绿色，而是呈现出金属般的灰黑、暗紫和病态的惨绿色泽，表面布满了与紫色星球遗迹、深空号航行日志乱码、甚至沈逸幻觉中一模一样的、缓缓流动的发光符号！

　　它们在废墟间疯狂蔓延、缠绕、甚至穿透那些残破的建筑，仿佛有生命般在吮吸着这座死城的最后养分。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城市的“材质”。许多倒塌的墙体碎片和散落的构件，其形态和纹理，竟与他们在雨林中采集的、那些勉强可食用的块茎和树芯有着诡异的相似性！仿佛这座城市的建筑材料本身，就是某种巨大、畸形的“植物”！

　　“这...不可能...”沈逸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幻觉中的景象！扭曲的藤蔓森林！发光的符号！与植物同源的城市废墟！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里找到了冰冷的、残酷的印证！他之前的幻觉，并非毒素作祟，而是...某种预兆？某种与这片诡异之地产生的共鸣？

　　“城市...像植物...”涅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认知崩塌后的茫然。

　　她站在崖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眼前的景象彻底粉碎了她对“世界”的所有理解。人类文明的遗迹，竟然以一种如此扭曲、如此“有机”的方式呈现在眼前，被那些发光的、充满恶意的藤蔓和符号所覆盖、侵蚀、同化！

　　“凯勒...他看到的‘出路’...就是这个？”涅丽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和骨子来自生命求生的呐喊。

　　他们历经千辛万苦，躲避无数危险，来到北方，看到的不是通往家园的“大裂缝”，而是一座巨大、死寂、被未知生命形式侵蚀的末日坟场？

　　沈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死死盯着这片无边无际的破败城市。凯勒的日记提到了“天空的大裂缝”（Big Crack in Sky）！出路！他猛地抬头，望向那片永恒的铅灰色天幕！

　　在城市的极远处，在天与地相接的尽头，那片凝固的灰色天空...似乎真的存在着一道巨大的、扭曲的、如同撕裂伤疤般的...缝隙！

　　那缝隙并非完全黑暗，而是呈现出一种不断变幻的、令人眩晕的暗紫色、墨绿色和熔金色的流光，仿佛有粘稠的能量在其中缓缓流动、翻滚。它横亘在天际，巨大无比，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自然的压迫感。它不像自然形成的裂谷，更像是一道...伤痕？一道空间被强行撕裂后留下的、尚未愈合的恐怖创口？

　　“大裂缝...”沈逸喃喃道，心脏狂跳，“凯勒说的...是那个！”

　　那扭曲的、流淌着诡异光华的“大裂缝”，是否就是凯勒认为的“出路”？它通向哪里？是回到地球？还是通往另一个更可怕的维度？或者...它本身就是这片诡异之地能量和意志的源头？

　　“我们...怎么下去？”涅丽的声音打断了沈逸的思绪，带着一丝恐惧的颤抖。眼前的悬崖近乎垂直，高度令人眩晕，下方是盘踞着发光藤蔓和未知危险的废墟城市。

　　沈逸的目光落回身边。那些缠绕在山崖岩石上、粗壮得如同巨蟒、布满鳞片状纹路和微弱符文的巨大藤蔓。它们异常坚韧，之前在攀爬陡峭岩壁时就曾作为借力点。

　　“用这些藤蔓！”沈逸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绝。他抽出凯勒的刀，走到一根相对孤立、半径堪比成年人大腿的灰黑色藤蔓前，用尽全力砍了下去！

　　“铛！”火星四溅！刀刃只砍进去浅浅一层，流出少量粘稠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暗绿色汁液。藤蔓的坚韧超乎想象！但并非不可破坏！

　　“它们很硬，但能砍断！”沈逸喘息着说，“我们砍下足够长的藤蔓，编织成绳索！这是唯一的路！”

　　没有退路。无论是为了验证凯勒的“出路”，还是仅仅为了离开这片山巅寻找新的庇护点，他们都必须下去，进入那座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城。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纯粹的体力与意志的较量。

　　沈逸和涅丽轮流用那把古董刀，一下一下，艰难地劈砍着那些坚韧无比的藤蔓。虎口震裂，手臂酸痛欲断，粘稠的藤蔓汁液沾满了他们的手和衣服，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铁锈和腐烂植物的怪异气味。每一段藤蔓的获取都异常艰难。

　　他们挑选相对细长的部分砍下，剥掉外层滑腻的表皮（露出内部更加坚韧的纤维），然后用凯勒留下的绳索和更细的藤蔓纤维，将这些砍下的藤蔓段紧紧编织、捆扎在一起。这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山巅的寒风刺骨，永恒的灰色天幕下，只有砍伐的“铛铛”声和绳索摩擦的“沙沙”声。

　　五次雨后，一条足够长、足够坚韧的藤蔓绳索终于完成，他们将一端牢牢固定在一块深入山体的巨大岩石上，沈逸和涅丽都已筋疲力尽。但他们没有休息。

　　他们不能，也不敢。

　　沈逸将绳索另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深吸一口气，第一个面向悬崖，背对着那片令人心悸的死城废墟，开始向下攀爬。

　　下降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和危险。藤蔓绳索虽然坚韧，但表面依然湿滑。陡峭的崖壁上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

　　那些巨大的、覆盖着发光符号的藤蔓如同活物般在崖壁上蠕动，有时甚至会“无意”地扫过他们的身体，带来冰冷粘腻的触感，令人汗毛倒竖。涅丽紧随其后，她的动作在长期的求生训练中变得敏捷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当沈逸的双脚终于踩到坚实的地面——不再是泥土或岩石，而是覆盖着厚厚黑色尘埃和碎裂混凝土块的城市“地面”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他们下来了。

　　站在了这片死寂的、被巨大发光藤蔓和诡异符号侵蚀的破败城市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灰尘味、金属锈蚀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机油的甜腻腥气。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头顶永恒的灰色天幕，以及那些在断壁残垣间、在巨大藤蔓上缓缓流动的发光符号提供着幽暗的光源。四周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被这巨大的废墟吸收了。

　　沈逸解开腰间的藤蔓绳索，示意涅丽也解开。他们背靠着身后冰冷、布满裂痕的混凝土残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巨大的藤蔓在废墟间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仿佛随时会有东西从中扑出。

　　涅丽的目光被不远处一块半埋在地下的金属牌吸引。那牌子上覆盖着厚厚的污垢，但隐约可见一些熟悉的字母轮廓。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用袖子用力擦拭。

　　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斑驳的字迹：

　　`WELLCOME TO SILICON VALLEY`

　　`INNOVATION STARTS HERE`

　　（欢迎来到硅谷）

　　（创新始于此处）

　　硅谷？！地球的硅谷？！

　　涅丽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沈逸身上。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指着那块牌子，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充满了极致的荒谬感和恐惧！

　　沈逸也看到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凯勒的希望就来自21世纪的硅谷？他们此刻站立的这片死城废墟...是未来或者过去的硅谷？被某种宇宙级的、如同植物般生长的恐怖存在侵蚀、覆盖、扭曲后的硅谷？！

　　幻觉是真的！深空号的遭遇、紫色的星球遗迹、IF的背叛、雨林的诡异、时间的错乱...所有的一切线索，都如同破碎的镜片，在这块指向“硅谷”的残破路牌前，被强行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超越理解的恐怖图景！

　　他们不是坠毁在某个遥远的、未知的星球。

　　他们很可能...是坠毁在了未来！一个被未知恐怖彻底扭曲、侵蚀、同化后的...地球的未来！

　　他们，误入了这个世界。可是...为什么？

　　那道流淌着诡异光华的“大裂缝”，就悬挂在这片死寂未来的天穹之上！

　　沈逸和涅丽站在冰冷的废墟尘埃中，望着那块指向“家”却又如同地狱入口的路牌

　　感受到周围藤蔓上缓缓流动的发光符号散发出的、非人的冰冷意志，一股比饶耳星系的绝对零度更深邃、更绝望的寒意，彻底冻结了他们的血液和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