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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不会是…喜欢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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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
“等等”两个字从于禾嘴中脱口而出,瞬间打断几人正打算各司其职的安排。
刹那间,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或许因为不久前的事情,把今天一整天的羞怯悉数消耗殆尽,此刻的于禾,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包裹,变得无比坚毅。那些身边投来的幽怨眼神、冷漠注视和不满情绪,在她眼中就如同过眼云烟,全然无法对她造成丝毫影响。
于禾管不了旁人什么眼神什么心情,自顾自趁这架势一鼓作气说出来自己的想法。
“爸,妈,我直说了吧,我不同意。怎么都不会同意,就算一整块肉让我一个人吃了我也不能同意。我不愿意,你们该散散了吧。”
“东西记得别落下,反正我不会吃的,你们谁要是吃了谁就把自己赔给人家。”
“别逼我,逼我我就找我大姐来家里再砸一回。”这句妥妥是威慑。
条理清晰地撂下几句狠话,趁他们没反应过来,于禾逃也似的冲进旁边小屋子,落下门栓,剧烈跳动的心脏还在“怦怦”响个不停。
背靠着房间门,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捂住脸,缓缓滑落坐下。
她就知道自己可以做到的。那些无产阶级所拥有的,敢于反抗的勇气,敢于斗争的魄力,敢于为自身争取权益的精神,在她于禾身上,同样具备。
所以她——终将会迎来胜利!
“砰砰砰”
门板的晃动撼动不了她的身躯。
拍打加剧。
其中不乏掺杂有一个唱白脸一个扮黑脸的劝导跟呵斥,但于禾不为所动。
“于禾,你赶紧给我开门,臭丫头长本事了你,谁教你的给人甩脸子?你还有没有把你爸妈我们放在眼里?”
“快开门,再不开,我门都给你砸了信不信?你欠收拾了是吧?别逼老子我动手。”
“哎呀,小禾呀,你赶紧出来好好跟人道个歉,人家赵家树是带着真心诚意来的,你咋能说那样的话,又是赶人走又是一口回绝小赵同志的,他一个城里正式工,屈尊降贵过来,你让他莫名其妙碰一鼻子灰。你们连句话都没说上呢,你看这事儿弄的,于禾你这姑娘做法有点不地道啊。”
“你这样随地发火、啥都不顾,以后谁还敢给你介绍对象啊,是准备当一辈子老姑娘吗?”大媒人言语夹带着隐隐的威胁。
于禾不应。
她在等,等一个他们冷静下来、各自散去的时候。
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她打算趁无人注意,找机会偷偷溜出门寻求大姐帮助。
大姐一家战斗力很强的,也只有她会愿意无条件支持自己。
这是大姐对她一个人的承诺。
再等等吧于禾,一切已经变得不一样了。等过了这关,以后必定都会好起来的。她捂着耳朵把头埋在双膝间隔绝周遭一切。
破门是不可能破门的。
屋外骂骂咧咧一阵,慢慢恢复平静。
在于家,大多时候一天两顿饭,晌午一顿晚上一顿。早上很少吃饭,除非必要农忙时候会增加早上那顿饭,不然不吃饱,没力气干活。
今天锄草挑水的活计算是处于闲跟忙之间的左右摇摆位置,属于可加可不加早饭的日子。比如今天就没做。
日头渐渐高悬,热量成倍增加,她又饥又渴挨过大中午,吃饭的动静才响起。可她呢,无人问津。
可以想到的,刚闹腾一场,会好心叫她吃饭才怪,没打着吃饭的幌子把她骗出去揍一顿都是那几个没良心人发了善心。
“吃吃吃,让她吃个屁,饿死得了。一天天净让人不省心。”
“一辈子泥腿子命吧你,有福都享不到。好像跟着男人去城里吃香喝辣的是害你命一样,还敢跟你老子娘耍混,这么有骨气,饭以后干脆别吃了,靠着你那气性儿填饱肚子去吧。”
“老小,吃完饭你别出去瞎混,盯着你姐房间,她要是敢出来,喊一声,看我不打断她的狗腿。我话撂这儿,下半晌的工她也甭上了,盯死她,别让她偷跑出去跟你大姐接头。”至关重要的,于爸放在最后叮嘱。
小弟于安不耐烦地抽空答应:“知道了。”
“娘,晌午进不去屋,你歇晌就躺小安床上吧,他又不睡。”
“嗯。”
屋子房间不多,于禾是跟于奶奶搭伴睡的,她一反锁门,屋外人除了强硬闯进去,自然没别的办法。于是才给于奶奶暂时做了别的安排。
时间一点点消磨,老柿树下的约定眼瞅着恐怕没办法如约赶到,于禾紧蹙的眉头有片刻间是倏忽松懈开的。
她仰头望着屋顶碎碎念道:“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惦记个啥呀。”
“人家随口一句话而已,怎么可能说有罐头就送啊。”
“你又啥也不是,等不到人他自然就走了呗。”
“唉!”她叹气,脑袋里又复盘起自己上午的举动,下结论:“不撕破脸不行啊,要是我说话轻了,你们又要认为我是在害羞呢。关键有时候大人们就像根本听不懂人话似的,明明已经拒绝了,拒绝就是拒绝,哪里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欲拒还迎?
在于禾这里,不存在的。
“耗着吧,看下午怎么办,反正在晚上睡觉前出不去就真的要完。怕是服不服软一顿打都少不了。”
晚上正凉快呢,一家子正好有的是时间跟耐心同她消磨,薄薄的门板可什么也抵挡不住,全凭于爸愿不愿意费事儿罢了。
白天大热天的,他可能不想费那个劲儿,至于晚上,完全有可能会反着来。
于禾还记得上一回挨打,也不算是打吧,是踹,他踹了她心窝子一脚。大冬天的,幸好有棉衣缓冲,地上覆盖着的厚厚大雪也软软的,才没出大事儿。
当时大姐知道后,立马带着婆家人回来大闹一场,最后终于硬生生把十五岁的于禾留到现在,没让她小小年纪被汉子“买回家”过大年。
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大概真心对她好的只有大姐。
从小护着她平安长大,嫁人后愿意为她撑腰。
要不是梦里她大姐不幸走得早,她恐怕结局也落不到那样委屈下场。
还有两年,于禾心底暗暗警惕那个日子,她一定不会让大姐在那天旧事重演的。她得想想办法提前布置一番。
远了暂且不提,先说眼下,逃出生天见到大姐为第一紧要。
于禾本以为的,这将是个消耗战,她得等到爸妈半下午上工,奶奶出门,小弟没耐心放松警惕时候。
大门别想了,他们出门后肯定会从外面插上,增加她出逃难度。
于禾选来选去,那就只有趁人不注意搬个凳子垫脚爬墙了,她趁着闲暇开始制定计划。
也幸好这个房间门板外面没有打锁孔,要不然,门一从外面拴死,啥想法都是空谈。擎等着挨打吧。
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神助攻很快出现。
“走啊,于安,去大河钓小鱼。”
“不去。我在家有事儿。”
“啥事儿呀?咱不都说好了,就差你一个。你这样,下回不叫你跟我们一块儿玩。”
“哎哎,那你们等等。”
十二三岁正是爱疯玩的年纪,就怕跟人不合群。
于禾耳朵贴在门板上,努力听外面动静。
果然,于安使出召唤大法,“奶,你给我看一会儿门,别让于禾出来。我跟人约好了,不出去一趟他们下回不带我一起玩。”
……
“你放心吧奶,我就玩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
声音逐渐远去,徒剩于奶奶无奈气骂,“小瘪犊子玩意儿。”
作为一个三伏天歇晌睡习惯的人,于奶奶的看守警戒程度明显比不上精力旺盛的小年轻于安。
于禾屋外就是堂屋,对面则是于爸于妈的房间门,此时,于奶奶正处于堂屋大约偏右位置的小椅子上坐着,手里拿着针线鞋梆子,比划着布条准备下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于禾耐心等待。从门缝里看不清外面情况,她只能仔细听声音。
果然没多久……
“呼~”
“呼噜~”
等到打呼声更响一些,于禾知道,奶奶瞌睡深了,她的机会来了。
一切的动作都显得小心翼翼,她屏住呼吸,轻拿轻放,终于完全从屋子里抽身出来,才恍惚产生一种诡异的不可置信感。
也太轻松啦。
为了给自己争取更充足的逃跑时间,于禾一刻不敢耽误,快步朝救命方向奔去,她是一定要彻底摧毁掉跟赵家树哪怕有一丝可能凑合到一起的机会。
于禾:姐,我来啦!
“去哪儿?”
冷不丁一个声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
酷热难耐的中午,村庄里基本一片寂静。只有村东边的大树林子算得上一个避暑胜地,好多人爱去那里乘凉。剩下其余地方,太阳光照充足,如果没有房屋瓦舍遮挡,简直是个大烤炉。
所以即便是大白天,于禾也没想到周围会有人。
还这么碰巧叫她遇到。
太寸了。
就是声音听着有些好听算是怎么回事?
她僵笑着转身寻找,左侧方两座房子夹角的阴影中,男生一手扶着墙,一手擦拭额头汗水,眼睛正视着她,等待回复。
确认是谁,于禾呼出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带了些劫后余生的小埋怨。
她竖起食指在嘴唇中间,轻轻“嘘”了一下才小声道:“是你哦。吓死我了。”
“不行,我赶时间,不能跟你多说。我要去我大姐家,而且不能被我爸妈他们逮住,程知青我跟你说这些你应该不会跑去告密吧?”
于禾轻咬嘴唇,眼神危险地“狠狠”盯住程松樾,身体绷紧,蓄势待发。但凡她只要察觉情况不对,便会立马瞅准机会踢他一脚作报复,然后开启“逃命”生涯。
程松樾像是看不出她的戒备,眼波流转,舌尖微微翘起顶了顶牙龈,同样放低声音,安抚道:“放心,我怎么会做这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似乎察觉到于禾的焦急,见她不顾一身狼狈,敷衍点点脑袋就准备跟他告别,程松樾看向一旁布兜里的罐头,不经思索开口道:“你别着急,我下午请假去镇上,借的自行车停在知青点。本来想把罐头交给你后,等凉快些再去。”
“这样吧,不如我送你一程。”说话间他做下决定。
于禾:“啊?”
程松樾趁机安排,“你现在拿着地上的挎包往村口走,里面有罐头,你太渴了就打开吃掉。我去取车,应该很快能赶上你。走吧。”
走…走了。于禾唇瓣微启,眼睁睁看他丢下军绿色布挎包利索转身离开。
愣怔一瞬,赶紧环顾四周一圈,一个旁人都没有。她欲言又止看了男同志后背一眼,带着犹疑提起装着罐头的布包,无奈匆匆跑开。
送我?他什么意思?
又给罐头吃又要骑自行车送我……
他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啊哈哈…怎么可能…
应该…不会…的吧…
于禾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魅力。
从小到大,于禾感受到的家庭教育就是:贬低她,打压她。
只有以前大姐在家的时候,会经常鼓励她,夸她懂事漂亮。
那些日子,大姐于苗总是耐心开解她:“别听他们瞎说,我们小禾是咱们一大家子里长得最好看的娃娃,城里姑娘都没你漂亮。
要是有人说你不好,那绝对是嫉妒你。他们自己长得不咋滴,就不许旁人更好。这世上,心眼儿坏透的人可多了,他们呀,心里阴暗死了。
所以咱自己的好,自己知道,自己记在心里就行,不用跟那些不要脸还敢说你不好的人吵闹,丢面儿。”
“小禾,你以后只需要一直相信姐姐跟你说的话就行。旁人,甭管是咱爸、妈、奶奶、小弟、亲戚还是认识不认识的人,只要说你坏话,你全当他们放屁,闻到臭味儿赶紧跑,找到姐告诉我,姐来骂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