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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柿树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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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哧呼哧——”
借了工具,于禾紧赶慢赶一大步跨越上平地,才放任自己暂时卸下肩膀重力,尽情喘出粗气。
一回头,辽阔的沟渠,悠长的河道,还有河道两侧斜坡上,细密遍布的绿意蔓延,遥无边际。
景是美景,就是人下到斜坡底下挑水忒是费劲。于禾没敢挑太满,半桶的量,跟她以往每次给家里打水时差不多的程度。再多,她挑着水就爬不上坡了。
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这条河,供给了全村人吃喝、费、用跟灌溉农作物,属于当之无愧“母亲河”一样的存在。
河流附近,有很多村里人(包括于禾)的童年回忆,是为数不多闲暇日子里可以玩耍嬉闹的好去处之一。
于禾很肯定,自己是热爱这条河流,这片家乡土地的。但这也不妨碍,她渴望离开此处。
村里的生活太清苦,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生活根本一点儿都不好过。她想吃肉,想吃饱饭,想一躺躺好久,想不会有人拿大事小事使唤她个不停,想不用看人眼色、观人情绪、一个人安安静静生活着。
她“想”的事情太多,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于禾决定,那就从最细微处做出改变,直到能一定程度上,扭转人生。
现下时刻,就是她踏出改变之路的第一步。
与程松樾打好关系。
为数不多清楚的梦中“记忆”里,旁人口口相传的,八五年那年,于秋秋跑外地搭上了程知青的关系,去给一户人家做保姆攒够了本金……最后发家致富?
于禾后知后觉突然发现盲点,“啊!不对!怎么时间线上对不准?我不是八三年就已经死了吗?那我梦里是怎么听到的村里人在八五年之后谈论的关于于秋秋的人生起落?”
“不行不行,这也太不对劲了吧?”
于禾感觉自己这一歇息,有点收拢不回心神的趋势。现实与梦境相互交织,画面彼此交错,让她不能够及时理清楚思绪上的混乱。
剪不清理还乱。
“快点,最后两趟挑完该下工了。”
不知谁的一声轻呼惊醒于禾。
她赶紧收敛起茫然无措,心里盘算道: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反正跟‘有本事’的程知青先打好关系再说。难得她跟他能有今天这么一小点交集,费心维护一下,以后有用到人的地方,她也能借着现在混个脸熟,好歹说得上话不是。
既然梦里奇怪地方太多,她便不打算一一计较琢磨,暂时顺其自然。
“唉。”
留给她偷懒的时间不多了。
于禾嗟叹一声默默肩负起沉重的扁担,用手稳定好两边分量等同的半桶水,前往目的地。
接连两个来回,额头发丝湿哒哒胡乱黏在面部皮肤上,嗓子干哑,口腔里几乎分泌不出唾液来缓解她喉咙的不适。没办法,于禾只能清咳两声,尽力让自己状态调整良好,她凑近计分员,有气无力道:“远方叔,我分摊着两趟挑的水,你给记下工分了吗?”
“程松樾程知青,你记他工分账上。”她再一次声明。“今天就到这吧,等我抽空,再多还他另外两挑担的水。”
“记下了,记下了。”四十来岁胡子拉碴汉子摆摆手,声音不带起伏道:“下回上工专心点,可别嚯嚯了庄稼。”
“还有你给程知青多还两担水的事儿你爸他们应该是知道了,于安小子刚来找你,说是家里来客,见你下工时间过了还找不到人,问到我这里,我就跟他说了。你赶紧还完工具回去吧。”
于禾干眨几下眼睛,僵着的嘴角轻扯,“嗯。好。那远方叔,我走啦。”
垂头丧气转身快走几步,脸上表情一时松懈,不经意就流露出愁苦、疲倦、无解、茫然,几经转换,最终定格为渴望。她想起了那块肥瘦分明的肉条,好想……
眼睛里忽闪着贪婪,配合咂巴嘴巴干咽口水的动作,一抬头,整张脸接连变换出的几副面孔,就这样直直闯进旁人眼帘。
四目相对,于禾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五颜六色”起来。
下意识低头掩盖住出糗,于禾表面上强装镇定跟他搭话,心里却没底,根本不知道他在原地站了多久,看到多少。
“程知青,你过来啦。我刚凑满一担水跟远方叔说把工分记给你。”她食指给他指向不远处的人。
一六零左右身高的纤瘦少女,长着一张非现下传统审美标准的样貌,圆脸,细长眼睛,高鼻梁,嘴唇丰润,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相互协调极具辨识度。
是乍一看,让人眼前一亮,细究起来,却会令老辈子人连连摇头的长相。
怎么说呢。
这个女生,身上有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完全只能凭感觉感受得出来的勾人劲头。
媚眼如丝。
属实不太受这个时代的很大一部分群体所喜爱。
得亏小麦色肌肤给了她保护色,遮掩掉一些妩媚,让她看起来带些土气,打眼一瞧就知道不是什么富贵家庭出来的孩子,透露出一股单纯没见过世面模样。
与此同时,也隐隐消解掉不少她身上那股不自觉、容易招人嫉恨的气质。
程松樾没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他无意识多打量了眼神飘忽不敢抬头看他的于禾一眼,并在她察觉前快速收回视线,聚焦到扁担上。
喉结滚动,他轻声:“嗯。”也不知道是在回复哪句。
他似斟酌,“你……”
于禾竖起耳朵听着,一点不敢开小差胡思乱想:“果然人长得好看连声线都同样好听”。尽管两者之间并不存在前因后果。
“扁担和水桶给我吧,我去还。其实你不用挑这两桶水的。”说到这句,他想想,又摇头自我否定:“算了,是我马后炮多余说这个,你都已经做了。不过事情到此为止,不用你再多还。我……”
于禾一瞬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抬头:就这?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被划清界限啦?她还没来得及攀上交情呢。
程松樾视线随着她的震惊动作重新移回妍丽面庞,话语断掉片刻,他淡然拾起,顶着对方睁得圆鼓鼓的大眼睛,暗自打岔纳罕:好好的一双媚眼,瞪这么大,真是暴殄天物,感觉更傻气了。
而程松樾这人,思想与现实颇为割裂,只听他嘴上画风清奇地说道:“这样吧,我一般不太喜欢欠别人东西和人情,你既然已经挑了水算在我的工分上,那…便作为交换,我住的地方还有一小瓶水果罐头,等中午歇晌时候,老柿树下见。记得别声张。”
“啊?”天降横财?
“不,不用。”于禾立马昧着贪心反应过来,“是我害你挑的水洒在路上,没浇在地里,算不成工分,挑水还上你是应该的。我不能要。”
徒劳吞咽一口干唾沫。思维发散:罐头哎,甜水儿,水果,只有在梦里吃到过的好东西。可惜啦,不属于她。
于禾舔舔干涩的嘴唇,忍痛拒绝。
程松樾随着她的动作视线下移,聚焦,咕咚咽下一腔空气,断然决然地移开目光,当机立断,“嗯。就按我说的定了。”
想当然了,他怎么可能听她的话。
“你赶时间先回家吧,水桶放下,我登记好会一起拿到库房归还。”
不由分说,手长腿长的青年不再停留,两步超越于禾所在位置,徒剩原地的她束手束脚不敢高声挽留。
“还…还能这样?”她傻眼。
一锤定音,根本不容许她有反驳机会。
于禾有感:这样的人,她搞不定。恐怕难以交好。
算咯,算咯,走一步是一步吧。
回家,还有一场考验等着她呢。
路有尽头,人有终点。
家,就在前方。
距离不到百米时候,小弟于安迎了过来。他阴沉着一张脸,不太高兴地招呼于禾,“堂屋来了个城里人,妈说让你最好收拾齐整再过去见面,记得等会儿表现好一点。好了。话给你传到了,我走了。”
于禾没问他要去哪里,注意力集中在身前小小土房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深呼吸一口气,没有听取小弟转告的指令要率先收拾好自己,她选择和梦里的做法不同,直接踏进堂屋,带着一身狼狈。
“哎吆你看,说曹操曹操到,刚说到你呢,咱们小禾就回来了。”媒人见着人立马第一个站出来打圆场。
于妈咬着牙,暗暗瞪于禾一眼,“可不是嘛,来,小禾,跟人打招呼,你看你这孩子,以往下工老是早早回来,偏偏这回有事找你,你让大家等这么久。”
“要不是我让小安去找你,还不知道你帮忙给村里人挑水才回来晚了。下次可不能再回来晚不打招呼啊。”
很显然,于妈歪曲了一小部分事实,又或许是当着大家面在同于禾串口供。不过这都不重要。
于禾不想的,但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眼神直直越过众人,最后停驻在肉和罐头上。
生理性~饥渴的“渴”的欲。望差点淹没她。
她只能胡思乱想着把注意力挪开:没事的,不稀罕的,程松樾不是说等下让她在老柿树下找他吗,罐头什么的会有的。
所以于禾,你争点气行不行,不要跟没见过世面一样,盯住好吃的移不开眼。
在她走神期间,于妈隐晦提醒她该出去洗个脸梳梳头发,于禾没关注到,直到手臂皮肉传来闷疼。
原来是于妈见她不搭理人,不高兴地拧她一把。
于禾还没说什么,客人赵家树反倒摆起主人谱来,只听他打扰道:“咳咳。婶子,既然于禾同志回来,那就让我们俩好好聊聊吧。你看我第一回上门来也没带别的什么东西,这条两斤二两的五花肉婶子你就看着做吧,咱们大家伙中午一起吃顿好的。”
他没提旁边罐头的事儿,在于禾梦里,赵家树很有心机地拿罐头和肉做说辞,加深了对于禾的诱。惑。并成功让这场相亲达成目的。
说实话,如果没有外物加成,赵家树本人就普普通通一男性生物。身材属于这年头少见的圆润,俗话说“一胖毁所有”,大脸盘子小肚腩,五官平平无奇到甚至有点不耐看,而且靠近窄小眼睛的左脸颊边还有好大一痦子,属实让不能接受的人看一眼就感觉不适。
对于赵家树,于禾绝对绝对称不上喜欢,平常心对待是可以的。
但是早先她下过决心“要改变”人生,说到就要做到,而眼下便是一切冤孽的起源。
从源头破坏掉,才算无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