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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口是心非 口是心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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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整理吧台台面上的物品——把勺子摆齐、把杯垫叠好、把已经放好的糖包盒再调一个角度。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手比平时需要更多的事来做,因为沈屿刚才说的"下月十二号"在空气里留下了一小片需要被填补的空白,而他正在用整理台面来填补那几秒的呼吸间隙。
沈屿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你在紧张。"
陆铮手里的杯垫叠到第三片的时候停下来。他抬头看着沈屿,后者站在吧台外面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但目光稳定。沈屿在说"你在紧张"的时候语气里的不是嘲弄,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像在说"你杯垫叠歪了"。
"你下月十二号要去一个可能会有危险的地方。我当然会紧张。"陆铮把叠好的杯垫放回原位。
沈屿看着他的眼睛。在空调的白噪音和远处咖啡机蒸汽的低频嘶鸣之间,两个人在吧台两侧站着,中间隔着一排咖啡杯和一台意式咖啡机。沈屿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那我不去了。"
陆铮愣了一下。他的手上还捏着最后一片杯垫。他看着沈屿,后者站在外面的灯光下,嘴角有一个几不可见的细微弧度——很淡,淡到像一道被风在沙面上划过的线,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没有变化。
"我开玩笑的。"沈屿说,"但你的反应我记住了。"
陆铮把最后一片杯垫放回原位,然后从吧台内侧往外走,绕到吧台外面站到了沈屿面前。两个人在咖啡店下午的灯光下面对面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店里没有其他客人,空调的冷风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吹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空气搅成细小的漩涡。
陆铮说:"沈屿,你下次开玩笑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沈屿靠在吧台边缘上,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他看着陆铮站在他面前不到一步远的位置,后者比他矮一点,抬头看着他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的弧度在暖色调的灯光里轮廓分明。沈屿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你下次紧张的时候也要让我知道。"
陆铮看着他的眼睛。浅棕色的虹膜在空调的冷风中被光线照得透亮,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深色环纹。陆铮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缩成两个很小的点,落在瞳孔的正中央。
"好。"陆铮说。
沈屿的嘴角那个弧度持续了几秒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他从吧台边缘直起身来,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侧过头看着陆铮说了一句:"你打烊之后一般几点走?"
"十点半关店。收拾完十一点左右。"
沈屿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那下周二晚上,如果你十一点还没走的话,有人可能会来敲你的门。"
他推门走了。门外的热气从门缝涌来,裹了一小片室外阳光的温度铺在店门口的地板上。陆铮站在原地,脑子里把沈屿那句"有人可能会来敲你的门"翻来覆去地铺平了再看,确认它的意思是"我下周二晚上会来你的住处"。
那天晚上陆铮在出租屋里多做了几件事——把桌面上散落的物品归拢到抽屉里,把床头那摞书摞齐了,把窗台上落了薄灰的台灯底座擦了一遍。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确实地把房间整理了一遍。他整理完之后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圈,发现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整理的,但他做完了,房间看着比他刚搬进来的时候稍微更像一个人长住的地方。
周二晚上。咖啡店打烊之后陆铮锁好门走回出租屋,路上没有绕路。他进屋之后把外套挂好,把钥匙串放在桌面上,然后坐在床沿上等了一会儿。十一点左右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轻的,步距均匀,在门口停住了。敲门声响了三下。
陆铮站起来走过去开门。沈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短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看到门开了之后把保温袋往前递了递。"路过馄饨店的时候看到还没关。"
陆铮接过保温袋,侧身让开门口。沈屿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陆铮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两碗打包好的馄饨,汤面还冒着热气。他把两碗馄饨端出来放在桌上,又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一人一碗馄饨,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热气在台灯的光线下袅袅升起。
沈屿吃了一会儿之后放下筷子,靠着椅背看了陆铮一眼。他说:"你今天把房间收拾了。"
陆铮夹馄饨的筷子停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桌面上的东西少了四样。台灯底座重新擦过。"沈屿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你紧张的时候会收拾东西。咖啡店里擦吧台,回来就收拾房间。"
陆铮看着沈屿坐在他对面,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线映得很清晰。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小剧场里沈屿对陆铮的评价——"你没心眼子,不对,是单纯。"他现在觉得沈屿的评价在某些方面是对的,因为他在收拾房间的时候确实没想过沈屿会注意到每个物件位置的变化。但沈屿注意到了,像一把细齿的梳子一样把细节一根一根梳过去了。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陆铮说,"我可以在桌上放点东西让你数。"
沈屿低头夹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嚼完之后咽下去,然后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了一句:"你不用特意放。你放什么我都会看。"
陆铮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馄饨,把汤也喝完了。沈屿吃完之后把空碗收进保温袋里,站起来准备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陆铮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下周二你还来吗?"
沈屿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头看着他。走廊的灯从门缝外面透进来在他侧脸上划了一道细长的光边。"来。下次不带馄饨,带两瓶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陆铮站在房间中央,周围恢复了安静,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还有一碗馄饨汤的余温和那两双被用过的筷子的位置。他站着听了一会儿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然后坐下来把桌面收拾干净了。
他收拾完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钥匙串上那个船锚挂坠握在手心里转了一圈。金属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他用拇指在锚尖的弧线上来回刮了刮,然后把钥匙串放回桌面上。窗外有夏夜的风吹进来,把窗帘边缘掀起来又放下,像一段被重复翻页的书在缓慢地记录着夜的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