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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血色弥撒曲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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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与夏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处于一座广场中央,广场上空悬着细密透明的丝线,一端缠在绞刑架的木梁上,一端连接在教堂顶部。
这里的幻像清晰又真实。
破晓的光线如同吝啬的施舍,勉强挤进这弥漫罪恶的尘世间。
空气是浑浊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砂纸。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沉闷的节奏。那是一名年轻的矿工,他半跪在潮湿的地上,身体因剧烈的痉挛而蜷缩。
陶与夏伸手想扶住倒下的矿工,手指却只是徒劳地穿过了虚影。
最终,矿工像一截被蛀空的朽木,轰然倒地。
他张开嘴,一口粘稠的、带着暗红色的痰液落在尘土里,在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皮肤布满了细密、规整的十字形红疹,仿佛某种来自冥界的烙印。
不远处,一道黑色的身影静立着,与这污浊格格不入。
黑袍裁判官多米尼克的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唯有手中的羽毛笔在昏黄灯下闪烁着冷光。
他甚至没有弯腰查看那具仍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只是平静地展开随身携带的羊皮纸。笔尖落下,发出沙沙的、如同虫噬的声响,他记录下的不是一个人的死亡,而是一个冰冷的结论:
“又一批异端显形。”
在他笔下,生命的消逝被简化为一个神学概念,痛苦的症状成了犯罪的证据。银矿吞噬了他们的肺,而信仰,似乎准备吞噬他们的灵魂。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了矿洞的压抑,悠悠传来。
它并不响亮,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的呻吟与喘息,混着一种细微而持续的、仿佛无数丝线在空气中轻轻震颤的“嗡嗡”声。
那是从山顶教堂方向传来的声音一织罪者,安托万。
他的声音温和又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绞索缓缓拉紧的威严:
“晨祷开始了,迷途的羔羊。”
那丝线的震颤声似乎也随之放大,像是在为这句话伴奏。
“该回到羊群了一”声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仿佛给出一个仁慈的选择,随即,那温和的语调里渗入了一丝冰冷的锋锐,“或者,成为我织机上,崭新的材料。”
倒在地上的矿工听到了这句话,他的眼睛因恐惧而睁大。
他皮肤上的十字红疹仿佛在灼烧。他知道“材料”意味着什么——那些彻底消失的同伴,据说他们的罪孽与血肉,已被编织进了安托万那件无人得见、却笼罩在所有人命运之上的“罪孽圣骸布”之中。
裁判官多米尼克收起了羊皮卷,仿佛最后的审判书已经签署完毕。
他黑色的袍角扫过地面,没有沾染一丝尘土,转身向光明的、传来召唤的教堂走。
而在他身后,属于矿洞的黑暗重新合拢,只剩下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和他皮肤上那些血色十字。
丝线的震颤声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回荡,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拢。
随之抽离的不仅有矿工的灵魂,还有进入幻境的人们的意识。
陶与夏再睁开眼睛时,周围仍是千年不改华丽模样的教堂,还有他的几个暂时可以被称为同伴的人。
脱离幻境的感觉其实很奇怪,感觉就像一个人随风被抛上天空,又被重重扔下地面。
疼痛和疲劳是不可避免的,但更多人第一次体验时,通常会感到异常新奇而缓解了这些,所以正常人几分钟大概就可以恢复备战状态。
如果是对于拥有异能的人们来说,那么恢复会变得更加容易,时间就会被压缩到更短半分钟甚至几秒。
八人相继清醒,短暂的死寂后,是被强行压抑的急促呼吸。
幻境中的绝望与审判官的冷酷,都太过真实。
“刚才……那是什么?” 谢云旌声音干涩。
“是提示,也是警告。” 陶与夏冷静分析,“矿工的死状,皮肤上的十字红疹,裁判官的记录,还有安托万的‘召唤’……这不仅仅是背景故事,它在告诉我们这个副本的核心——‘罪孽’如何被定义,以及‘织罪’的力量来源。”
他的目光投向教堂四周那些看似静止的丝线,此刻它们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注视感。
“时间不多了。” 谢怀瑾指着空中那仍在无情跳动的金色倒计时——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十分钟,“《死亡赋格》乐谱,必须找到!”
短暂的休整与信息交换后,八人迅速行动起来。幻境的经历让他们明白,线索绝非明摆在眼前。
众人不再耽搁,这次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教堂内部那扇之前被忽略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旋梯,通向二楼的藏书室。
藏书室比想象中更显幽暗,高大的橡木书柜直抵穹顶,上面缠绕的灰白丝线密密麻麻。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浆和霉菌混合的独特气味。八人分散开来,在堆积如山的典籍中翻找。
陶与夏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去翻找可能存放乐谱的显眼处,而是蹲下身,手指拂过最底层书柜边缘的积尘。根据幻境中的信息,以及“赎罪者”这个身份所代表的“罪孽”,他直觉关键线索可能隐藏在更底层、更不为人注意的地方。
他环视一周,无视了那些华丽的装饰和明显的书架,径直走向侧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座厚重的橡木书柜紧贴石墙,书柜底层堆积着许多看似废弃的卷宗和手稿。
“《勃艮第领主权述》…《圣徒言行录》…都不是。”他低声自语,指尖在一排排烫金或皮质封面的书籍上划过。最终停留在一本皮质封面严重磨损、颜色暗沉的书脊上。
翻开封面,扉页上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黑死病史稿-愿主宽恕我们的罪》。
那里,一个几乎被磨平的暗色十字烙印,与他手背上的“赎罪者烙印”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这本《黑死病史稿》。翻开书页,泛黄的纸张上,是用暗红近乎褐色的墨水书写的、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主历1348年3月,蒙神召唤者五十七人,幸存者十二人……”
“4月,罪孽深重,死亡一百零三人,仅八人得存……”
“找到了。”陶与夏的声音不高,却让藏书室瞬间安静下来。几人立刻围拢过来。
册子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详细记载了1348年黑死病在本地肆虐的惨状。
“乐谱!”谢云旌反应过来,“我们得去对照乐谱!”
“乐谱在我这里,刚刚找到。”一个女生直起身,在藏书室另一端喊道。
谱面干净,音符流畅,乍看之下毫无异常。
“对照数据。”陶与夏说道,目光在乐谱和史稿间来回移动,“看音符的间隔,还有高低音符号的出现频率。”
谢云旌将史稿摊开,手指点在三月的记录上:“三月,死亡57,存活12。看乐谱第一段.…”
几人屏息凝神。陶与夏快速扫过乐谱小节,低声道:
“第一段间隔内,高音符号出现57次,低音符号.…….12次。吻合。”
“继续四月,死亡103,存活8.……”
“第二段,高音103,低音8!也对上了!”谢怀瑾也盯着乐谱,欣喜地说。
按照“死亡-存活”的顺序对应乐谱的音符排列,他们迅速破解了前几个月的密码。当最后一段对应五月的音符排列被确认正确的瞬间一
“嗡………”
一阵轻微的震颤声响起,缠绕在教堂彩色玻璃窗上的那些灰白丝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拨动,开始缓缓向后收缩,如同退潮般暂时露出了被遮蔽的窗面。
透过那扇最大的彩窗,所有人清晰地看到,在远处山峦的背景下,几座高大的银矿烟囱正向外喷吐着浓密的、令人不安的灰色烟柱。
瘟疫与银矿的关联,在这一刻变得直观而惊心。
“成功了!”谢云旌松了口气。
这些冰冷的记录,不再是枯燥的历史数据,而是通往生路的密码。陶与夏迅速将关键数据铭记于心。
几分钟后,陶与夏拿上了这份《黑死病史稿》,准备推开最后一扇小门。
这扇门的设计与教堂中心开的其他几扇小门并无太大区别,之前几扇小门内部也都是正常建筑,也没有出现幻境。
唯一区别就是门框的装饰更加奢华精致。
本着陌生环境下不要轻举妄动的生存原则,经过简单商讨后,8人一致认为一起开门更有安全感。
鉴于之前几扇小门都未出现关键线索,大家明显开门时抱着挺大的期待,陶与夏甚至有一丝的喜悦。
毕竟就算是盲盒,这个也大概率是隐藏款了。
……
不过事实证明,陶与夏最好不要相信自己的手气。
他带着微笑去推的门,满怀期待地和……安托万的目光对上了。
一定是他开门的方式不对!
安托万站在高高的观望台上,微笑地看着脚下刚进门震惊无比的8位赎罪着,和站在数层台阶之上先一步到达的审判官。
“看来迷失的羔羊都到齐了。恭喜,属于你们的游戏正式开始!务必全心全意相信你们的神明,我将会给予你们最公平的判决。”
和幻境中一摸一样的声音,语速不慌不忙,淋漓展现了一个身居高位者的姿态。
与赎罪着不同的是,审判者全员无论男女都换上了整齐划一的衣服。
黑色鎏金暗纹斗篷庄重如夜,十字垂饰与纯白衬里尽显神圣审判威仪,黑白菱格袜与黑靴相衬,将中世纪皇家教堂审判官的冷峻优雅与宗教神秘,凝作一身极具张力的复古装束。
安托万说话的同时,一位审判官指间那枚由奇异丝线与细铁针熔铸而成的“忏悔针”,泛着幽冷的光。
陶与夏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位审判官。
他清楚地看到了审判官令牌上的拉丁文——“Testimonium in Dolore Nocentis”(证物藏于有罪者之痛苦)——像一道烙印在审判官脑海中的律法。
陶与夏发觉审判官的目光扫过他们几位刚进来的赎罪者,带着审视与权衡。
于是……陶与夏对上了对方能冻死人的视线。
陶与夏:……其实我觉得注意到这个人应该挺容易的。
一众身着同款装束者中,唯他将中世纪皇家教堂审判官的气质演绎得淋漓尽致。
黑色鎏金斗篷于他身畔似有圣风拂过,十字垂饰随其动作轻晃,尽是审判官的威严冷峻。
他的气质简直与衣装风格浑然一体,仿佛这衣袍本就是为他量身裁就的圣庭铠甲,自中世纪的宗教迷梦中走来,每一丝线条都透着浑然天成的帅气,将那神圣与冷峻的韵味,熨帖得恰到好处。
而且关键是只有他半张脸戴着银面具,虽然看不清眉眼,但却平添几分他身上的肃穆气质。
可能这位审判官也感到比较意外,对上陶与夏目光后,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把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是一张更加权威的脸,仿佛天生透着薄情寡义,像雪域孤峰。
他把面具拎在手里,不疾不徐带领审判官走向赎罪着阵营。
“乐谱破解了?很好,省了我们的事。”他冷笑一声,目光定在陶与夏身上。
陶与夏:我们有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