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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碰个瓷吓死你 十月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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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份的河中市,忙碌的除了当地的钢厂酒厂,还有全省的重点高中第七中学。这可是河中市的宝贝疙瘩,尤其是各个年级的实验班,历年来几乎百分百的重点大学录取率让七中成为了河中市在教育界的一块金字招牌。
好分数是有代价的。普通班的孩子都在成群结伴地去吃早饭的时候,实验班还要额外挤出5分钟的时间默写古诗词或者英语词汇。一般来说,江淮能很好地利用剩下的10分钟时间飞奔到食堂,喝一碗清汤寡水难以下咽的挂面,再跑去女厕所排队解决一下今天的卫生大事,是否迟到则取决于排队在前面的女生今天是否顺利以及今天厕所的水压是否给力。
可是以今天的身体状态,如果还去吃饭,铁定会迟到。
想到迟到的后果,她还是决定放弃早饭。
“该死的生理期——”江淮的脸皱在一起,缩进杂乱的刘海后面。过了一会儿,她面无表情地吞了一片止疼片,瘫在座位上静静等待药效发作。班里的同学见怪不怪,像江淮这种在实验班吊车尾的人,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基本无人在意。何况他们知道自己不讨老师同学喜欢,自己也会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江淮本人从外貌到行为无不验证着这条准则:她瘦的离谱,骨架和五官被过于宽大的校服和黑框近视镜完全遮住,168的个子,不高不矮,走在路上雌雄莫辨,毫无个性,像一块行走的透明塑料袋,导致她在1班的存在感几乎为零。
这个毫无存在感的班级后腿正在捂着自己在药物作用下非常有存在感的胃,试图继续更改昨天半夜没有改完的化学试题。半夜躲在被窝里改作业几乎是她们寝室的常态了,不过可能是因为最近频繁熬夜,江淮手脚冰凉,胸口一阵阵发紧,耳边也嗡嗡作响。
感觉有些不妙。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她的同桌吃完早饭回来,文质彬彬地卷起袖子,露出一块电子手表。他身上带着食堂酱油挂面的味道,江淮闻着没有饿的感觉,只觉得恶心想吐。
“……没去吃饭。”
男生留了个美式前刺,勉强符合学校的发型规范。前刺男翻着桌子上的卷子,漫不经心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勤奋?可惜效率不高。”
江淮对班里同学的明嘲暗讽习以为常,懒得接话。加上他是组里的3号,而江淮是4号。如果说一号是贵族,二号三号是平民,那四五六号就堪称贱民。实验班“班规森严”,又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骂你都是为你好”……江淮现在头昏脑涨,不仅没有反驳的力气,还因为一不小心掉到“贱民”的等级,丧失了反驳的立场。
不过前刺男并没有放弃追杀她:“你也是奇葩,能被三科老师列名单,我就奇怪了,三个月前分班考试咋没把你卡出去?诶你原先就是实验班的吗?几班啊……”
列名单,是实验班一种常用的教学方法。每次小测月考中,没写完试卷的、写错简单题的、计算错误的,都会被列出来示众,贴在黑板旁的成绩板上。对于名单上的学生,有的老师口头批评,有的老师罚站,而更严重的就是——
“王子阳,江淮!你们两个出来!”
前刺男闭上了嘴,转过头看着生物老师手里的木棍“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保重。”
这是江淮听到这个同桌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他藐视众生的眼神并没有再落在她的身上。
*
教室门口,江淮好死不活地靠在墙上。生物老师的到来吸引了吃完早饭的尖子生。他们蜂拥而上,围在她身边问题,江淮和王子阳只能靠边站。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我们,”王子阳有些自嘲地向江淮笑笑。江淮没心思回他,事实上她也没心思理生物老师。她现在除了痛苦,就是愤怒。严重的起床气加上这两天考试频繁总熬夜,早上和晚上是她的情绪重灾区——她想把书扔在老师脸上。
江淮在实验班的这一年来,对老师的感情彻底破碎。或许是为她好吧,不过她的脑子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似的,完全感受不到了。她只想上去踹他们两脚。
“被叫来的是我,白等着浪费时间的也是,”她看着生物老师的鱼泡眼,正温柔地看着那个她颇为爱护的尖子生,心里就一股无名火。“被榨取所有价值,就为了创造成绩好让他们捞钱……我真不明白在这里和猪猡有什么区别——”
“老师都这样,你习惯就好。”王子阳飞快用手肘顶了江淮一下,示意她不要乱说。
“早知道就去吃早饭了。”江淮黑着脸。王子阳有些害怕她说的话被老师听到。说实话,分班三个月,王子阳到现在也不清楚江淮到底长啥样,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实验班,大家最在乎的还是成绩和排名。他只是觉得,江淮的眼睛很吓人。
即便隔着厚厚的镜片,阴郁冷冽的情绪透过浓雾不散的眸子,依旧直击心底。她像一座涌动的火山,没人清楚她何时会爆发,自然也就难以靠近。不过王子阳想,江淮就是太娇气了,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几十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总是抱怨什么呢?
上课铃响起,学生们一哄而散,走廊里只剩下江淮和王子阳。
瞥了他俩一眼,温柔的鱼泡眼瞬间变的干瘪了无生气,她踩着小高跟凉鞋嗒嗒的走过来。
“这个题我讲没讲过?啊?讲没讲过?”生物老师睁起一双圆凸的眼,声音拔高八个度,口水喷溅在江淮的手上。
俩人没说话。
“我讲没讲过,说话呀!你俩是哑巴吗?”尖锐的声音刺得江淮几乎耳鸣,心脏鼓动得难受。王子阳犹豫着小声接了一句,“讲过。”
鱼泡眼暴涨十倍怒火,圆圆地鼓起嘴巴:“讲过还错?”
江淮不动声色地抿住嘴,把手臂背到身后擦了擦。
“你,”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霎时占据了江淮整个视野,“你说讲没讲过!”江淮被她一指,没站稳,猛地后退一步,眼前一阵发黑。
还是应该吃点早饭。江淮暗道。
王子阳怕她犯犟,给她使眼色,江淮不知道真没看见假没看见,整张脸都躲在眼镜后面,唯有那双眼睛格外认真地凝视着那双鱼泡眼,慢吞吞地说:“我没记得讲过,不然怎么会错呢?”
王子阳两眼一黑,怀疑她是不是铁了心想退学。
“你再说没讲过!你不是这个班的学生?上个星期刚刚讲的知识点,”生物老师染过的长发几乎要像海胆一样炸起来,更多口水如喷泉一般喷涌而出。“你看看你现在都考到多少名了?啊?210名啊!实验班一共两百多个人,你脑子里天天在想啥呢!下次分组你就是6号!和王子阳一样!丢不丢人……”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根废旧教具改造的木棍指着班门口成绩单上江淮的名字。那里被圈了一个大大的红圈。江淮盯着她上下跳动的嘴皮,本来就昏沉的脑袋开始闹脾气,突然拒绝接收外界一切信号。声音从大脑滑过又溜走,她努力识别那张奇形怪状的嘴巴在说什么,可惜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记住。江淮放弃了,呆呆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个空壳子,一个在秋风里飘摇的废弃塑料袋。
她的注意力从嘴巴飞到眼睛,又从眼睛转向自己的手指——在她毫无意识的时候,她的手指居然已经把外套边缘抓得皱皱巴巴的。江淮后知后觉地发现,表面云淡风轻的自己,现在居然很紧张!
为什么会紧张呢?因为鱼泡眼?高跟鞋?还是指甲油?江淮想了半天,天马行空,没想出一个正常的解释。反而诞生了一个糟糕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她死在这里,或许也没人发现。他们发现了可能会说,哦,她死了——不过她叫什么来着?哦,有点印象,很蠢就是了。
心脏跳的更快了,她有些喘不上气。江淮感受不出自己的情绪,只是觉得眼睛突然模糊起来,湿热的液体糊了一眼。可在生物老师眼里,她瞪着血红的眼盯着自己,倒像是要复仇的哈姆雷特,好像自己杀了她爸似的。
江淮是个有前科的人,高一的时候就闹过好多次,实在不是个省油的灯;现在倒是不闹了,天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小孩朽木难雕”,大概是所有认识她的老师共同的想法。
直到清脆的打击声把江淮的思绪拉回现实。
王子阳甩着红肿的手心向她吐了吐舌头,转身回了教室。“把手伸出来,”鲜红的指甲油说。江淮伸出了手,虽然不情愿,但是她还不想因为顶撞老师被退学。
于是江淮这会真的瞪着她,眼里写着五个字:我不想被打。
瞪得指甲油有些犹豫。
但是犹豫片刻,指甲油很快重整心态。木棍高高举起,将要落下,仿佛抱着魏征进谏般的决心。可惜江淮不是李世民,她现在一身虚汗,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A说:“她是为了你好,打你一次你就记住了!这样你以后错一个题打你一次,高考一百分!”
另一个声音B说:“打你还感激她,你是小m吗?”
A反驳:“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我们都是为你好!”
B接话:“放屁!难道我不是为你好?我感觉痛苦了!快让她停下!”
争吵愈演愈烈,江淮使劲闭了一下眼试图让AB停下,可没人听她的。混乱中她听到棍子挥舞在空气中的风声,她身体紧绷,觉得十分屈辱。
还没打着,江淮眼前一黑,随着木棍的动势,像一片枯叶飘摇委地。高跟凉鞋慌张后退,木棍失手落下,重重砸到江淮的手上。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昏迷前,江淮听见了走廊里惊慌的叫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江淮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念头在濒死前蹦出来:
我靠,真晕了,这老太太不会要说我碰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