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迹坠毁之前》朝暮昭穆

3、追魂 阎王每百年

　　异常死亡的魂魄，没准还和西方地狱那帮不法分子有关……
　　阎王的眼睛一转——这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去人间的机会吗？
　　他强行把即将上扬的嘴角压平，故意把眉头拧成个疙瘩，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此事必有蹊跷。”说着，阎王还煞有其事地背着手来回踱步，“本王得亲自前往人间调查，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搞鬼。”
　　这话说得义正词严，可魏征与阎王斗智斗勇已有多年，一看阎王那飘忽的眼神，就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
　　还说什么调查，这小阎王分明就是想找个由头，去人间逍遥！
　　魏征上前一步，官袍上的獬豸似乎也跟着怒目圆睁，冲阎王龇牙咧嘴：“大人。”
　　这两个字一出口，阎王就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此事命判官前去即可。”
　　完了，又要开始了。阎王在心里哀嚎一声，脸上却不敢有半分不满。
　　魏征每次发表长篇大论前，都会整整衣冠，然后左手捋须，右手虚按腰间宝剑，连站姿都要调整到最标准的“站如松”。
　　所有神都默契地向后平移了三丈。上次魏征讲“为官十诫”时，可是足足说了四个半小时，训得当值的夜游神眼冒金星，最后是被牛头马面架出去的。
　　老判官做好了准备，便开始一条条数落：
　　“其一，《论语》有云‘君子不重则不威’，您贵为地府之君，当坐镇中枢。当年老阎王在位时，整整八百年未曾踏出……”
　　这开场白让阎王想起了刚即位时的惨痛教训。
　　他不过是溜去望乡台偷看人间的元宵灯会，结果被魏征逮了个正着，硬是被按在阎罗殿前的台阶上，听了三个小时的“为君之道”，站得腿都麻了。
　　“其二，《周易》曰‘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如今人间邪祟活跃，您若是贸然前往，万一有失，地府动荡，谁可承其重？上月黑白无常去勾魂时……”
　　魏征训人特别有章法，先搬出圣贤之言，奠定不可动摇的理论根基，再抛出近在眼前的现实案例，层层递进，力图把阎王的所有不规矩行为扼杀在摇篮里。
　　趁着魏征转身的功夫，阎王对孟婆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结果被魏征从铜镜里看得一清二楚。
　　“其三！”魏征突然提高音量，吓得阎王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地府积压的文书已有三尺高，上月的轮回指标还未完成，若是您再分心他顾……”
　　阎王这下老实了，只好直挺挺戳在地上，默背《阴律》打发时间。
　　每次魏征训话时，都会在“其三”后来个提问，检验阎王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讲。
　　果然，当阎王背到“鬼卒不得私受香火”时，魏征停下了踱步：“大人可还记得癸未年的案例？”
　　“记得！”阎王一个激灵，“就是那个，那个……”
　　他话到嘴边，却死活想不起来，只能疯狂用眼神向黑白无常求救。
　　白无常嘴皮子几乎不动，从牙缝里挤出气音：“忘——川——”
　　“对！忘川泛滥案！”阎王边说边在心里给白无常记了一功，“魏卿教导得是……”
　　殿角的青铜更漏滴滴答答，阎王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在随着漏刻里的水一点点流逝。
　　地府千好万好，就是有两个话痨。
　　陆之道年纪轻轻，却不知从哪学来一身八卦的本事。此判官每天一进阎罗殿，脚刚跨过门槛，嘴里的话已经铺了一地，从上个月投胎人数下降了百分之三，丝滑无比地一路跳到前天晚上白无常喝高了一脚踩进忘川河里。
　　最绝的是他说话不带换气，阎王有一次偷偷计时，发现这位仁兄竟能一口气说十分钟，末了还能喝口茶，继续补充五点注意事项。
　　面对陆之道时，阎王还可以暴力镇压，直接把这碎嘴子打发出去干其他事，换得耳根清净。
　　可面对魏征时，阎王是不敢抖半点威风，毕竟魏征资历深厚，德高望重，说话又句句在理，连上一代阎王都对其敬重有加。所以，他就只能乖乖听训，连冠冕上的珠串都不敢晃得太厉害，生怕又被说“仪态不端”。
　　孟婆见阎王臊眉耷眼，下巴都快戳进胸口了，便趁着魏征换气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魏判官，年轻神有年轻神的好处。上次酆都城扩建，不还是阎王大人从人间学了不少建筑理论回来，才把新城区建得有模有样吗？阎王大人年纪还小，心性未定，难免向往红尘，您也不必矫枉过正嘛。”
　　她特意在“年纪还小”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虽然现任阎王已经七百多岁了，可在动辄两三千岁的地府老臣眼里，确实还是个孩子——连长相都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阎王接收到了孟婆的眼神暗示，立马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魏判官，本王都二十……二十八年四个月零十六天没去过人间啦！自打接了这摊子，本王每天就是对着这些文件，都快闷出病了。”他随手抓起一张《轮回审批表》，在魏征面前晃了晃，“您看这字，密密麻麻跟蚂蚁搬家似的……”
　　魏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小阎王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愈发见长，这数据编得还有零有整，跟真的似的！
　　阎王捕捉到了魏征的表情变化，立刻乘胜追击：“这次就当是公费旅……呸，公差嘛，万一有什么惊天大阴谋，咱们查清楚了，还能靠这个多领点香火呢！”
　　魏征被这番歪理噎得哭笑不得：“大人，您这……唉，地府的俸禄自开府以来就没变过，您再怎么立功，咱们的俸禄也不会多一分啊。”
　　确实，天庭和地府的俸禄标准雷打不动，神仙们只有被扣香火的份儿，压根没听过涨工资这回事。
　　阎王见魏征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只好使出绝招。
　　他蹿到魏征身边，拽住老判官的袖子就开始晃：“哎呀，魏判官，别这么死板嘛！本王这次去人间，一来是为了查案，二来也是为了体察民情！《阴司官吏考核条例》第二十八条明确规定，阎王每百年需……”
　　需……他隐约记得这条的意思，但具体怎么说来着？
　　“需实地考察阴阳两界运转情况。”白无常小声接话道。
　　孟婆掩嘴笑了起来。她在地府待了三千年，早已看惯了生死轮回，但每次看到阎王这副捏着嗓子装可怜的模样，总还是觉得有趣。
　　魏征被阎王缠得没办法，只好松了口：“既然大人执意要去，那老臣也不再强阻。不过，您务必小心行事，切勿暴露身份。人间如今灵力衰微，道法不显，但也不乏一些隐世的能人异士。若是被他们察觉，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孟婆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递给阎王：“魏判官放心，老身给大人准备了特制孟婆汤胶囊，遇到危险扔出去就能……”
　　“能让人忘记烦恼？”阎王接过锦袋一看，上面还绣着几朵秀气的彼岸花，显然是孟婆看守奈何桥时摸鱼的杰作。
　　“能让人暂时失忆。”孟婆笑眯眯地纠正，“时间足够让您溜之大吉。”
　　魏征看着这一老一少一唱一和，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对着阎王千叮咛万嘱咐，左一句“切记早去早回”，右一句“遇事莫要强出头，安全第一”，直到阎王拍着胸脯做了第十八次保证，魏征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待魏征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阎王立刻原形毕露，一蹦三尺高：“自由啦！叫钟馗来！”
　　孟婆见没自己的事了，便慢悠悠地往殿外走，准备回奈何桥头的汤摊守着。
　　白无常临出门时，还在小声嘀咕：“我俩天天在人间跑，也没觉得有多好玩啊……”
　　“那是你俩不懂欣赏……”孟婆的声音越来越远。
　　阎王蹦回桌前，扎进文书堆里翻了好一阵，这才从某个木匣中抽出几张泛着金光的笺纸。
　　地府司掌六道轮回，权限颇大，但实际上，地府还是天庭的下属部门。阎王要想去人间，得先跟天庭报备，得到批准后才能过奈何桥，不然就是擅离职守，要被值日星官弹劾的。
　　阎王咬着笔头，冥思苦想半天，这才落笔写道：“臣启奏：今有阳寿未尽之魂一案……”一开始那字还算工整，写到后面却越来越潦草。
　　他把案子描述得扑朔迷离、疑点重重，仿佛背后藏着什么足以颠覆三界平衡的惊天阴谋，不亲自去查个水落石出就对不起天地良心，然后又补上一堆“实地考察阴阳两界运转”“调研人间新兴科技对地府政务的借鉴意义”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后还特意强调“绝不耽误地府日常工作”，虽然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等到墨迹晾干，阎王把奏折卷成竹简状，印上阎罗殿的特制封泥。他在封泥上画了几笔，将奏折向上一抛，那卷轴便化作一道绿光，飞向天庭。
　　阎王倒是不怎么担心审核结果。天庭对神仙下凡管得不严，只要理由不过于离谱，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天庭那帮神仙本就磨磨唧唧，再加上最近还在筹办蟠桃会，整个天庭都忙得不可开交，这么一算，他最早也得后天早上出发了。
　　“正好趁这两天，把积压的文件都批完！”
　　有了“去人间”这一动力，他就像鼻子前吊了根胡萝卜的驴，浑身充满活力，连带着看那堆文件都顺眼了许多。
　　阎王撸起袖子，一个神硬是组成了一条流水线，左手翻页，右手盖章，朱砂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后来连“准”字都写成了连笔鬼画符。
　　殿角当值的小鬼看得目瞪口呆，要是阎王平时也有这工作效率，魏判官也不至于天天念叨了。
　　看完最后一份《投胎申请表》，阎王丢下朱砂笔，把文件按照“已批”“需复核”“待发”分别码齐，便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像阵风似的冲进寝殿。
　　他一个滑跪停在床前，从床底下拖出个樟木箱，里面堆着珍藏多年的宝贝们，都是去人间的时候用得上的。
　　阎王又伸手往袖袋里一摸，掏出了最得意的宝贝——那部贴着开光符的手机。
　　“咔嚓”一声，阎王对着手机来了张自拍：“记录一下，本王上任以后，首次正式公差下凡！”
　　屏幕上映出他年轻的脸庞。乌发束在金冠之下，勉强维持了地府之主该有的体面，可下面那张脸上挂着的笑意，怎么看都不像传说中威严的阎罗王，倒像是个要逃课去旅游的大学生。
　　阎王又点开外卖软件刷了刷。虽然地府收不到人间的外卖，但每次看到“30分钟送达”的标识，他总会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钟馗大步流星步入殿中时，正看见阎王把简装版生死簿往背包里塞，背包正面还印着“地府出差，生人勿近”八个大字。
　　“大人这是……”钟馗瞥见阎王背包里露出的充电宝和墨镜，无奈道，“去人间春游吗？”
　　“这叫与时俱进！”阎王头也不回地扔给钟馗一个小钱包：“喏，给你准备的零花钱。”
　　钟馗接住钱包，几根橘色的猫毛从他的胡须间飘落，正好落在阎王的背包上——那是他刚才在后殿撸猫时沾上的。
　　“属下刚刚遇到了魏判官。”钟馗瓮声瓮气地开口，“他拉着我说了半天，说您太过跳脱，又整天搞些新东西出来……他还说，地府的规矩不能乱，您这样贸然去人间，恐怕会惹出麻烦。”
　　阎王撇了撇嘴：“魏判官就是太保守。现在人间连买菜都用手机支付了，咱这地府还是有纸化办公，连个电脑都没引进来。”
　　他点开一个问卷小程序，把手机往钟馗眼前一怼：“你看，要是咱们借鉴一下这套系统，到时候亡魂报到，扫码就能生成善恶数据，再上传到生死簿总册，多方便！本王这可是为了地府的发展着想！”
　　钟馗盯着屏幕，却发现滚动的问卷图表切换成了游戏界面的“大获全胜”四个大字。
　　他小声嘀咕：“属下看您这手机里……游戏好像比办公软件多啊。”
　　阎王连忙关掉不小心点开的游戏界面：“这都是为了……呃……研究人间科技！”他拽了拽钟馗的官袍袖子，“老钟啊，你这身行头可得换换。现在人间早不兴这个了，你穿这身出去，人家还以为在拍古装剧呢。”
　　钟馗低头看着自己的大红官袍，又摸了摸腰间的斩鬼剑，满脸不舍：“这可是玉帝亲赐的官服……”
　　“没让你不穿，是让你用法术变一下！”阎王把手机举到钟馗面前，屏幕上是某件商品的详情页，“喏，就这个！你把衣服变成这样，去了人间才不显眼。关键是这印花，多符合你的身份！”
　　那件半袖的正面赫然印着“捉鬼我是专业的”几个大字，背面还画着个Q版钟馗，正举着宝剑追着小鬼满地跑。
　　看着钟馗一脸不情愿地记下了那身套装的样子，阎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等天庭的批复一到，咱们就出发！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他握紧拳头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嘴里说着要查案子，可眼睛里写着的全是“出去玩”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