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青凌峰庭院 ...
-
青凌峰庭院中,叶璃与宇荇相对而坐,石桌上置着一套白玉茶具,茶水微沸,清香袅袅。只是阳光不识趣,毫不避讳地照射在两人身上。宇荇今日身着一袭青灰色长衫,格外吸热,不多时眉间隐隐渗出薄汗。眼见四方无云,宇荇心念一动,翠绿色伞盖毫无征兆出现在一旁遮挡阳光,只是显得尤为突兀。宇荇自己毫不在意,顾若无事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叶璃正在执壶添茶的手腕。
那抹素白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腕骨,以及腕骨上那一条如在雪地中凋零的红梅的暗红色的旧伤,无论风雪如何,始终无法掩盖。以叶璃的修为能力,寻常伤口早在一息间愈合,不留痕迹,更遑论一年之久。
宇荇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相叩发出清脆响声,她并未抬头,也没放开杯子,指尖沿着杯壁摩挲,视线落在叶璃的手腕,语气平淡又带着关心:“一年了,你这伤还未好。”
“一点小伤,没好就没好吧,也不碍事。”叶璃拿起茶杯,既不喝也不玩,只是端着茶杯看着手腕处的伤口。
“小伤?”宇荇抬眸,目光沉静深邃看向她,“我知道你有以血淬玉赠予徒弟之礼,这次一下做了两个,影响修为不说还大大耗损心力。”
“而且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连我都无法将你那伤口治愈?”
叶璃的目光从腕间那抹暗红抬起,顺着白玉杯口落入远处无垠的云海之中,“寻常兵刃,纵使淬上真气,都不会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师姐也都能医好。”叶璃声音平缓,仿佛在陈述他人之事。以血淬玉若想有效,需要保障在玉被取出的时候有足够份量的血。只做一份并不费力,两份齐做在过程中必须保证血液持续供给————伤口短时间无法愈合。
宇荇摩挲着杯壁的指尖顿住了,她抬眼,目光锐利地钉在叶璃脸上。
叶璃迎上宇荇的目光,沉静深邃的眸子里竟出现一丝愤怒,在质问叶璃为何要如此行事。叶璃淡淡一笑,轻轻将袖口向上捋了几分,让那道伤痕更清晰地暴露在光线之下,那暗红色中还隐隐缠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黑气。
“我将‘蚀骨幽兰’的汁液和魔气融合才划出这条伤口。”
“蚀骨幽兰?”宇荇疑惑,这株毒花早已灭绝,只在古籍上有所记载,甚至古籍上只有外形,没有功效,人们对它的认知只有一个字————毒。
“这不是早就灭绝了?你是如何...”宇荇沉默片刻,想通了缘由,蚀骨幽兰是灭绝了,但在叶璃还是皇孙时期未必。
“那魔气呢?”
话音刚落,叶璃将一柄小刀递给宇荇。宇荇接过刀心领神会将它拔出。刀身出鞘的刹那,并无寒光凌冽,而是涌出一股不详的、粘稠的幽暗气息。深黑之中透着诡异的紫绿光泽和腐烂沼泽深处滋生的毒瘴无异,带着刺骨的阴寒和侵蚀灵知的恶意。这股气息顺着宇荇经络直窜而上,粘腻的毒性腐蚀她的护体真气,那阴寒不仅一直麻痹她的感知,还试图攻入体内。宇荇面色骤变,不留余力运气将其逼退,眼中满是惊骇。
魔气暴戾,充满毁灭与吞噬的欲望;蚀骨幽兰之毒阴柔诡谲,专蚀筋骨、污灵识、断感知。这两种至阴至邪之物竟被完美地、残忍地融合淬炼于此刃之上,彼此纠缠,相辅相成。
“你...”宇荇猛地抬头,看向叶璃的眼神已不仅仅是震惊,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心与愤怒,“你竟然用这种东西自伤!你爷爷将此物留给你就是让你自残吗?!”
宇荇握着刀鞘的手指发紧,若非极力克制,她定要将这邪物封印。宇荇也明白了为何自己堂堂灵花峰峰主,医修顶点却无法愈合叶璃腕间一道小小伤口。未见过的毒性叠加魔气如附骨之蛆持续不断破坏着伤处的生机,再加上叶璃本意的抗拒自愈才使得两种邪气更加肆意妄为。
叶璃平静地收回目光,轻抚着那道痕迹,“最多一年便能愈合,但与他们的师徒缘分可不是一朝一夕结成的。”
宇荇胸口郁气翻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阳光被翠绿的伞盖过滤,投下幽幽光影,落在叶璃的侧脸上竟还有几分脆弱。
“我不多说你什么了,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宇荇苦闷,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拿起丢在一遍的小刀,“这刀我带回去研究几天,回头还你。”
“好~”见宇荇面色稍稍缓和,叶璃乖巧地给师姐斟茶递水,笑眼弯弯,十分可爱。
“都这个时辰了,霜儿他们怎么还未回来?”
“今日开始,内门弟子便要一同在各峰修习了。”
梧桐山诸峰各有所长,医、体、术、阵、文以及机巧等许多方面,新入门的内门弟子一年后一同参加各峰修习以对这些知识有所了解。今年第一处共同修习之处便是以体为长的灰焚崖。
“原来灰焚崖是这样的。”崖间,内门弟子在四处打量,高低不一的石林岩石让众人惊叹。灰焚崖位于梧桐山背面,地势起伏大,地形复杂,而且其核心区域有岩浆地火,故而比起他处更为燥热。不过此处只作为修习之地,崖内弟子通常都住在梧桐山上。
“小叶子,你知道这‘体’是怎么练吗?”林心月实在好奇,与她交好的内门弟子中只有叶凌霜在梧桐山时间最长,最可能知道。
“我也不知道。”叶凌霜摇摇头,解释道:“我一直在青凌峰,灰焚崖也是头回来。”
听此回答,林心月蔫在叶凌霜的胳膊上。经过一年的相处,叶凌霜知道林心月就是这个性子,不会过分害羞,甚至还主动探出手摸摸林心月的头以表抱歉和安慰之意。林心月出乎意料很吃这一套,每每遇到烦心事,叶凌霜的安慰总能抚平自己心中的不痛快,有这个妹妹真好。林心月又偏头看向宁岑,宁岑心领神会却无奈道:“师姐都不知道,我能知道?”
“你个小狐狸,不是天天到处跑吗?”
一年来,宁岑在梧桐山上蹿下跳,山中每个角落他都去过,也结交了许多弟子和师兄师姐,甚至山脚集市哪家的什么东西最好都了然于胸,当然这也少不了武梦宁这梧桐山交际花的帮助。
“叶凌霜。”三人打趣正欢,沉闷富有力量的声音将欢快的氛围破开,一清秀的女子缓步走来,眼神无光,直直刺在叶凌霜身上。
叶凌霜认出眼前之人是在半决赛输给林心月的孙洛,大锤与斧钺的激烈交锋引起了多人关注,巧合的是她也被凌天启选做了弟子。叶凌霜正准备回答,被林心月护在身后,“你...你找小叶子有什么事?”
不知怎的,叶凌霜从林心月语气里听出了一些害怕。
“自然想与她较量一番。”说着,孙洛唤出自己的大锤。大锤落地瞬间,尘土飞扬,大地悲鸣,孙洛脚踢锤头,一个翻手便将大锤轻松扛起。叶凌霜也不示弱,拔出剑做好战斗准备。
“现在的小孩子火气这么大吗?”俩人氛围一触即发之际,一个玩味打趣的声音从一旁飘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隐隐的躁动,甚至连叶凌霜与孙洛之间的石头都因此裂开。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抱臂倚靠在巨石旁。
那女子身形高挑,比一些男弟子都要挺拔,紧束的黑色武打服将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完美勾勒出来。裸漏在外的肌肤因烈火与汗水的常年淬炼形成古铜色,肌肉好似千锤百炼的精铁般贲张不显笨拙,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她并未刻意释放气息,仅仅站在那里,一股坚毅沉稳的气质悄然散发,眼神中带有无数次锤炼后才会显露的笃定与威严。
“爱打架是好事,但现在不行。”女子一跃而下,没再管俩人,扬起声音开始自我介绍道:“我叫潇熠,灰焚崖二师姐。师父和朱师兄因公外出,便由我担任你们此行的教师。”说完,潇熠转身领着众人向深处走去。
孙洛失落收起大锤,不甘地看向叶凌霜,意在表明下次一定要与她切磋。叶凌霜没有回避,接下了这封战书,倒是一边的林心月有意避开了孙洛的视线,引起小狐狸的好奇心。等众人视线从叶凌霜身上转移,宁岑挪到林心月身边问道:“林姐姐,方才孙洛姑娘看的是师姐,你回避做甚?”
“谁,谁回避了?我是她师姐,我还能避她锋芒?”
前方的孙洛忽得驻足,微微侧头,似有似无向林心月处看了一眼,而后又继续前行。见孙洛没有过多关注,林心月才从两人身后走出,这一举动坐实了自己确实很怕孙洛这一事实。
“你为何会怕她?”叶凌霜好奇问到。
叶凌霜的问题让林心月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窘迫的绯红,她下意识贴近了叶凌霜,压低声音,委屈又无奈地嘟囔着:“不是怕她打我...我是怕她‘管’我...”
“‘管’你?”宁岑那双狐狸眼里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凑的更近了,“孙洛姑娘看着沉默寡言,还会管人?”
林心月叹了口气,眼神飘忽,那些“恐怖”的回忆又一帧帧在脑海中播放。除去青凌峰弟子不多可一人一间外,其余至少两人一间。太虚山便是如此,凌天启新收弟子四名,两男两女正好两两一间,于是乎林心月便与孙洛同住一间。从那以后,林心月越发觉得与自己同住之人不是师妹,而是娘亲。
这一说法引得二人吃惊,瞧着两人惊讶的神情,林心月找到了倾诉的口,滔滔不绝声情并茂,语速都快了几分:“我早上赖床,她不叫,就站在床边看着我,那眼神,我的天,比我娘催我起床还有用!还有,晚上无事想看话本子,刚伸手,嘿,您猜怎么着?她一声不吭把灯递过来了,还说什么‘光线暗,伤眼’。我修炼躲懒想偷跑时,她总是能在‘恰好’出现在我逃跑路线上,我可是足足换了五条路线啊,都被她逮住了。更气人的是,她也不说话,就坐着路中间擦她那个破锤子!”
林心月越说越激动,甚至已经抓狂:“她连我什么时候想吃零食,什么时候会偷偷嘟囔师父,甚至...甚至我哪天来月事她都比我清楚,更能提前备好温水放在桌上,见我喝完还要把我扶到床上后才去收碗。”
她又抓着叶凌霜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在她面前,我好像没有秘密,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管,就好像身边永远跟着一个沉默寡言、无所不知的‘娘亲’,甚至这个‘娘亲’和自己同岁!这谁不怕?”
叶凌霜和宁岑听完,面面相觑,竟不知作何表情。想象一下,一个活泼跳脱、热爱自由的姑娘被一个事事洞察、默默关怀甚至是管制的室友全方位“照顾”...难怪林心月见到孙洛会是那种反应。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是一种精神上的“压迫感”和生活细节被完全掌握的恐惧。
叶凌霜抿唇笑了笑,拍了拍林心月的手心,安慰道:“听起来,孙师姐只是比较细心,你又与她同住,孙师姐便格外用心了。”
“我知道她是好心,而且这只是我自己的问题,也没多说什么...”林心月低垂着头,“她确实挺好的...”
正说着,前方带队的潇熠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窃窃私语的三人,并未多言,只是那沉静的眼神让林心月瞬间噤声,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潇熠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到了。灰焚崖的‘体’修,便从此处开始。”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是一片更加崎岖怪石嶙峋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和地火特有的灼热,隐约还能听到深处传来岩浆翻滚的沉闷声响。
而站在人群边缘的孙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又微微侧头,视线极快地掠过刚刚“控诉”完她的林心月,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却让林心月猛地打了个寒颤,赶紧躲到了叶凌霜的另一侧,紧紧抱住了她的手臂。叶凌霜感受到林心月的紧张,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她看向孙洛,对方已经转回了头,沉默的背影依旧透着磐石般的坚定。看来,林心月这“童年阴影”,一时半会儿是消不掉了。
皇宫内,歌舞升天,赵昱珩携赵懿、赵宴宁设宴款待刘诫以表感谢。宴会结束,赵宴宁不过多停留直返府内。赵懿见妹妹走得焦急,失去了讥讽对象,也加快脚步回府歇息。路上,马车突然停止,侍卫拔刀上前,赵懿坐在车架中不发一言,片刻后,那拦路之人缓缓跪下,提高声音说:“贱民朱轩,拜见殿下。”
赵懿依然不说话,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朱轩有些尴尬,只得硬着头皮接着说:“此处前来,贱民希望与殿下合作。”
“合作?”赵懿微微直起身子,对他的话颇有兴趣,“你觉得能用什么与我合作?灰焚崖的炼体?”
“自然不是。”朱轩缓缓抬头,保持跪地之姿,伸出手,一团暗黑色气体在朱轩手中缠绕,“贱民以魔气助殿下登基。”
听见“魔气”二字,赵懿挑起车帘走了出来,见朱轩手中气体真是魔气,心中暗暗高兴,装模作样说:“父皇身体强健,修为较高,在那位置上还能坐个五十多年,你这话若是叫旁人听到了~”赵懿意有所指看向了身边的侍卫,朱轩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息之间,侍卫不见踪迹,只是多了几捧尘土,动作干净利落,连马儿都没受惊。
“倒是聪明,为我驾车。”赵懿走回车厢内,待朱轩开始驾车才又开口:“你想要的,事成之后自会给你。”
“殿下知我所求?”
“你所求的,不就是我那个妹妹吗。”
御书房内,刘诫被太监引到赵昱珩面前,“臣刘诫,参见陛下。”
“臣?”听到刘诫如此话语,赵昱珩较为满意,示意他起身,“禁军半个月便有如此提升,都是刘长老的功劳啊。”
“陛下言重了,若不是禁军个个资质优良,进步哪会如此神速?”
潇熠所说师父师兄因公外出并非虚言,灰焚崖半个月前受赵昱珩邀请提升禁军体魄,刘诫作为长老带着朱轩来到皇城为皇帝做事,也为了实现自己的谋划——成为梧桐山掌门。
“刘长老所求之事,朕会尽力。”
“多谢陛下。”
赵宴宁府中,赵宴宁正躲在林音怀中生着气,脸都被气得通红。林音没有询问,只是用手抚着她额头,另一只轻轻拍打她以示安慰。得有好一会儿,赵宴宁才从林音怀中起身,红着眼看着她。
“你怎不问我为何生气?”
“你不想说,我便不问。”林音温柔地将赵宴宁散落的头发梳回耳后,自然牵着她的手细细摩挲。
“那个朱轩简直是...看着他甚至觉得赵懿都是好人了...”赵宴宁越想越气,始终忘不了晚宴上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带有多少的肮脏龌龊。
“不要为那种人生气,自己强大才是唯一正解。而且...现在杀了他不太可能...”赵宴宁说完的瞬间,林音便对朱轩起了杀心,想了十几种杀了他的方法,现下情况杀是能杀,只是杀了他会影响的路,不值当,只好作罢。
“对了,姑姑不是要回来了?怎么一年了还没到?”
“她被陛下一纸诏令安排去灵族了。”
“什么?那岂不是要在那待十年?为何?”
“功高震主向来是君王忌讳,而且你姑姑的亲信、军队全被分散到各个军营之中。”林音平淡讲述着事实,她见惯了这种手段。而后,一种异样涌上心头,疑惑地问:“你何时如此在意赵钰了?”
“她再偏心赵懿,好歹也是我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