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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映雪山之苦 君玖所受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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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总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阿九跪在寒潭边的青石板上,冻得发僵的手指攥着粗麻皂角,一下下捶打怀里的锦缎。潭水泛着幽幽的蓝,底下像藏着无数冰针,稍一搅动就顺着指缝往里钻,刺得骨头缝都在疼。她的指尖早已紫得发黑,冻疮裂开的地方渗着血丝,混着皂角的白沫晕在水里,像极了山间被踩烂的紫菀花。
崖顶的流云宫在云雾里若隐若现,飞檐斗拱裹着层薄雪,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冷光。那是整个北境的仙门翘楚,朱红宫墙比山外的皇城还要气派,可这气派跟她阿九没半点关系。她是流云宫最末等的杂役,住在山脚下最破的杂役房,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管事嬷嬷说她是第九个被捡回来的,就叫阿九,跟后山随处可见的野草似的,活着没人问,死了没人管。
寒潭边的老梅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几只寒鸦蹲在枝头,时不时抖落几片残雪,发出“呱呱”的叫声,听得人心头发紧。阿九缩了缩脖子,把冻得发硬的灰布衫往身上裹了裹,可冷风还是像长了眼睛似的,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她牙齿打颤。
“阿九!”
尖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炸响,像冰锥子砸在积雪上,脆生生的,却带着能穿骨的寒意。阿九手一抖,皂角“噗通”掉进潭里,溅起的水花落在手背上,瞬间结成了细冰碴。她慌忙回头,看见管事嬷嬷裹着厚厚的貂绒披风,手里提着个竹篮站在石阶上,三角眼在她身上剜来剜去。
“磨蹭什么呢?这点活要干到天黑?”嬷嬷抬脚踢了踢旁边的木桶,冻硬的木塞子“哐当”滚到潭边,“把这篮丹药送去望月台,耽误了沈师姐用药,仔细你的皮!”
阿九赶紧捞起皂角,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膝头的青石板已经留下个湿冷的印子。她小跑着上前接竹篮,指尖刚碰到篮沿的药瓶,一股温热的灵力突然顺着指尖窜上来,像条小蛇钻进胳膊,熨帖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吓得赶紧缩回手,药瓶在篮里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谁在敲碎玉片。
“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嬷嬷啐了一口,披风下摆扫过阿九的手背,“赶紧走,望月台的结界日落前就关了!”
阿九低着头应了声,双手捧着竹篮往山上走。石阶上的冰冻得像面大镜子,映着她单薄的影子,一步一晃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竹篮里的丹药散发着清苦的药香,混着点淡淡的雪莲味,她闻着这味道,想起去年冬天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时,杂役房的张婶偷偷塞给她半块晒干的雪莲,说这是能救命的东西。
山路越来越陡,风也越来越大,卷着雪沫子往人脸上糊。阿九扶着冰冷的石栏杆往上爬,栏杆上结着层冰壳,滑溜溜的抓不住。她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脚在石阶上蹭几下,生怕打滑。雪落在她的灰布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后背却因为紧张冒出细汗,被风一吹,冻得像贴了块冰。
快到台顶时,她脚下突然一滑,身体像断线的风筝往前扑去。竹篮脱手飞出,药瓶“噼里啪啦”撒了一地,莹白的丹药滚得到处都是,有些顺着石阶缝掉进了云雾里,连个响都听不见。阿九闭着眼,心想这下完了,摔不死也要被嬷嬷扒层皮。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落入一个带着淡淡松木香的怀抱。那怀抱不宽,却很稳,隔着月白道袍,她能感觉到一点温热的气息,像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小心。”
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山涧的泉水滴在玉石上,清凌凌的。阿九慢慢睁开眼,撞进一双像青崖山冰湖般的眼睛里。那眼睛很亮,带着点冰蓝,却不冷,深处像藏着星星,看得她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
是纪言施,流云宫最受宠的小师妹。
阿九在杂役房听姐妹们说过无数次纪言施。说她是百年难遇的修仙奇才,十五岁筑基时引来的灵气潮汐,把流云宫的护山大阵都惊动了;说她十八岁结丹那天,北境的仙鹤都飞来盘旋,绕着望月台飞了整整三个时辰;还说宫主摸着胡子夸她,说流云宫千年的基业,说不定就要靠她来光大了。
可阿九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落入这位天之骄女的怀抱。
纪言施扶着她站稳,弯腰去捡地上的药瓶。她穿着月白道袍,领口袖口绣着细细的云纹,发间系着根银光闪闪的带子,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像蝶翅停在眼睑上。
阿九看着她捡药瓶的手,突然注意到她右手的食指上缠着圈白纱布,纱布边缘隐隐透着点暗红,像是刚受过伤。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早上倒垃圾时,听见两个外门弟子说,沈师姐上个月去赤水秘境,为了救被血藤缠住的同门,徒手扯断了千年血藤,被藤刺伤了经脉。
“多谢纪师姐。”阿九慌忙站起来,手背在身后偷偷搓掉冻疮上的血痂,血珠渗出来,在冰冷的手背上很快凝成了小红点。
纪言施把最后一个药瓶捡起来,放回竹篮里。她递还竹篮时,目光在阿九红肿的手上停了停,那目光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阿九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寒潭水太烈,”纪言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下次用灵力护住经脉。”她从袖袋里摸出颗莹白的丹药,放在阿九掌心,“这是暖身丹,你拿着。”
丹药落在掌心,带着温润的暖意,像揣了颗小太阳。阿九捏着丹药,想说句谢谢,又想把丹药还回去,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纪言施已经转身走进望月台的结界,月白道袍的衣角在风雪里轻轻晃动,像只欲飞的白鹤,很快就消失在朦胧的光晕里。
结界关上的瞬间,阿九感觉手心的暖意更明显了。她低头看着那颗暖身丹,丹药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像裹着层月光。她赶紧把丹药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生怕被风吹跑了似的。
下山的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阿九捧着竹篮,脚步轻快了些。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发间眉梢,化成小小的水珠,她却不觉得冷了。心口的暖身丹像个小炉子,把暖意一点点传到四肢百骸,连冻僵的手指都舒服了不少。
回到杂役房时,天已经擦黑了。房里点着盏昏黄的油灯,十几张木板床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草药味。姐妹们围坐在张婶的床沿,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看见阿九进来,都赶紧闭上嘴。
“九儿,你可回来了。”张婶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脸上有块胎记,笑起来却很温和。她往旁边挪了挪,给阿九腾出个位置,“嬷嬷没为难你吧?”
阿九摇摇头,把竹篮放在墙角,挨着自己的床坐下。她的床在最里面,靠着冰冷的土墙,被褥薄得像层纸。
“我们正说纪师姐呢。”旁边的小翠凑过来,她比阿九小两岁,眼睛圆圆的,“听说她这次从赤水秘境回来,灵力损耗了大半,宫主特意让她在望月台闭关养伤。”
“何止啊,”另一个叫春花的姑娘压低声音,“我听丹房的师兄说,纪师姐为了救李师兄,硬生生受了血藤一击,那血藤的毒厉害着呢,连丹长老都费了好大劲才稳住她的伤势。”
阿九摸了摸怀里的暖身丹,指尖好像还能感觉到纪言施手指的温度。她想起纪言施缠着纱布的手指,想起那双冰湖般的眼睛,突然觉得,原来那样厉害的人,也会受伤,也会疼。
“听说纪师姐十五岁就筑基了,”小翠掰着手指头数,“我今年都十六了,还在炼气三层晃悠,真是没法比。”
“人家是天纵奇才,咱们是凡夫俗子,怎么比啊。”春花叹了口气,“不过纪师姐人是真好,上次我在后山迷路,还是她送我回来的,还给了我颗避瘴丹呢。”
阿九听着她们说话,把暖身丹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丹药莹白如玉,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谁用指甲轻轻划出来的。她想起纪言施说的话,“用灵力护住经脉”,可她连炼气一层都没到,哪来的灵力呢?
“九儿,你看什么呢?”张婶注意到她手里的丹药,眼睛一亮,“这是暖身丹?你哪来的?”
阿九赶紧把丹药藏回手心,红着脸说:“是……是纪师姐给的。”
“纪师姐?”姐妹们都围了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怎么会给你丹药?”
阿九把刚才在望月台的事说了一遍,只是没说自己摔了一跤,也没说纪言施扶了她。姐妹们听了,都啧啧称奇,说阿九走了好运。
“纪师姐真是心善。”小翠摸着阿九的手,“你这手都冻成这样了,赶紧把丹药吃了吧。”
阿九摇摇头,把暖身丹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藏在枕下。“我舍不得吃,留着万一哪天冻得受不了了再用。”
夜深了,杂役房的姐妹们都睡熟了,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阿九躺在冰冷的床上,摸着枕下的暖身丹,闻着那淡淡的药香,心里暖暖的。窗外的风还在吼,像野兽在咆哮,可她却不觉得害怕了。
她想起纪言施那双冰湖般的眼睛,想起她指尖的白纱布,想起她月白道袍的衣角在风雪里飘动的样子。原来仙人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他们也会受伤,也会疼,也会给一个像野草一样的杂役递上一颗暖身丹。
阿九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她想,明天去寒潭洗衣物时,或许可以试试,像纪师姐说的那样,用仅有的一点点气感,去护住自己的手指。就算没用,至少她试过了。
寒潭的水依旧冰冷,可阿九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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