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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会告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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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隔着报纸上戳破的洞,幼稚地在英语报纸上把“I”“LOVE”“YOU”刻掉,用三个小洞去比划我与他之间青春的人。报纸上的新闻越来越新,我记得他讲给我听的时代日新月异的故事,其实一直一直完全明白,盛时扬永远也不会和我成为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他天生就不会属于这里。当年他用一个橘子收买我全部的四分之一青春。我听了他的劝,买了收音机,磁带放了一遍又一遍,把天线拉到最长也听不见他向上生长的声音。
可能是因为生长痛的原因,我也会梦见自己从奇怪的高处摔下,背后长出洁白的翅膀。我喜欢听街道上土路尘土里飞扬出来的收音机里的音乐,流行里也有我非常喜欢的歌。盛时扬说长大的时候偶尔感觉到骨头在痛也是很正常的。我望向他,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音乐,好想问他:青春期,心痛也是正常的吗?
我喜欢你是正常的吗?
我从没想过我会喜欢上同性。这是真的吗?
可是我从没有想过别的。我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胡思乱想甩掉,只是又一次失败了。我不好奇所谓的肉/体之欢,我只想牵他的手,吻他的脸,也许偶尔也会好奇他的身体——这是正常的吗?
那天我看着电影里男生那么用力地挽留那个女孩,眼前浮现出的却是盛时扬的影子。
他那时候正在写他的作业。我坐在他前面一个的位置,转过身去趴在椅子上看着他转着水笔,忽然说:“送我一本你的练习本吧。”
那段时间我们班里忽然很流行送彼此的笔记本。同性之间送来送去还好,异性之间送,被送的人不好意思,送的人也总是在一片起哄声中落荒而逃。之前班上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关系很好,那个女生有一天送了他一本本子,还在本子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很可爱的小表情。于是本来大家都不知道,直到看到那个小表情以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互相挑眉,故意把那个本子传来传去,差点弄得连老师也知道了。现在想想,其实也有一点过分。不过还是原谅当时无知又年少的我们吧。就像原谅当时那个青涩而勇敢的自己那样。
“嗯?”他从没过脸的书本里茫然地抬头,“什么?”
我拿那张有洞的报纸遮着脸,从那个原来是“you”的小洞里看他,心中窃喜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里原来是什么单词:“我想要一本你们高年级发的本子。”
“为什么突然想要。”他笑起来,是陈述的语气,好像也没有真的要我的原因,埋头在他桌洞里翻找,“你要数学的,语文的,还是英语——”
我跟着笑:“都可以呀,都可以。”
“不是刚刚还说要好好写作业?”他卷起那一本泛黄的数学簿,用它扁扁的末端轻轻敲我的头,“到底有没有认真过?”
我目的达到,接过本子眨眨右边眼睛:“你猜。”
“快学。”盛时扬眼睛弯弯地推推我,催促的语气也放得很轻,“写完这一张,我就带你去吃东西。”
他到底喜不喜欢我?转过身的时候我边收本子边想。他对我太好了,好得超过了普通朋友的限度,却又总是止步于亲密关系之间的一点点距离,而且更多时候是他主动地退缩。这不奇怪吧?在学校的时候要一本自己喜欢的人的作业本,就像得到了与他有关的某种纪念。我其实还有很多好处的。盛时扬,喜欢我一下吧。
像作文里写到彼此那样宽容地爱上彼此,牵着手好躲避我们敏感而潮湿的青春期。这样我就再也不会害怕、你也再也不会觉得寂寞了。
两个月后,我们作文比赛的结果终于出来了。不出我的意料,我的确获了奖。拿着一等奖的证书去找盛时扬的时候,他拿着一张三等奖的奖状,在路的尽头笑着向我招手。
“好棒!”他抱了抱我,揉了揉我的头发,“你真的太棒了小溪。我可以看看你的作文吗?”
“可以。”我把复印件递给他,“不过现在不可以!你不要当着我面看,我会——”
“会有点不好意思,是吗?”他笑着看我,把纸张折好放进口袋里,“我明白的。我回去再看,到时候告诉你观后感,好不好?”
“好。”我说,“你其实——”
其实不告诉我也没事。因为我写的是你呀。时扬。但我明白也许你会怎么面对我。就像那天你说你写了我一样,笑得坦诚又愉悦:“你也写了我呀,我们真有缘。”
会是这样吗?时扬?
还是你会明白我句里行间说不出写不下的感情?明白我一字一句,有意模糊了你真实的名字,却模糊不掉我对你真实的感情……?
“什么?”他问我。
我沉默得太久了。我抬起头笑了笑:“没什么。”
你会懂吗?
“总是这样。”他笑起来,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故意说给我听,“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
“好烦。”我笑着说,“快点,我们回家了。”
第二天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还算自然地向我打了招呼。我走在他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也就不敢问他有关那篇作文的事。
他那么聪明,会想得到吧?我为什么在作文中写到他的名字,却不像他一样坦诚地把这件事首先告诉他听,明明我知道保密和时间会让感情的重量增加。但也许我是希望让他看见的。希望让他知道我说不出口的青涩,等待他对我的作文的评价就好像是对我感情的回应——你会懂我吗?时扬?你一直很懂我的想法,我说过有些时候我们很像,只是怎么连沉默都一模一样——
“你看了吗?”我还是忍不住问,问出口了又不敢看他,低下头去看我和他脚上一晃一晃的鞋带。他在我身边,也跟着笑起来,笑了几声才开口:“看了。”
我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他又沉默了一会,最后笑着轻声说:“小溪,‘春天的橘子’……”
“啊?”我抬头看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讲什么,脸一下子就红透了,“不是,你……”
“行了。”他笑起来,眼睛里闪着愉悦的光,我看到他的脸连着耳朵也红了一片,“我很喜欢。”
“喜欢哪里?”我执着地追问,“你不是也写了我?给我看看你的作文——”
“对,我写了你,但没你写得好。我没问老师要作文的复印件,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去打印出来给你。我喜欢你文章里很美的比喻,很恰当,还有你行文的文风,很细腻很柔和,我其实也喜欢……”
风吹散了他的后半句。潮湿的土地里雨水倒悬回灰白的天上。他转头看我,耳朵仍然红着:“喜欢你的结尾。我没想过在你心中我有这么好。其实那时候我太小了,做错很多事情。”
我至今都没有明白。那天有不止一个瞬间,我都以为他要说我喜欢你。
“怎么会?”我说,低头踢着路面上的石子,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在烧,“你就是这么好。”
“真的吗?”他轻轻笑着说,“那就好。”
他最后也没有把他的作文给我。那天对话向奇怪的方向发展,搞得我和他都忘了这件事,分开时脸红着都不敢看对方的脸。很久以后我才在参赛作文的合集上看到他作文的全文。他的行文风格和我的不同。他写东西很简练,表达感情也比我直率。我出现在文章的中间段落。作文比赛中都不能出现真实的姓名。那篇文章里我叫小西。我认出来他写的是我们刚刚见面那个春天。大概有些细节他做了一些合理的美化,但大体是一个城市少年在小镇里的成长故事。有关我的那一段他写,春天是少年成长的春天。而小西是春天清澈的溪水,催熟了山花,也奔流进我的心里。
读那篇文章的时候我正在上英语课,悄悄地把杂志放在书桌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英语老师已经看了我这边好几眼。
“别看了。”我同桌钟文迁踢了踢我的腿,低着头急促地说,“Miss张看你好久了。”
“啊?”我被他吓了一跳,猛地合上作文本抬头,恰好和英语张老师对视。
“季越溪?”她笑意盈盈地说,“终于舍得听课了?今天你来黑板上默写单词。”
还好那些单词我基本都会。从黑板上下来的时候,我和我同桌对视了一眼。他憋着笑,我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用手肘捅开座位挤进去:“你也不早说。吓死我了。”
“谁知道你看那么认真啊?”钟文迁趁老师写板书的时候,扯过我的作文合集草草地翻了一遍,“你看那么认真,我还以为你在看你喜欢的人的作文。”
那段时间我们班里正好有人早恋被抓,大家一边拿这事开玩笑一边禁忌地向往着,做什么都有人问“恋爱”“喜欢”。我被他问得猝不及防,大脑空白一瞬,心跳跟着漏了一拍,作势就要去掐他的手,脸却不受控制地一下子红了:“说什么呢!”
“哎哎哎。”他笑着拉我,戏谑地看了看我的脸,“动静小点。脸红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
“上你的课去。”我顶着老师重新投过来的视线,快速地把头重新埋回了英语书里,“我在看盛时扬的作文。”
念他名字的时候我打了个结。但幸好钟文迁也没有注意。然后我又不乏苦涩地想,也许他根本想不到还有这种可能。我的喜欢和盛时扬,其实从来都挂不上半点关系。
“哦。”他果然偃旗息鼓,“你看完下课能不能借我看看?”
“行。”我说,想要重新翻回到他的那一篇作文看看,一下子却还真的有点不敢翻开,真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
我的喜欢和暗恋是不能被公之于众的单向故事。不能落入世俗的尘埃、更不能落入别人的祝福里。
“哎,”我鬼使神差地捅了捅钟文迁,“要是我哪天真谈恋爱了呢?”
“啊?”他抬起头,“不是,你真有喜欢的人啊?”
“假设,假设。”我说,“别当真。”
“真的假的?”他笑着打量我一圈,思索一会说,“谈了就谈了呗。我又不会去告老师。”
我点了点头。他忽然凑过来,偷笑着问我:“哎,值得你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谁啊?”
“都说了是假设。”我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没有谁。”
“学习委员?”他兀自猜测着,“不是?那是燕子?小柳?总不能是校外的吧?你还会喜欢校外的吗?”
我又踢了他一脚。动静太大,又被老师看见了。我们一起被罚到门口去站着,互相对视一眼,忍不住又笑了。
“好好奇啊。”他在走廊上目视前方,最终宣告式地说,“季越溪,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同学,要是你愿意告诉我了,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
“行。”
我说,“你会很吃惊的。但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你。”
“吃惊……?”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点青春期特有的敏锐和猜不出的好奇,“到底是谁啊?”
“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