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诗》三钱春休

3、心照不宣

　　现在回想起来，在我遇到他的前几年里，盛时扬一直扮演着一种温和的引导者的角色。他很少在我面前表现出脆弱。我一直以为也许他实际上就和我一样，是愿意光着脚在溪水里抓鱼抓虾的小孩。而他也确实愿意陪着我胡乱打闹。他终于学会打水漂的那一天，我蹲在浅浅的水边，看着他扔出的薄薄的石块像白鹭一样轻盈地掠过水面。水花在石块的身后追了一路，最后都沉进清澈见底的溪水里，只留下一圈圈圆圆的涟漪。
　　“太棒了！”
　　我叫起来。他回头看我，眼睛弯弯地倒映着落日的余晖，伸手把飞奔过来的我拉进怀里。
　　那天的夕阳特别长，像是舍不得沉下去似的。很久以后我才想起来，那天是他们年段某一场考试放榜的日子。我当时忘了问他的成绩，但他大概是考得不错的吧？我们回家的时候他还是很开心的。傍晚的时候我折了一只纸船放进门口的溪水里。可是那天晚上山溪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急。我追着流水里的纸船，不知不觉就追了很远。等我终于喘着气，一把从水里捞起湿淋淋的纸船的时候，月光明亮地照进河里。潮湿的纸船薄得透光，我举起来对着月亮，忽然就看到山丘上竟然有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风吹动他的衣角和头发，把他整个身影都牵得相当寂寞。
　　我怔怔地看了很久，抬起头望望，再过半条路就是盛时扬的家。他始终没有动。我站在他身后，久久地望着他的背影，手上水在风中流淌得就要干了，忽然就不知道该不该叫他的名字。
　　“盛时扬……？”
　　隔得太远，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实在非常孤独，我喊他名字时下意识放轻了声音。草野被夜风吹成他新鲜的思绪。从他坐的地方，抬头往上看，漫天都是灿烂的星星。
　　他转过头，不知道是眼睛里倒映着星星的影子还是月亮的光芒太亮，目光里竟然盈盈地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
　　我被他吓了一跳，想问问他是不是哭了又不敢说，想走近几步也觉得不合时宜，只好无措地在原地站着，竟然还是他先招手叫我的名字：
　　“站着干什么？过来。”
　　“你叫小狗呢。”我笑起来，向着他走过去。他撑着地站起来，轻轻在原地蹦了两下，一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另一只忽然就向我伸出手。
　　我把手放上去，借着光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表情，却没有找到任何一点流泪的印记：“你怎么啦？”
　　盛时扬没应声，转过头去背着风笑了笑，一手牵着我，另一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天上的星星：“你看，很漂亮。”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上去。也许平时我已经习惯了天上的繁星闪烁，直到今晚我才第一次好好地、安静地看着星空。那边一颗星星亮起来又暗下去。我一直看着那块暗下去的方向，想等着有什么周而复始的奇迹发生，它却始终再也没有亮起来。
　　“那颗星星怎么不亮了。”我说。
　　他和我一起仰着头，我不知道他的目光是不是和我落在同一颗星星上：“我很喜欢一个人在这里看星星。”
　　“为什么？”我偏过头问他，“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停下来看星星——”
　　“太寂寞了。”
　　他打断了我的话，说得含糊不清，声音也很小，我根本不知道他那时是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什么？”
　　“没什么。”他很快地说，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又重新带了笑意，“小溪，下次还来一起看星星吗？”
　　“来呀。”我说，“我可以每次都来，你不要不开心。”
　　那时我才十一岁出头，还没学会怎么样委婉地规避自己直白的心绪。说完以后身边很久没有声音，我抬头看过去，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我，一直一直都没有说话。我看着他，有点被吓到了，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怎么啦？”
　　“没事。”他反应过来，笑着背过身去，另一手很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我们回家吧。”
　　“啊……好！”
　　我的手还被他牵着，跑了两步跟上他的步伐，心里想：他刚才肯定哭了。
　　“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吗？”我问。
　　“没有。”他笑起来，“你别乱想了。”
　　“那就是老师骂你了？”我又追问，“还是东西被人弄坏了？弄坏了没事，我的零花钱可以都给你——”
　　他笑得更厉害：“小溪，别乱想了。”
　　我们一路上没再说话。他的手心很热，有一点牵手时微微出汗的凉意。事后回想起来，感觉其实从来记起的都不仅仅是那一个人，而是从那天以后再也找不到的、不知道下落的星星的命运，还有再也没看到过的，无比寂静而美丽的夏夜的星空——
　　“我今天考了全年级第十。”我们快走到他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轻声说。
　　我震惊地抬头：“好厉害！”
　　他像是终于得到什么答案一样，怅惘又满足地笑起来：“那是当然。”
　　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尾音又落得很轻：“……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骄傲，怎么没考年级前五。”
　　我有一点没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地抬头看他。他却没有看我，好像刚刚的话根本就没有在问我，目光自顾自飘得很远很远，就像一片在流水里沉没、被推得太远的落叶。
　　“我为什么要问你这个？”我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意识到也许我的回答对他来说很重要，“你上学期还是班级二十多名，现在都考到年级第十了，不是已经很厉害了吗？”
　　夏风安静地转过我的周围。路灯把我们牵着手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没等到回答，低头看着影子的痕迹，看它连我被风吹起的头发也模仿，衣角的折痕被影子的边缘模糊，和盛时扬一样的校服衣边融合在一起，顺着湿热的手心温度一直变深，像一个整齐的月亮融化在地面上。
　　“……嗯。”他说，“谢谢。”
　　我看着灯光下他的侧脸，好想问他，是你爸爸妈妈这样说你了吗？
　　“是不是你爸爸妈妈——”
　　我话刚起了个头，他就温和地打断了我：“小溪，能不能让阿姨帮忙签个字？在试卷上。我爸妈最近又出差了。”
　　“当然可以！”我说，余光瞥见他无意间轻轻攥紧揉皱的衣角，“你……你别难过。”
　　他怔了一下，有点惊讶地抬头看我，下意识松开手，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你怎么总是觉得我很难过？”
　　我一时不知道他是想让我回答还是不想让我回答，想说的话在心上滚了几圈，记忆闪回到不久前我们一起看星星的那个山坡，忽然就明白了他那句模糊不清的话说的是什么。
　　“也不是难过。”我说。是你总是很寂寞，也许明明很希望别人的陪伴，却很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转瞬即逝的一点点脆弱与真心话就像刚刚闪烁一下又熄灭了的那颗星星。什么样的人能走进你的心里、成为你的朋友呢？我想，那一定是很幸运、很幸运的……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把心中仅限的安慰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很厉害，学习很好，性格很好，对我也很好，不要不开心。不开心就跟我说好了，我一定不会跟任何一个人说。”
　　他听着我讲话，目光好像落在比我这个人更远的地方，沉默很久，才轻轻地笑着应了我一句：
　　“好。”
　　……
　　很久以后回想起这些事情，我都感谢那天恰好去了那个山头的自己。在那天盛时扬终于在我面前袒露了他的脆弱之后，就像打开了一扇新的门一样，他开始将生命中更沉重隐秘的东西交到我的手里。在那一个夜晚以后，第二天我们看到彼此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们似乎都更亲密了。我很享受这种心照不宣的亲近，就像课本中的比喻那样，我和他种植着各自小小的心田，想着自己不轻不重的心事，某天晚上田埂中的流水冲破了筑起的堤岸，从此我的心里就有了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