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声生宵》酸碱水

36、第 36 章

　　　一夜昏睡，醒来的时候宋潇声脑子晕的跟浆糊一样。

　　今年的冬格外冷，为了各位贵族的身体，此次宴射只准备做三日，骑射剑术各一日，最后一日，则为浴礼。

　　营地不远处又搭了一个御座台，上面放着一把椅子，其下则是一片又宽又广的红色毯子，供人站立。

　　沈煜在几声飘扬辽阔的钟响后出现在众人视野，一改往日黄金衣着，换上了淡色长袍，没了往日的倨傲之气，好像格外重视这次的浴礼，宋潇声晃神间梦回他落难之时，沈煜步履款款榻上台面，身后还跟着一位道长装扮的人。

　　老者头戴冠帽，身着附有云纹的宽袖长袍，尽显庄重，恭敬地站在御座台一侧，面色严肃，手持一把拂尘。

　　沈煜的随行太监简单介绍了一下流程，他与道长相互看了一眼，道长会意后对着沈煜作揖微微鞠身，继而站在御座台斜侧，字字清晰有力，历经岁月的嗓子犹如掺了沙子：“贫道恭迎陛下，拜会诸位王侯贵胄，恰逢冬日宴浴礼之吉时，贫道承天命、顺时运，谨为陛下、我朝宗室祈告天地。”

　　一字一句悠扬醇厚，道长手里的棕柄拂尘飞扬，随着远处靶场传来有节律且沉重的击鼓声，一下一下震入在场的贵胄之耳。

　　礼颂结束，道长一甩拂尘，为每人一一祷告，不多时，道长就站到了沈淮竹面前。

　　一如先前的话语，求得安贵。语毕，直到道长一扬拂尘，在宋潇声面前站定。

　　宋潇声本以为他会同刚刚的话语一样，没成想道长却站在她面前半晌没动作。

　　说不上清明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宋潇声被看地毛骨悚然，眼睛不受控制地眨着，心里陡然升起些慌乱，直觉告诉自己有些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没听见动静，不少余光往道长这里投来，见他定在宋潇声面前，顿时和身旁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嘴上没说心里也止不住嘀咕。

　　往年的宴射之礼都是请的这位道长，算起来也有七八年了，这样的事情还是头一回。

　　良久，宋潇声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道长像抓住了她的把柄似的，紧跟着挪近一步。

　　褶皱横生的脸瞬时逼近，在青天白日之下也变得可怖起来，弥漫上一些宋潇声看不懂的隐喻，她甚至能感受到道长带有香灰味的呼吸，不自觉屏息凝神，想往后退，理智及时被拉了回来，硬是站在原地没动。

　　接受洗礼时是不可以说话的，一旦有声音，便会打搅本人的时运，那些祷告就会变得无用。

　　祷告内容都是和自己以及家人的健康有关的，宋潇声硬是没动，不自觉对道长做出了哀求的眼神，哀求她能够放过自己。

　　但这位道长仍没有下一步举动，就像宋潇声是什么异类，伪装成人的模样混在其中，企图用这双历经百态的眼睛去看穿她的原型。

　　宋潇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被吹凉的手紧紧裹住衣服，寒风刮得她脸疼。

　　呼吸几次，正在她的嗓子欲要溢出声响时，沈淮竹的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瞬时在这寂寥之地荡漾开，敲在宋潇声的耳膜上，震得她脑子发晕。

　　“道长可有话要讲？”沈淮竹偏头看着道长，眼里是既往的淡然。

　　宋潇声感觉心跳错了一拍，倒吸一口冷气，立马偏过头和道长一同时间看着身边的人。

　　沈淮竹破了忌，所有祷告随风散尽。

　　而当事人却一副云淡风轻毫无在意的模样，仍是垂眸看着身旁，只不过是注视着道长长久盯着的那个人。

　　宋潇声瞪大眼睛看着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此时此景她也不能说什么。只能盯着沈淮竹，眼里全是“王爷你怎么说话了”的错愕。

　　宋潇声见沈淮竹没什么反应，脑袋一转又去看道长，见他的眼睛瞅着沈淮竹，充斥着仪式被打断的不悦。

　　宋潇声一哽唾沫，也不管那么多了，心想反正自己也不是古代人，直接开口：“道长您有什么要说的么？”

　　她隐隐觉得，自己一出声，这地儿更静了，只听得见风声。

　　还能听见旁人在心里的嘀咕声。

　　宋潇声很快又在心里升起一个念头，会不会是沈煜指使的。

　　这么想着，宋潇声又即刻瞄御座台上的太子，沈煜早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离得有些远，只能看出来他在盯着自己，也像一副意外的样子。

　　宋潇声收回视线，又一次出声：“道长？”

　　老者的眼球转动几下，泛着黄的眼白不动了，过了一会儿才道，警告一般动嘴：“你不是这里的人。”

　　他声音不大，在这可闻针落地的地方也足够清晰。

　　宋潇声心里咯噔一下，即刻如鼓点般跳动，几乎要跳出这副身体。掌心是早已渗出的汗，在凉风的鼓舞下已经变得湿冷，此刻更像泡在水里。

　　浑身刺骨。

　　宋潇声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

　　她手指僵硬，感受到的却不是疼痛，而是麻，血液停止流动的麻。

　　老者看着眼前面色惨白的女人，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如同枯指划过朽木，刺耳又僵硬：“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这里不是你的归宿。”

　　天眼告诉他，眼前的女人，早就死了。

　　不管这身体里的东西是什么，他只能感知到，这个灵魂不属于这里。

　　慢慢地，道长攥紧手里的拂尘，看着一旁漠视祷告的男人，僵硬的脖子转动两下，摇着头：“切记莫要强留。”

　　老者并未直接表态，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再进行金水之浴，宴射便结束了。

　　直到最后，宋潇声紧绷的神经依旧没有松懈下来，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男声，也有女声，她听不清了。

　　她在心里无助的跟系统说话，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只听见系统回答：“既来之则安之，你把你当这个世界的人，你便是这个世界的人。”

　　缓了一会，宋潇声才转动步子，撞到了沈淮竹身上。

　　宋潇声抬头，沈淮竹瞳孔深沉，眉头拧着，她只好露出一个“我没事”的表情。

　　一直作响的耳朵此刻才开始接受信息，听见不远处的碎语。

　　无法就是自己不属于皇家，与沈淮竹身份悬殊，配不上这个位置。

　　宋潇声低着头，心想这宴射之礼真是羞辱人，不仅羞辱自己，更羞辱沈淮竹。

　　但转念一想，他们大抵都会以为是自己的身份不属于这里，而不是其他方面的。

　　沈淮竹明显也听见这声响了，却如同没听见。

　　他将宋潇声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回想起前几日她的梦呓，眸色沉了。

　　过去种种，串起来一想都在对他暗示些什么。

　　一向不信这些的人，此刻也开始止不住思绪，弯弯绕绕，最终缠到自己的妻子身上。

　　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影子，那感觉呼之欲出，沈淮竹却想不起来是哪个画面，无法捕捉到那一瞬的感觉。

　　他只能看着宋潇声的脸，试图回忆起方才的彷徨。

　　宋潇声无声的笑了一下，和沈淮竹一起往帐篷的方向走去，为了打破气氛自嘲，情绪有些低迷：“王爷因为我受了好些嘲弄。”

　　脚底传来石子的触感，沈淮竹心绪不宁，没有顺着说：“我要与四皇子一起进宫，你和伏强一起回去。”

　　沈淮竹避而不答的态度让宋潇声一怔，看着越来越近的帐篷，片刻后道：“是要向皇上请柬修坝的事情么？”

　　“嗯。”沈淮竹不轻不重应下，替宋潇声拉开帷幔。

　　宋潇声进去之后没有立马往前走，而是站在帷幔旁看着沈淮竹，“那我等王爷的好消息了。”

　　沈淮竹逆光偏头，不置可否。

　　次日，为期三日的宴射结束了，沈淮竹与宋潇声分别，一个往北一个往南，一个前往京城一个回到下丘。

　　两人的背影皆是说不出的萧条。

　　寒风凌冽，渗过他们所穿的毛制大氅，将发丝吹乱，又为他们增添一丝决绝。

　　宋潇声坐在马车里，车外的风景一直变，而天色始终是灰白的，不见太阳。

　　车子颠簸几下，宋潇声叹了一口气，把浑浊的思绪全部吐出去。

　　手指触到一道道凸起的瘢痕，宋潇声眸子压下去，在左手虎口处已经有好几道月牙形状的伤口，全是昨天扣的。

　　昨天还在发麻的手，今天一碰就痛。

　　这些突兀地伤口，像一个个拱起来、不断扭动躯体的虫子，啃食她的皮肤。

　　每一次疼痛，都在提醒她昨天经历的一切。
　　不论是哪个神叨叨的道长，还是其他瞧不起自己出身的贵族。

　　自己终究是不匹配的。
　　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沈淮竹。

　　三日路程，说快也快，说慢也慢。稍不留神就过去了，可这几日自己又彻底的想透彻了。

　　抵达下丘时恍如隔世，竟产生了些别样的情绪。

　　她告诉系统，等水坝建好，等铺子走上正轨，一切就该结束了，在这期间，任务完成了便完成了，没完成她也不会再继续了，自己不能再蚕食王府了，不能再让沈淮竹背负不该承受的眼色。

　　系统问：“之后怎么办？”

　　宋潇声说:"离开王府，然后随波漂流。”

　　她很有可能会离开下丘，去远一点的地方开一间铺子，把一生走完。

　　系统没劝说，只道：“你对自己太没信心了。”

　　宋潇声默然，不解释。

　　她也确实是系统说的那样，对自己毫无信心。

　　沈淮竹待她必然是好的，可不能再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