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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熟 “何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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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鸥,你跟我来一下。”候升朝他招招手,又嘱咐班长:“新同学介绍完就继续按流程开班会,十点下去开学典礼彩排别忘了。”
“您放心。”许迎夏拍胸脯保证道:“保证没问题。”
“有你和柳卿我也放心。”
柳卿是二班的另一位班长,她和许迎夏在班委选举中得了一样的票数,也就一起当起了班长。
何鸥晃晃悠悠地起身,从后门开门出去了,丝毫没有搭理台上那位转校生灼烈的视线,先一步去了候升的办公室。
这个办公室又称班主任办公室,此刻各班都在开班会,自然没人。
何鸥在候升的办公桌前站定,瞄到桌上除了教学辅助书和奶茶外有几份A4纸打印的卷子原版和一份处分撤销书。他猜那是开学课上小测用的原题集,难度和题量都差不多。
但他没打算翻开来多瞅瞅,因为何鸥知道自己看一遍是记不住的,还不如到时候现场发挥。
皮鞋吱扭吱扭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候升的影子从通风窗前闪过,不一会儿就进了办公室。
“何鸥啊,这假期过得怎样?”候升问他。
何鸥敷衍地回答:“稀里糊涂就过去了,谢谢您的关心。”
他指了指桌上的处分撤销书问:“这面子工程终于结束了?”
候升嘬了口他那杯小料加满的奶茶汤,老神在在地说:“这不是看你的态度,你悔改了学校自然会给你撤销,不会记档案里随你上大学的。”
那被处罚的学生正是何鸥,是留校察看处分,原因只模糊地写了违反校纪。
少年人虽一身丧气,但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倔劲,他下意识挺直了习惯性驼着的背,声音不大不小,但让人听得清清楚楚:“我仍然觉得我没错。”
候升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将那张纸和一支签字笔递到何鸥面前,道:“行了,把字签了,省得回头档案里不好看。”
何鸥怔怔地盯着那张纸,十分疑惑地问:“老师,你觉得如果我的未来只定格在二十多岁,档案还有用吗?”
候升依旧假笑:“只要你要上大学就有用!你假期没去看心理医生?”
“我的心理评估一切正常。”何鸥说道,插兜的手终于接过纸笔,趴在刚开学就叠成一摞到人胸脯的卷子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签得漫不经心,倒也真没把这张处分放心上。可能是他知道学校为了面子一定会撤销,也可能是睡得太少脑袋锈住了,处理不了任何的信息。
“要没事我就先走了。”何鸥说着,就要往教室走。
“回来!”候升叫住了他,这次语气强硬了许多,他当了许多届班主任,严肃起来还是很唬人的。
但唬不住某个大脑转不动的家伙。
何鸥慢悠悠地转身道:“您有事请讲。”
他的视线飘来飘去,看见了开学测的数学试卷也看见了七班班主任新养的发财树,就是没看他那个要秃顶的班主任。
候升对上他也只有无奈,嘱咐道:“你带那个君瀛熟悉熟悉环境,他刚来时就问校领导你在哪个班要和你一起,说刚回国水土不服,你是他小时候的朋友,有你能更快适应环境。”
倒是和君瀛在讲台上当众说得大差不差。
“我不认识他。”何鸥冷漠道。
“他说他就住你对门,你俩没出生时两家父母就认识。”候升轻而易举地反驳着他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要多和同学交流,不能太封闭。”
何鸥不动声色地远离候升的胳膊,说:“我小学五六年级那阵受过一次刺激,小时候很多事都忘干净了。”
他知道若是自己不妥协,他亲爱的班主任会有更多体面又顾全大局的话来让他同意,诸如有感情基础聊两句就熟了一类的话。干脆直接松口道:“我会和他好好相处的,只要他别太过分。”
就比如刚刚,小气又记仇的何鸥已经在内心给君瀛记上一笔了。
候升终于满足地笑了。
“同学间就该互帮互助嘛。”
回到教室以后,台上的人已经换成了主持安全教育的班长。何鸥用最轻的力气扭动门把手,结果因为门的老旧,推开时照样是震天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
幸好,大家都有的可干,或是聊天或是看书,只有个别几个抬头看了看他。
其中就包括君瀛。
这人睁着一双溜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门的观察窗,看到他时清晰地亮了亮,下意识想起身。被周围的环境镇住,身子又随着视线在椅子上挪了一圈,直到何鸥回座位上坐下,才凑近了小声说:“我回国了,想不想我?我知道你想我,想到刚才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我可想你了,但前两天折腾手续没来得及去你家找你……”
“哦。”何鸥敷衍地回应道。他刚想趴下就见桌上多了一盒巧克力,还是酒心白巧,包装上印的他看不懂的意大利文。再环视一圈,每人桌上都有一盒,但都是黑色的包装,好像和他手里的不是一个牌子的。
光看包装就贵得要死,来自于谁不言而知。
“你送的?谢谢。”何鸥也没有客气推脱的意思,一是这人送了全班就自己退了是什么意思,二是对方大概不在乎这点小钱,三是这个口味他真的很喜欢吃。
“没事没事,我记得你喜欢白巧和酒心巧克力,这份是请意大利手作巧克力大师私人订制的酒心白巧,用的五十年陈麦卡伦单一麦芽威士忌作酒心,委内瑞拉Chuao庄园白巧克力……”
那些花里胡哨的牌子听得何鸥脑袋发晕,只觉得贵且聒噪异常,他直接抬手捂住了君瀛的嘴,说:“巧克力拿回去,我不认识你不能收这么贵的礼物,还有,别那么吵。”
少年被他发凉的手掌惊了一下,像是没理解他的意思,边不由分说地把巧克力往何鸥书包里塞边用拔高了几许的声音说:“那是我送你的礼物不许退!而且怎么会不认识?咱俩出生之前都隔着肚皮打过招呼,小时候我踢你一脚你想报复才学会的走路。幼儿园的时候你说小孩愁,我撺掇你一起趁着午休把全园小朋友的裤子都扔到水池里流浪,你嫌我脏也把我裤子扒了,后来就你一个被逮住训了好久。还有小学的时候……”
他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纷纷停下了本来在干的事情,扭头或转身地做起了吃瓜群众。尤其前后排近距离吃瓜的,那眼里恨不得冒出个标语,叫他再讲多些。
这不比安全教育有意思多了。
“你说你想养只鸟,我替你去买了一只,结果那鸟疫检没过咬了你一块,害你发高烧住了五天院。后来回家后病情反复变成肺炎又住了十天院……”
何鸥忽然觉得自己醒了,当然,拳头也硬了。
此刻认识不认识已经不是最主要的事情了。
“……还有元旦表演那次,你上去打架子鼓给我街舞伴奏,结果我一个重心不稳摔了,左腿正好踹进了低鼓里,然后还踢到了你的小腿骨,你疼得喊得比音响声还大,我问你是不是想一展歌喉,结果你不顾表演直接扑过来就揍我一顿。”
他说得眉飞色舞,那是一点也没管何鸥越来越黑的脸。
“哐嘡——”伴随着椅子倒地的巨响,台上分享的同学及前排的同学下意识向后看去,只见那里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抬起来的,颤颤巍巍的,如同溺水者最后的不甘的手。
“Hel——p——”
就看那忍无可忍的何鸥使出一招绞杀式,用臂弯环住君瀛的脖子,一个劲地往里收缩,另一只手则是钳住君瀛反抗的左臂。刚刚的巨响是两人扭打着滚到地上时不小心碰倒的椅子发出来的。
前排的许迎夏没第一时间制止他俩,反而是第一时间抽了张同桌桌兜里的抽纸,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十分夸张地说:“少爷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
同桌也没有第一时间制止他拿纸的行为,也抓着椅背感慨道:“真该啊,这要是我兄弟早就被我揍死了。”
柳卿就坐在隔壁排,听了全程也看到这一幕,托腮感慨道:“二班又要热闹了啊……”
然后热闹就吸引来了巡逻的教导主任,她踩着恨天高,甩开大门,人没探进班声先至:“你们班吵什么吵!整个楼道就你们班最吵……你们两个男同学在干什么!开学第一天就打架,像不像话!班长呢?纪律呢?你俩出来楼道站着 ”
于是乎,开学第一天,又困又晕的何鸥喜提楼道罚站一次。
于是乎,转校第一天,又莽又直的君瀛喜提楼道罚站一次。
但俩人都没个正经的,教导主任一走就一个靠墙眯眼睡觉,一个蹲地上撮着手腕呲牙咧嘴,不知道的以为俩混的黄毛呢。
“喂,”何鸥轻声说:“脖子疼吗?”
君瀛以为他妥协了,窒息带来的头昏脑胀瞬间烟消云散,他说:“还行。”
“那就记着,”何鸥温声细语地说:“再这么聒噪比这还疼。”
“what!!!”君瀛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许多,他气极反笑,站起来盯着何鸥松弛感拉满的脸,问:“挑衅的话干吗说那么小声?”
依旧小声:“不是挑衅是警告。”
“你……”君瀛忽然止住了话,因为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北方的教学楼就是如此封闭,上是贴墙的白炽灯,下是被清洁工一天拖两遍的瓷砖,南面十五间教室,北面教室少些但有楼梯、饮水机及男女卫生间。
现在空旷,最东边说的话被这长廊一传,最西边的人也能听个大概。更别提一班隔壁就是老师办公室。
君瀛顺着自己声音的回声看向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个快秃顶的、怒气冲冲的中年男人,正以一种我很生气的步伐向他们走来。
“还聊!”
一看就是教导主任向班主任汇报了情况。
何鸥刚在办公室里保证好好相处下一秒就和当事人打了一架,无异于跟班主任挑衅。
虽然之间的关系本就不咋地,但从小的教育告诉何鸥自己不该给别人添麻烦。让接下来有演讲任务的班主任过来已经是麻烦人家了,所以是自己有错在先。
他一把拽住君瀛的后领子把人拎起来,眼球转了转,一套说辞便转了出来。于是上前一步迎上了班主任的怒火。
“何鸥——”
他抢过候升的话题主导权,将那些训斥的话语堵回了候升嘴里。
“老师,刚才是个误会。有只特别大的虫子爬到了我桌上,我下意识就往他那边躲。结果他在翘椅子重心不稳,我俩就一起摔了。”何鸥面不改色地编道,甚至又抢了候升的话头:“倒下来后我看那虫子往我身上飞,就手忙脚乱地缠住了他的脖子,同学们也被吓到了所以有点乱,后来班长他们把虫子赶出去了。我们刚要起来的时候教导主任进来了……都是误会,我们关系还行,没打架。”
君瀛碰他的手背,小声问:“你什么时候怕虫子了……”
“闭嘴美国佬。”何鸥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想起刚才教导主任盯着君瀛的头发和衣服好几秒,又看候升的脸色,明白自己需要递一个台阶,说道:“教导主任说了他头发的事吧,您放心,周五早放学就领他去剃了,不会耽误下周仪容仪表检查的。”
这一招该是管用的,候升没时间在这里跟他们浪费,教导主任也没闲到有事没事调个监控。
半晌,楼上楼下传来脚步声,显然是有人已经开始往操场走了。
候升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回去吧。”
一假期不见,候升的头发似乎白了几根,也更秃了。但你在他身上看不到暮气,反而精神焕发,大概是有了什么喜事。
开学典礼讲了什么东西何鸥不知道也不关心,他站在队尾睡觉,除了升国旗的时候睁开了眼,剩下时候跟死尸没啥区别。
八月末的太阳有些烧人,操场两边也没有阴凉,他站了十分多钟就发晕,睁眼不睁眼都是一片黑色。
低血糖?我有这个毛病吗?算了,就当有吧,老师来了也有个理由。
于是他蹲下身,往前面人的影子里钻,偷蹭一份阴凉。
但这八月末的影子也短,脸上没那么躁了但脖子以后全暴露在太阳底下,四肢又冷,难受得厉害。
何鸥有些后悔没拿外套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又不禁怨起背刺他的作业和没自己捋好作业的自己,还有君瀛,要不是刚才揍他一下自己的也不至于这么无力。
一个很吵很烦的人。
他头疼地想:安生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忽然身上一凉,面前的草坪暗了些许,有什么重的东西搭到了头上。
是一件棒球服,始作俑者像是刚从教室跑回来,满头淋淋的汗,悄悄地站到何鸥的身后。
“谢谢。”
棒球服厚,还带着空调房里的冷气,挡光倒是好用。
这人倒是好心,说出来的话怎么能那么气人呢。
排练结束就把领导请来,直播打开,开始正式的开学典礼,也没什么新奇的,不知不觉就熬过去了。
看了看手表,何鸥掐着点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看在棒球服的面子上跟君瀛说:“一会儿解散跟着我,别丢了。”
“嗯?”
“呵,一会儿就知道了。”
观礼台上校长刚好结束了一段激情四射的演讲,在学生们配合的鼓掌声下负责组织的老师叫老师们先离场,才叫学生散场去吃饭。
就看刚才还蔫得要原地晕倒的人“嗖——”一声就跑了个没影,熟练地在同样直奔食堂的人群里超车,竟是第一个出操场的人。
他回头看君瀛跟了上来,才继续朝食堂狂奔。
等到了一号食堂二层,除了个别提前就遛出来的同学和老师,他们二人几乎是第一个到的,甚至有时间隔着玻璃窗慢慢悠悠地挑选菜品。
“我的饭卡还没办,班主任让你带我去办。”君瀛跟着何鸥后面排着,杵着栏杆边喘气边问。
“蒜苔和红烧肉,谢谢。”何鸥选菜刷卡后甩了甩自己的饭卡,他用的只是最普通的卡套,没有装饰。他说:“先用我的,要等给你办完卡咱连汤都赶不上。”
如他所说,等二人端着盘子找地坐下,等着吃饭的人已经从一端排到食堂中间,隐隐有要排到另一端的趋势。
何鸥一向认为排队吃饭是浪费时间,所以宁愿跑快些或是根本不吃,也不愿排个十几分钟再急匆匆地吃饭。
对于时间,他总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他讨厌被别人或是别的事物耽误和占用时间,但喜欢自己浪费时间。
比如慢悠悠地吃完饭然后盯着空盘子直到人都散去,最后踩着午休铃踏进教室。
“我没有关于你的记忆。”他先一步开口,并解释道:“六年级的寒假出过事,受了刺激,忘了许多以前的事。我姑且认为以前咱俩认识,但像你说出来的那样,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过去,荒唐至极,甚至会让我苦恼。”
君瀛十分不赞同,反驳道:“怎么就不美好……”
“听我说完。”何鸥打断他,强硬地说:“我为刚才动手的行为道歉,实在是你说的话太欠揍了,没忍住。为了不重蹈覆辙我不希望你再在班里说那些事,也不希望你继续这样没有分寸的行为。”
他实在觉得苦恼,又是个有话直说的性格,趁着吃饭的独处也就挑明了。
君瀛放下了筷子,盯着那张长开来的、有些陌生的脸看了许久,眼底的不可置信浓郁到要流出来。
他像是想说很多很多的话,又都哽在喉间,一句也说出不来,最终沉默地咽下所有的喜悦,说:“好。”
何鸥浅浅地弯起嘴角,放下筷子伸出手,说:“感谢你的衣服的巧克力,我叫何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何鸥,很荣幸认识你。”
对面的人慢吞吞地伸出手,像是极不情愿:“都是顺手而已……君瀛,开学这阵麻烦你了。”
“同学之间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