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十七天 ...

  •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了城西公墓。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雨。车开上那条熟悉的路,两边的田野已经收了秋,裸露着褐色的土地。江疏鹤开着车,晏寂冥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没有人说话。
      到了公墓,他们沿着石板路往上走。松柏还是那样,静静地立着,偶尔有风吹过,发出低沉的沙沙声。江婉的墓碑在那个小山坡上,面朝农田的方向。
      江疏鹤在墓前蹲下来,开始清理那些新长出来的杂草。晏寂冥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杂草不多,很快就清理完了。江疏鹤又拿出那块布,开始擦墓碑。擦得很慢,很仔细,从上面擦到下面,从左边擦到右边。
      擦完了,他站起来,看着那块石头。
      “妈,”他说,“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开始念。
      “妈:
      我回来了。一年没来看你。那边信号不好,发不了消息,也打不了电话。但我每天都想你。
      那边有个湖,夏天的时候水是蓝的,比天还蓝。等有机会,我带晏寂冥去看。他还没见过那么蓝的水。
      那笔钱的事,我知道了。姑姑也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算这笔账。不知道能不能原谅那些人。不知道你如果还在,会不会原谅。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想你。很想你。
      那些信我都留着。原件和抄好的,放在一起。每年三月十二,我会来看你,读给你听。今年三月十二我没来,今天补上。”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妈,我回来了。对不起,又让你等。”
      他念完了。把那张纸折好,放在墓碑前,用小石头压住。
      风吹过来,纸的边缘轻轻翻动。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看着晏寂冥。
      “走吧。”
      他们并肩走下山坡,穿过那些沉默的墓碑,走出公墓的大门。天还是阴着,但始终没有落雨。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去了骨灰寄存处。那个狭小的格子,编号1073,写着江明远的名字。晏寂冥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很久没有说话。
      江疏鹤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然后晏寂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他写的那张,不知道生日的生日贺卡。
      “爸,”他说,“我带他来了。”
      他顿了顿。
      “这是江疏鹤。我跟你说过。那年你去找他,他十二岁。他拒绝了。然后你想出那个办法。你不知道那办法会害了他妈一辈子。他不知道那笔钱是你给的。我们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病例。
      “现在知道了。不知道该怪谁。不知道该不该怪。但他人在这里。他来看你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格子的缝隙里。
      “谢谢你那年想救我。”他说,“虽然做错了。但谢谢你想。”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想起那个抱着他穿过黑夜的男人。想起那条走了八条街的路。想起那颗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
      “走吧。”他说。
      他们走出寄存处,站在门口。天还是阴着,但云层里透出一点光。
      “饿吗?”江疏鹤问。
      “还行。”
      “回去煮面。”
      他们开车回家。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家,江疏鹤去厨房煮面。晏寂冥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天慢慢放晴了,云层散开,露出一片一片的蓝天。
      面煮好的时候,江疏鹤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他们坐在沙发上,一人一碗,慢慢吃着。
      “晏寂冥。”江疏鹤忽然开口。
      “嗯。”
      “那笔钱的事,我还在想。”
      晏寂冥没有说话。
      “不是恨。是还在想。”江疏鹤说,“想我妈那三十五年。想我爸走得早。想姑姑收那笔钱的时候,在想什么。想你爸来找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碗里的面。
      “想了很多遍。没想通。”
      晏寂冥放下筷子,看着他。
      “不用想通。”他说,“有些事,想不通。”
      江疏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
      “也是。”
      他们继续吃面。吃完面,江疏鹤去洗碗。晏寂冥坐在书房里,打开那个抽屉,看着那些东西。
      江明远的信。江婉的信。陈思羽的速写本。他写给父亲的那张纸。江疏鹤寄来的那张明信片。那块石头。
      他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江疏鹤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在看什么?”
      “这些。”
      江疏鹤在他身边蹲下来,看着那个抽屉。他们并排蹲着,看着那些被留下的人和被记住的事。
      “等我们老了,”江疏鹤说,“把这些东西留给谁?”
      晏寂冥想了想。
      “沈知微。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们会要吗?”
      “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江疏鹤伸出手,从抽屉里拿出那块石头。他看着那些褐色的纹路,说:“这个湖,夏天的时候水是蓝的。比天还蓝。”
      “你说了。”
      “等夏天,我们去看。”
      “好。”
      他把石头放回去。站起来,伸出手。晏寂冥握住那只手,站起来。
      他们站在那个抽屉前面,看着那些东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身上。
      “江疏鹤。”
      “嗯。”
      “这一年,谢谢你。”
      江疏鹤转过脸看他。
      “谢什么?”
      “谢你写信。谢你寄石头。谢你回来。”
      江疏鹤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晏寂冥拉进怀里。
      他们站在书房里,在那个半开的抽屉旁边,在那些信的包围中,抱着彼此。窗外的阳光很暖,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久之后,他们松开。
      “下午还去医院吗?”江疏鹤问。
      “嗯。有一台手术。”
      “我跟你去。”
      他们换好衣服,出门。开车去医院,一路上没有说话。阳光很好,照在车窗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到了医院,他们各自去换衣服。晏寂冥走进手术室的时候,患者已经麻醉好了。他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亮起来,器械护士递过手术刀。
      他划开皮肤,一层一层深入,直到那颗心脏暴露在视野里。它跳动着,规律而顽强。
      他伸出手,握住它。
      手术很顺利。做了四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走出手术室,看见江疏鹤等在走廊里。
      “做完了?”
      “嗯。”
      “回家吧。”
      他们一起走出医院。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们开车回家,路上买了点菜,准备自己做晚饭。
      回到家,江疏鹤在厨房忙,晏寂冥坐在客厅里。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那时候他站在天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厨房里,正在切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油烟机嗡嗡响着。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江疏鹤正在炒菜,动作很慢,很认真。
      “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
      晏寂冥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切菜,看着他翻炒,看着他关火,盛菜。
      “吃饭了。”
      他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着。菜很简单,两个家常菜,一碗汤。但两个人都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饭,他们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江疏鹤忽然说:“晏寂冥。”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什么事。”
      “那年,你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
      晏寂冥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怎么会这样。”
      “然后呢?”
      “然后在想,你会怎么反应。”
      “还有呢?”
      晏寂冥看着他。
      “还有在想,你是不是会走。”
      江疏鹤没有说话。
      “你走了。”晏寂冥说,“十五天。”
      “我回来了。”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江疏鹤说:“那十五天,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晏寂冥看着他。
      “在想,如果没有你爸那笔钱,我妈会怎么样。在想,如果没有那些事,我们会不会不一样。在想,该不该怪你。”
      他顿了顿。
      “后来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不怪你。”江疏鹤说,“怪你,太累了。”
      晏寂冥没有说话。
      “我妈那三十五年,不是你造成的。是你爸,是姑姑,是我自己。”江疏鹤说,“我怪过你十五天。那十五天,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没有你,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他看着窗外。
      “后来我想,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会是什么样。大概就是一个人,做手术,写论文,带学生。一个人过三月十二。一个人看那些信。”
      他转回头,看着晏寂冥。
      “那太没意思了。”
      晏寂冥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江疏鹤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黑暗中,两个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江疏鹤。”
      “嗯。”
      “以后每年三月十二,我陪你去。”
      “好。”
      “每年清明,也陪你去。”
      “好。”
      “每年下雪,陪你堆雪人。”
      江疏鹤笑了。很淡,但在黑暗中能感觉到。
      “好。”
      沉默了一会儿。晏寂冥说:“还有那个湖。夏天去看。”
      “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在黑暗中躺着。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然后消失。
      “晏寂冥。”
      “嗯。”
      “睡不着。”
      “我也是。”
      “在想什么?”
      晏寂冥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这一辈子,还剩多少年。”
      江疏鹤没有说话。
      “不知道。”晏寂冥说,“但不管多少年,都想跟你过。”
      江疏鹤握紧他的手。
      “我也是。”
      他们躺在那里,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握着彼此的手。窗外的城市慢慢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车声响,像遥远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都睡着了。
      那天晚上,晏寂冥又梦见那个湖。
      还是那片冰,还是那座雪山,还是那个蓝得不像真的天。他站在湖边,等着。过了一会儿,江疏鹤从远处走过来,走到他身边。
      “来了?”
      “来了。”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那片冰。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夏天快到了。”江疏鹤说。
      “嗯。”
      “到时候,冰化了,水是蓝的。比天还蓝。”
      “你说了很多次了。”
      江疏鹤笑了。
      “怕你忘。”
      晏寂冥看着他。看着那张被阳光照着的脸,看着那些细纹,看着眼睛里的光。
      “忘不了。”他说。
      他们站在那里,在雪山脚下,在那个湖边,等着夏天到来。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细细的亮痕。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旁边的人还在睡。呼吸绵长,眉头舒展着。
      他侧过身,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外面的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他看着那片蓝,想起江疏鹤说的话。
      “等夏天,我们去看。”
      他站在那里,在清晨的阳光里,等着那个人醒来。
      厨房里,锅碗还在水池里等着洗。书房里,那个抽屉半开着,那些信还在里面。医院里,还有患者等着他。
      但此刻,只有这个阳台,这片蓝天,这个正在醒来的早晨。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起这么早?”
      他转过身。江疏鹤站在阳台门口,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睡不着。”
      江疏鹤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远处正在升起的太阳。
      “今天有什么安排?”江疏鹤问。
      “两台手术。”
      “下午几点完?”
      “五六点。”
      “那晚上出去吃?”
      “好。”
      他们站在那里,在越来越亮的阳光里。远处,城市的轮廓线渐渐清晰,一栋一栋高楼,一片一片窗户,在阳光下反射出光来。
      “晏寂冥。”
      “嗯。”
      “回来真好。”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江疏鹤的手。
      他们站在那里,在阳台上,在阳光里,握着彼此的手。窗外的城市正在醒来,车开始多起来,人开始多起来,声音开始多起来。
      而他们只是站着,看着这一切。
      很久之后,江疏鹤说:“进去吧。该上班了。”
      “好。”
      他们转身,走回屋里。换衣服,吃早饭,拿车钥匙。像无数个早晨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一起醒来的第一天。是等了一年的第一天。是以后无数个第一天的开始。
      他们走出门,走进电梯,走到停车场。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你开车还是我开?”江疏鹤问。
      “你开。昨晚没睡好。”
      “好。”
      他们上车,驶出小区,融进早高峰的车流里。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车在红灯前停下。江疏鹤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晏寂冥。”
      “嗯。”
      “这一年,辛苦你了。”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江疏鹤的手腕,然后收回去。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医院的大楼越来越近,那片永远亮着的灯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们驶进停车场,停好车,一起走进去。
      走廊里已经忙碌起来。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住院医师匆匆跑过,患者在家人陪同下慢慢走着。
      他们并肩走着,穿过那片忙碌,走向各自的科室。
      走到岔路口,他们停下来。
      “下午见。”江疏鹤说。
      “下午见。”
      他们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一个往左,去心外科。一个往右,去麻醉科。
      但他们都知道,下午会再见。晚上会一起吃饭。明天会一起醒来。
      这一年,终于过去了。
      而那些信,那块石头,那些被记住的人和事,会一直留在那个抽屉里。等他们老了,等他们走不动了,等他们只能在阳台上看日出日落的时候,还可以拿出来,慢慢看,慢慢想。
      想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想这一辈子。
      (第一题材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