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蚀 ...

  •   凌晨三点十七分,ICU的灯光从不真正熄灭。晏寂冥站在六床旁,盯着监护仪上逐渐拉平的波形线。七十四岁女性,主动脉夹层术后第四天,突发心室颤动。除颤已经进行三次,肾上腺素推注了四支,但那颗心脏拒绝恢复有效收缩。
      “继续按压。”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异常清晰。
      住院医师交替进行胸外按压,每一次下压都让患者瘦弱的躯体在病床上弹起。肋骨断裂的声音微弱但连续,像细小的树枝被踩断。这是必要之恶——如果心脏不跳,肋骨完整毫无意义。
      “血压测不出。”护士报告,声音紧绷。
      晏寂冥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皮肤因缺氧呈现青灰色。他知道结果已经注定,但程序必须走完。二十分钟后,他抬起手:“停吧。记录死亡时间,三点二十一分。”
      按压停止,病房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静止。只有呼吸机和监护仪还在发出无意义的声响。晏寂冥关掉那些机器,世界彻底安静下来。他检查了瞳孔——散大,固定。然后他拉上床帘,为死者保留最后的尊严。
      走廊里,家属等候区的灯还亮着。女儿看见他走出来,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褐色液体在地砖上蔓延开来。她不需要问,晏寂冥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我们尽力了。”他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突发恶性心律失常,抢救无效。”
      女人捂住嘴,哭声被压抑成破碎的抽泣。晏寂冥站在原地,等待着她问那些必然会问的问题:为什么?不是手术成功了吗?怎么会突然……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缓缓蹲下,蜷缩成一团。她的丈夫扶住她,看向晏寂冥的眼神里有种空洞的责备——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针对这个事实,这个无法更改的结局。
      “死亡证明明天可以开具。”晏寂冥说,“如果需要,可以联系太平间。”
      他转身离开时,听见女人压抑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在凌晨的医院走廊里回荡。那声音尖锐而原始,像动物失去幼崽时的哀嚎。晏寂冥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声规律地敲击着地面,走向医生值班室。
      江疏鹤在里面,正在写麻醉记录。他抬头看了一眼晏寂冥,什么都没问,只是推过去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第六床?”他问,笔尖没有停顿。
      “嗯。”
      “意料之中。术前EF只有30%,肾功能不全,年龄……”江疏鹤列出那些客观数据,像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
      晏寂冥坐下,拿起那杯茶。液体冰冷,尝起来只有苦涩。他喝了一口,感受着寒意沿着食道下滑。“女儿在走廊里哭。”
      “会哭是好的。”江疏鹤合上病历,“比麻木强。”
      窗外,城市还在沉睡。但医院从不真正沉睡,这里永远有人在生与死的边界徘徊。晏寂冥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那颗心脏最后无力的颤动,像困在网中的飞蛾挣扎着最后几下翅膀。
      清晨六点,晨间查房。住院医师们眼袋浮肿,但强打精神汇报夜间情况。晏寂冥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的下摆划出利落的弧度。他在每个病床前停留的时间精确相等——三分钟,检查切口,查看引流,询问感受,调整医嘱。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不必要的接触。
      九床是那个马凡综合征的患者,术后第三天。他指着胸口的引流管,声音微弱:“医生,这个什么时候能拔?”
      “引流量少于50毫升每天,持续两天后。”晏寂冥查看引流瓶里的液体——淡红色,量不多。“疼吗?”
      “有点,但可以忍。”
      “止痛泵可以自己控制,不需要忍。”晏寂冥在病历上记录,然后转向下一床。
      查房到ICU时,气氛更凝重。这里每个患者都在生死线上,监护仪的警报声此起彼伏。晏寂冥在五床前停下——那个九岁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术后第二天。孩子还在镇静中,小小的身体连接着各种管道。但血氧饱和度稳定在96%,心脏超声显示室间隔修补完好。
      “今天计划撤呼吸机。”晏寂冥对管床医生说,“先试脱机一小时,如果血气和氧合满意,下午拔管。”
      “明白。”
      他检查了所有数据,确认没有潜在问题,然后走向下一床。转身时,他瞥见孩子的手——那么小,手指细得像鸟类的骨骼,手背上留着穿刺的瘀斑。他移开视线,继续工作。
      上午九点,第一台手术。患者五十八岁,冠状动脉三支病变,合并糖尿病、高血压、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简而言之,教科书上的高风险病例。麻醉前谈话时,患者本人倒是很平静:“医生,我活了五十八年,够本了。您尽力就好。”
      手术室里,打开胸腔后情况比预期更糟。冠状动脉钙化严重,像水泥管道。桥血管吻合时,晏寂冥能感觉到血管壁的脆硬,缝针穿过时阻力异常。他换更细的缝线,更轻柔的手法,但第三个吻合口还是出了问题——血管撕裂了。
      血液涌出的速度很快。晏寂冥的手指立即压住破口,但压力下脆弱的血管进一步撕裂。“准备补片。”
      手术暂停了十一分钟,直到补片就位,破口修复。这十一分钟里,体外循环机维持着患者的生命,但每延长一分钟,并发症的风险就增加一分。晏寂冥的额头渗出汗水,巡回护士擦拭时,他能闻到消毒巾上酒精的气味混合着自己的汗味——一种熟悉的、属于手术室的气味。
      手术最终完成时,比预计延长了两小时。患者送往ICU,晏寂冥在休息室里坐了很久,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拯救了一个生命,也差点失去一个生命。这种边缘感从不消失,只是被习惯掩盖。
      下午一点,门诊。候诊区坐满了人,焦虑在空气中几乎可触。晏寂冥按铃叫进第一个患者,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主诉胸痛。心电图正常,但患者坚持有问题:“医生,我真的感觉心脏要跳出来了,尤其在夜里。”
      晏寂冥安排了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开了些缓解焦虑的药物。他知道,很多时候,心脏的问题不在心脏本身,而在控制心脏的那个器官——大脑。但作为心脏外科医生,他的职责范围仅限于前者。
      第三个患者是周明,定期复查。少年看起来比上次更沉稳些,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睡得不好?”晏寂冥看着超声图像,随口问道。
      “有点。考试压力大。”
      “心脏结构正常,功能正常。”晏寂冥关闭机器,“睡眠不足对心脏的伤害比多数人想象的大。每天保证七小时。”
      周明点头,犹豫了一下:“晏医生,我昨天在急诊科帮忙,看到一个心脏骤停的患者没救过来。家属哭得很……很厉害。”
      晏寂冥正在写病历,笔尖顿了顿。“嗯。”
      “您……怎么面对这些?”
      问题直白而稚嫩。晏寂冥抬起头,看着少年认真的眼睛。“面对,然后继续。”他简单地说,“悲伤是家属的权利,不是医生的奢侈品。我们有下一个患者要处理。”
      周明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离开诊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混合着崇拜、困惑,和一丝未说出口的失望。也许他期待更温暖的答案,更富有人情味的智慧。但晏寂冥给不了那些,他能给的只有真实:医学是科学,不是魔法;医生是人,不是神。
      下午四点,急诊科电话:车祸伤者,胸外伤,怀疑心脏挫伤。晏寂冥赶到时,江疏鹤已经在处理气道。伤者三十出头,男性,意识模糊,血压测不出。急诊开胸在抢救室直接进行——没有时间转移到手术室。
      胸骨锯开的瞬间,血液喷涌而出。心包已经填塞,心脏在血泊中微弱跳动。晏寂冥的手伸进去,清除血块,找到出血点——右心室破裂,裂口约两厘米。他直接用手指按住,另一只手缝合。抢救室的灯光不够理想,环境不够无菌,但时间不等人。
      缝到第三针时,伤者的心跳停了。
      “除颤,200焦耳。”江疏鹤的声音冷静如常。
      电击,胸廓弹起,落下。监护仪上依然是一条直线。
      “肾上腺素1毫克,静脉推注。”
      药物推入,继续按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分钟,十分钟。晏寂冥的手还在缝合,试图闭合那个裂口,尽管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他知道这已经无意义,但程序必须走完。
      十五分钟,宣告死亡。
      晏寂冥撤回手,手套上沾满了血。伤者的胸腔敞开着,那颗破损的心脏暴露在空气中,静止了。他转身,看见抢救室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的孩子大约三四岁。她看着这一切,表情空白,仿佛无法理解眼前景象的含义。
      江疏鹤走过去,开始说那些必要的话。晏寂冥脱下沾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橡胶撞击桶壁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洗手,水流冲走血迹,但那种黏腻感似乎还留在皮肤上。
      晚上七点,办公室。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声音细碎而持续。桌上放着死亡患者的病历,需要完成死亡记录和死亡讨论。晏寂冥打开电脑,开始打字:“患者,男性,三十四岁,因车祸导致严重胸外伤,右心室破裂,抢救无效死亡……”
      文字冰冷客观,不承载任何情感。这是医学的语言,一种将血肉之痛转化为数据和分析的防御机制。他写完时,江疏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外卖。
      “吃吧。”
      他们沉默地吃饭,雨声填充着寂静。饭后,江疏鹤打开一份病历:“明天第一台,二次换瓣,患者有肝素诱导的血小板减少症。”
      “准备阿加曲班抗凝。”晏寂冥回答,眼睛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
      “已经安排了。”江疏鹤停顿了一下,“今天那个车祸的,妻子问能不能看看心脏的伤口。”
      晏寂冥转过头:“为什么?”
      “她说想明白丈夫是怎么走的。我拒绝了。”
      “正确的决定。”
      又是一阵沉默。雨下得更大了,雷声在远处滚动。江疏鹤收拾好外卖盒,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有时候我想,我们是不是太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死亡。习惯失去。习惯说‘尽力了’。”
      晏寂冥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不习惯的话,我们无法继续工作。”
      “我知道。”江疏鹤没有回头,“但这本身就是问题,不是吗?”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晏寂冥一个人,还有窗外无尽的雨声。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本旧笔记本——不是工作记录,而是私人日记,已经很久没写过了。翻开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年前。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很久。最后他写下一行字,字迹因为长时间未书写而略显生硬:
      “今天失去了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一个在病床上,一个在抢救室。一个意料之中,一个猝不及防。共同点是:心都停止了跳动。”
      他停笔,看着这行字。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锁好。窗外的雨继续下着,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暗淡的光晕。远处,医院的灯光依然明亮,那里还有生命在挣扎,还有心跳需要维持,还有明天的手术等着他。
      他关掉台灯,坐在黑暗中。雨声包围了一切,像无数细小的心跳,汇聚成一片无意义的白噪音。在这个时刻,他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是——不是医生,不是主任,不是任何人。只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感受着一天结束后的空虚。
      但这种时刻很短暂。十五分钟后,他起身,重新打开灯,开始准备明天的手术方案。灯光刺眼,但必要。因为明天还会到来,手术还会继续,生命还会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
      而他必须在场,必须清醒,必须专业。这是选择,是责任,是他与这个世界签订的、沉默而残酷的契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