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汫》EricaYJ

2、2篮球队长

　　篮球队长

　　越汫第一高中的学生会门外，站着一个穿学校夏季运动服的男生。他左腿上戴着一只蓝色护膝，手里攥着一份还温热的打印材料，封面上写着“大区秋季高中运动会（2007）赛事表—篮球部”。

　　这是越汫所在地区，历史最悠久、规模最盛大的联合运动会。

　　男生看得很认真，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挡住了学生会的门。

　　男生叫张凌，是越高现任的篮球队副队长。由于训练过度，张凌比冬天的时候要瘦了一些。

　　此刻，看完赛事单大致内容的张凌，又急切地把纸翻回第一页，他的视线重重地落在了一个校队的名字上：“泽城高中（越汫）”。

　　在用眼神对这个校名进行了长达半分钟的无声国骂后，张凌看向顶端自己校队的名字，“越汫第一高中”，以及括号里同样赫然的两个大字“主场”。

　　深呼一口气，张凌决定要尽快把单子拿给队长，强行将自己从愤懑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张凌抬腿，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教室。

　　高一四班教室的后排窗户，能看见学校大门和进来的路。张凌估摸队长还没到，如果自己赶得及到大门外等到他，就能让他在第一时间看到新鲜出炉的赛事单了。

　　他向窗外望去，不待细看，就知道队长确实还没到——越高气派的大门和宽阔的甬路上，处处都是自信从容的人影，但这些人影，都太安静，也太有秩序了。

　　时间应该来得及，张凌就要下楼，可他刚一转身，就被眼前景象震撼得向后一仰，一屁股落在了椅子上。他张着嘴，却是哑然捂着自己的心脏，缓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感叹道：“我靠……”

　　原来在张凌的面前，四班的教室，和教室外的楼道里，目之所及，都黑压压地站满了一年级的学生，他们是看见张凌打楼道里跑过，跟过来的。此刻都盯着张凌——更确切地说，是盯着张凌手里那沓纸。

　　“赛事单出来了吧？今年怎么安排的？张凌，今年的主场是哪儿啊？”

　　人群中有两三个人代表着大家，发出了提问。

　　张凌依旧坐在椅子上，他左手捂着眼眶又缓了一分多钟，心跳才堪堪平稳。随着自己的灵魂归位，张凌在生气的同时又深感无语。过去的几十秒钟里，他脑子里可能过了一万句骂人的话，但是终归一句都没说出来。

　　他本该预料到的——哪怕只考虑：篮球队是越高十几支参赛的体育校队中，唯一一支全员高一学生这个因素，这份热情的关注，他都应该有所预料。现在只能怪他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太投入，完全没有防备。

　　但张凌也不能回答他们的问题。哪怕十几分钟后，队长很可能就会把赛事单随手递给身边的某个人，再由那个人迅速地传遍各个班级——但那也是正规流程。他作为副队长，在拿给队长、让队员们知情之前，不能先跟其他人开口。

　　这时，远处似划过一阵引擎声，但在这巨大的人群躁动中，张凌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他必须要下楼了。

　　张凌边往外咕涌，边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寻找着自己的队友，希望能多个帮手。但诡异的是，这里恨不能一层楼的人都来了，就唯独自己的队友，连一个影儿都看不着——这群缺心眼儿！

　　“让一让，让一让……我先把单子拿给队长去，你们别问了，我就是个跑腿儿拿信的，本来就不该我先看的。再等半个钟头，大家就知道了，快散了吧！这屋里没有俄罗斯外教……快走吧！散了吧，马上就上课了……”

　　人群里还有劝说声，也响起了含含糊糊的嘟哝声，张凌回避着大家灼热的眼神和期待，把手里的赛事单裹得又细又紧，穿过了还算是好穿越的人群，逃也似地跑下了楼。

　　一出了教学楼，顺着甬路，张凌远远地就看见，大门口的徐盛阳正在无聊地盯着头顶的树荫，而在他一旁，队长果然已经和值日生热情地聊起来了。

　　错过尽早给他赛事单的时机了。张凌呆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教学楼外，阳光温煦，清风带着淡淡的植物香气，微凉不燥，吹得人正舒服。张凌很少在这个时间来到户外，他紧绷酸痛的身体，在这份舒适下，似乎变轻了很多。

　　路那头的两人终于进了大门，但张凌并没有跑过去，因为很快地，李智任就被一个肤色黝黑的男生追上了，那男生怀抱着一只篮球，热情地和两人聊着打球的事，手上还兴奋地比划着动作。

　　随后，甬路上就开始出现了热烈的交谈与笑声……随着智任被更多的人叫住——有的只是打个招呼，有的则会加入其中。这种一两个人的畅聊，就升级成了一片和周围截然不同的动静，兴奋和开朗、喧嚣的人群中，流露出让路人感到困惑的欢快气氛。

　　这是一种张凌和他的初中同学们都习以为常的气氛，但在他们考上了自己家乡的明星高中——越汫一中后，就被一种强大的无名气压关进了身体里。

　　所有考进越高的当地一年级生，好像也只有队长，仿佛自带强大的屏蔽盾牌，不仅没被越高明星学校的光环所影响，没被校内追求优秀克制的风气所侵染，反倒还吸引了很多在自己的家乡卷生卷死，才得以考入越高的真优秀生……

　　“嘿！”一个熟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是却更好听了。

　　张凌抬头看向来人的脸，才发觉自己走神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只剩下徐盛阳的队长，站在自己面前，背着太阳的光，正在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你在这儿站半天了，出什么事儿了？”李智任语气有点儿认真，但是毫无紧张的气息，只是关心他的状态。

　　张凌赶紧伸手，递出已经被自己捏皱的赛事材料，清了清嗓子，说道：“赛事单，早上出的，他们刚叫各个校队去领的。”

　　对面的两个人都有些惊讶。

　　李智任把自己的头盔递给张凌，拿过被抓成百褶裙似的材料展开，认真看了起来。

　　和张凌一样，大体浏览了一遍后，李智任也把单子翻回了第一页，不过他只是简短地瞥了一眼顶部，就转手将赛事单递给了徐盛阳。拿回头盔，转身向教学楼走去。

　　见状，张凌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跟了上去——队长什么都没说，这让张凌有些意外，而他满脑子的想法，正是不知道要说什么，甚至，要不要说的时候……

　　徐盛阳恰好跟了上来，把赛事单朝张凌一递，张凌一惊：“徐大神，看完了？这也就是半分钟吧，二十多页纸呢！”

　　徐盛阳客气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得意之色。

　　“一会儿给大家看了就行，”李智任看着这一幕微微笑着，看来已经很了解徐大神的厉害了，接着又说：“咱们今年的主场，可不好做啊。”

　　“啊？”张凌没忍住，发出了一个标准又清晰的疑问。

　　在他看来，主场是今年赛事的第一件好事，恐怕也是为数不多的好事之一了。

　　这当然是因为主场气势，由于一年前他们初中队伍的绝佳战绩，引发了当地学生对篮球比赛空前的关注度，张凌自信：论主场气势，今年没有哪个城市能超过越汫市了——不论具体的举办的学校，是一中，二中，还是那个什么“泽城高中”……

　　李智任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道：“除了咱们学校，今年几个主力校队都是结过梁子的。咱们本来可以不被注意，这样队里的压力就小一点。现在咱们学校做主场，那操办的规模小不了，再怎么低调也没办法让人不注意到，一旦生了什么乱子，想再稳定专心地训练，就难了……这个下来再说吧。你想说什么？”

　　张凌一惊，看向这个在小学和初中时代，都曾担任过自己队长的男生。李智任的脸上很是平静，似乎看穿自己有心事的不是他。

　　张凌并不觉得难堪，反而是想起，即使是在做替补的那些年，智任也会时常看似突兀地突然叫自己——习惯沉默但又正在盘算着某些想法的自己：“张凌，你有什么想说的呢？”

　　于是，整理好自己的想法，张凌一如既往地，对智任毫无保留地坦诚——

　　“为什么十月的运动会，要在五月里就发通知呢？太早了吧。”徐盛阳很认真地问道。

　　张凌二惊，嘴巴里的话非常丝滑地就拐了个弯儿，虽然是脱口而出，但就连语气都非常精准地表达出了他的无语：

　　“因为这是大区赛啊，大神！包括咱们两个城市在内的大区赛啊！这几十年来，你们望城举办了没有二十届也有十五届了。高峰时曾有三十多所高中参赛，当中需要准备协调的可太多了！”

　　张凌看了李智任一眼，继续说：“另外，对阵安排发布得早一些，各个校队就能更有针对性地训练。还有主办场，只用暑假后的一个九月，根本来不及准备，这个工作量庞大到，很多校队的学校，根本不具备做主场的资格。”

　　“你这么说起来，我小时候看过一场我们老家做主场的，确实，来的学校非常多，好像是：三十一、二所。”徐盛阳回忆着。

　　看着张凌巨大的困惑表情，走在中间的李智任，忍着笑意，对徐盛阳说：“我不是问你在想什么，我是问张凌。还有，你好歹是从体育大市望城出来的人，也是混过体育队的，怎么问这种基础问题？”

　　张凌无比认同地看看队长，又伸着脖子看向这位望城考来的学神，想知道神的脑子，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我之前不关心这个呀。”徐盛阳不以为意地看看他俩，“我混体育社团，都是挑我们学校成绩差到不能去参赛的那几支加入。我练体育，是觉得学会一项新的运动很意思；另外就是，学习其实比想象得更需要健康的身体。但我只看比赛，从不参加，要是参加比赛就太耽误我的时间了。”

　　扒着本地生录取分数线，才勉强爬进越汫一中的篮球队长二人组，听着这解释，沉默地注视了徐大神好一会儿，才各自回了神。迷茫的眼神，仿佛遇见了一个神圣到他们不够格去评价的新世界。

　　沉默了良久，二人对上了视线，李智任先佯装无事地开了口：“对了，你要跟我说什么？”

　　“啊！对了，对了，”张凌赶紧回复：“队长，你看见三中了吗？连校名都改回去了，老五他们，这是想彻底走回三中以前整日打架斗殴的作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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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凌打开赛事单，手指戳着泽城高中的名字，情绪很是激动，不过愤怒的语气里还带有一丝难以忽略的委屈。

　　李智任停住脚步，看向张凌的脸上有些担心。他思索了一下，才继续上楼，并对张凌说：

　　“校名哪儿是那么容易改的？充其量，这就算是三中篮球队自己上交的队名……两年前的高中大区赛，那会儿的三中篮球队，在看台上第一次拉起了“泽城”这个学校旧名的横幅，那年的三中，凶残到把望城1/3的队员都打废了；也是那一场比赛，三中让咱们市拿了时隔十一年的第一个冠军。那时候的风采，大家现在说起来都还津津有味呢！三中做成功过一次的事情，怎么忍得住不去干第二次？”

　　三人走到了张凌教室所在的楼层，上课时间临近，李智任打算先说到这儿。但是张凌显然还不能接受，他第一次，对着智任不管不顾地反驳道：“以前的三中能那么干！但是咱们的队伍，绝对不能也打那种脏球！”

　　张凌指的，是他们初中的队伍，连当时的副队长老五在内，初中队里有一半的队员，都考去了越汫第三高中，现在也都在三中篮球队里。

　　李智任顿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睛，轻声对张凌说：“咱们现在的队伍，叫越汫一中。咱们的队伍，今年和去年，已经不是一支了。”

　　张凌顿时语塞！一年前，一战封神的越汫初中篮球队，不存在了？！

　　当然，张凌对智任说的，并不是初中队伍的实体。只是，队员们虽然分别考进了越汫不同的高中，队伍的形式，兄弟的情谊，却依旧存在于每个队员和支持者的心中。

　　半个月前，他们还穿着不同的校运动服，在一块儿吃了夜宵。因此张凌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自己近一半的老队友们，是怎么被向有不良风气的三中同化的，以至于能对自己的兄弟队伍下那种黑手……

　　张凌本能地要否认智任的话，但他知道，智任随便扯几句纸面上的正确道理，自己就会再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底一时不甘，有些怄气地撇开了脸。

　　看到张凌仍在气愤中，李智任虽然不想多聊前天晚上那件事，但也要多叮嘱两句了，他拍了拍如今这位副队长的肩膀，尽可能温和地说：

　　“我知道你不好受。但现在的事实是：前天晚上，咱们队看见了三中和二中私下比赛，造成了二中的队员受伤。这件事儿，跟咱们没有关系，二中有自己的负责人，老五作为三中的现队长，也要出来承担。这里面，没有你初中的队伍，只有你作为目击者的一中校队。你记着，看好队里，谁都不许去掺和这事儿。”

　　张凌转过头，眼眶却已经微微发红。心底虽仍有异议，但听到智任给自己交代正事，他还是照例点了点头，“知道了。”

　　看张凌还能听进去自己交代的事，李智任才和徐盛阳上楼。

　　就在踏上楼梯拐角平台的时候，二人听见三楼、四楼，五楼，都喊了起来——不是完全同时的，但也是在同一时间段内，三层楼的高一学生们庆祝般得喊着一个共同的内容：“今年的主场是越高！”

　　接下来，就是表达方式各异，尽显个人自由的喧闹欢呼声了。而因为爆发于上课铃前不足1分钟的寂静时分，这顿欢呼则显得格外得嘹亮！

　　二人从震天响的声浪中走过，徐盛阳看着途径的教室里，正在庆祝的同级同学们，突然转头问李智任：

　　“等三中的篮球队，会故意伤害对手球员身体的行为传开，你真的相信不会出乱子吗？”

　　李智任隔着徐盛阳的身体，也望着窗户里兴奋的同学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几秒钟，他收回了目光，才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说道：“就算说现在已经出了乱子，我也相信。”

　　李智任没有对情绪上头的张凌说这个，而徐盛阳算局外人，因此他此刻，说出了毫无掩饰的想法。

　　“受伤的那个人要住院吗？”

　　“嗯，”李智任点点头：“今年的比赛，他上不了场了。”

　　“那你们初中的队伍里，卷进去了多少人？”

　　李智任看看徐盛阳，脸上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

　　徐盛阳这才反应过来：智任曾跟他提过初三队伍的总人数,抛开当时队里有三名学弟不算，再减去现在一中里的老队员，剩下的队员就是去了二中和三中的人数总和——也就是此次事件的当事队。

　　徐盛阳刚要说出那个数字，李智任却突然转头看向了走廊另一侧的窗外，似乎缓慢叹了一口气，然后自问自答了起来：“还有五个在三中的队里，两个在二中那边。”

　　见智任突然如此，徐盛阳才意识到，智任大概远比想象得要困扰——自打认识他以来，自己似乎从没见过这个开朗阳光，又风趣有能力的男生叹气呢。

　　所谓的无奈，大概就是身份与情感不能保持一致了吧。

　　徐盛阳假装没有察觉到李智任纠结，仍旧淡淡的，作出不怎么在意的样子说道：“那希望你现在的队员，都能保护好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