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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皇帝作始 黔首与皇帝 ...

  •   “大彩!我大秦以水德受命于天,火会熄灭,但水永远流淌,姬周八百年,我嬴秦天下当寿长恒昌!”

      字字掷地,嬴政降阶而下,大笑亲扶起槐状王绾,拿过已镌字的玉块。

      槐状王绾作揖,代众臣进贺:

      “从前天下,王印、公侯印、士大夫卿印皆曰玺。”

      “此玉出于蓝田,本就将是新我秦天下之君玺,而今天授字刻于此印,如此独贺君也。”

      “便该从天命,今后,君臣之印当有别,臣印曰印,君印独曰玺!”

      “彩!”嬴政看向公卿与土伍,甩袖挥言,“朕命曰制,朕令为诏;玺受天命,制诏天下!”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秦锐士举戈学舌,齐声高呼着这八字谶语。

      嬴政看辻阵列里每一张目光如炬的脸。

      他朝着一面容较稚嫩。却神色最为激动的小将走去:“你可有姓氏,名何?”

      “回君上,臣氏章名邯,此次伐齐,为通武侯(王贲)帐下副将。”章邯单膝跪地,作揖回禀。

      嬴政把着他左臂,将他扶起:“声如洪钟,不错,爵至几许?”

      “臣此次为兴军(先锋)之将,带部曲千余人斩齐军千八百人,凭此功可进五大夫爵,然大军刚归秦,绶印文书未下,臣而今仍为民爵最高之公乘。”

      章邯不敢直视君上,只偷偷用余光打量,瞟过嬴政愈发满意地神色,有些羞涩,把头低得更低了。

      嬴政“哎”地一声把着他的肩,向内略捞,让章邯直视他的眼,待他说完,便将手放下,点了点头:

      “五大夫不及壮士也,朕现在就授你左更之爵,这是武安君白起第一战领兵时的爵位,通武侯——”

      “臣在。”

      “把你手中的酒赏予你的副将,但这是他最后一次做你的副将了,以后他和你儿子王离一同做朕的郎中令。”

      王贲把酒塞拔开,浓郁的酒香一瞬就充盈了他的鼻尖。

      他毫不留念,阔步迈前,努鼻凶了声“竖子”就亲自高举酒坛,将酒液倾倒进章邯喉口。

      辛辣甘甜点到及止,章邯抱过酒坛作揖一谢,立马转身,他身后什伍甲士皆脱胄,用兜鍪盛酒,共饮之——“谢君上赐酒!”

      秦自商鞅变法后,哪怕是公子王孙也被限制饮酒,庶民更是无故饮酒便会受罚,所以同乐之时,怎会只有一伍之人可甘饮美酒?

      寺人在分发着酒水,执有兵器的仪仗士卒将兜鍪反置,仅着甲的锐士们与公卿手中用未被回收的竹爿,同饮共乐,方为大善!

      秦卒的甲胄兵器是秦国发放的,但身上衣料大多是个人采买或家中妇人寄送。

      是以锐士卸冠后,嬴政能看见他们头上各色的束发带,若有所思。

      待众人共饮结束,什伍长准备发号戴冠时,嬴政抬手止住挥色令旗的郎官:“诸位请先观左右。”

      “通武侯,你看到了什么?”

      “臣见左右鬓发齐整,未有失态。”

      嬴政浅笑,略过王翦看向章邯:“左更,你看到了什么?”

      “臣见诸军将士发皆黑,年尚轻,至少能为大秦再战十载!”

      “不错,诸军将士面孔相异,发却同色——其实不止我秦人如此,六国旧土之人也如此。”

      嬴政步于中庭,月华如水,他乘影舟泛于其上:

      “从前天下诸侯林立,人以国分;”

      “而今天下一也,人皆属秦,分以爵位;诸军将士于战场割敌耳而立军功,封以爵序,然未得爵时,以何称之?”

      “民也。”王绾反应最为迅速,“然‘民’为意义,指代不清,六国旧地之人亦以旧民为称,于秦之天下不利,万望君上更民之称!”

      嬴政看向王绾,有些惊喜:“名家惠子论名实,言大小同异,朕便觉众人样貌不同为民之异,众人发色相近为民之同,故该以求同为名指民也。”

      “万民青壮发色皆为黑,黑属水德也,亦为秦之瑞。”王绾接着垫话。

      “黑别名黔也,黔发人首皆为秦民,当以黔首代称民也。”

      嬴政摆手,示意众甲士戴冠,而后左臂一挥,握玺背手而立:“从此天下之民,不以旧土别称;发色黑者,皆属秦之黔首!”

      “唯!”玄海层层应声。

      王绾此时却跪地高呼:“今秦已更天之德,色之尚,图之崇,人之称,然君之名未改也,臣恐天下不真正知新也。”

      嬴政亲自上前执王绾手,问:“那丞相有何嘉名建之?”

      王绾一怔,他怎么猜得到嬴政心里想什么呢?

      低眉想过一刹后,就将早前的建议又说了一遍:“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最贵。故昧死上尊号,上为‘泰皇’。”

      嬴政抿了抿唇,拍了拍王绾的手后,先把玉玺放于他掌心,再将人带到中庭。

      槐状退至一边,带领群匣。

      这时,王绾站于嬴政右侧,而左侧又恰是王翦,嗯……

      嬴政左右一看,皆是“王”呀!

      哎,但他要弃“王”了。

      又觉得王翦手里空了些,便摘下定秦剑,给王翦呈奉,转身,拾阶上高台。

      执戈手击戈砸地,呼“风!风!风!”

      巫祝举手旋羽衣,低唱着听不懂的古曲;

      少府拍磬敲编钟,力士甩棍,天地再次响咚咚。

      武功第一臣武成侯王翦呈奉定秦剑;

      文治第一臣右丞相王绾手捧君玉玺;

      一左一右跟在嬴政身后。

      九重白玉台,玄旗猎猎,甲士举火,排排象牙号角轰轰,似出征者凯旋。

      上有明月照斜影,嬴政一步一阶。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能看着他昂首走向高台上的九鼎,走得越来越高,身影越来越长。

      终站定,手扣上金灿灿的雍州鼎。

      嬴政目光掠过鼎身铭文“秦有天下”后,手握拳,一砸鼎壁,鼎身嗡震。

      是时,天地一静,唯嬴政挥手甩袖转身。

      向他的将军与丞相,向他的吏臣与甲士,向他的天下,在天与月,与众星的见证下,宣告:

      “朕一并天下,五帝功所不及也;朕兴兵诛暴,三皇德所不及也;”

      “仅以泰皇称之,名实相怨也,故当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不再以‘王’比之,号曰‘皇帝’。”

      嬴政再次挥袖,手平一而直。

      王翦见状立刻就明白了,上前,将定秦剑系于皇帝腰侧。

      看见王翦的眼神,王绾也了悟,等嬴政左手放上剑柄后,就躬身将玉玺请奉进皇帝右手掌心。

      天下第一个皇帝左手执剑,右手握玉,向前迈出两步,站定,复宣:

      “皇比天,帝比神,皇帝弃王,比天同神!”

      “临位躬圣,既平天下,作制明法,臣下脩饬,不懈於治。”

      “唯!”天地一跪。

      嬴政放下剑柄,双手将玉玺举高: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天不得评也,昌不得议也。”

      “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

      “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谥法当自朕作古,皇帝当自朕作始!”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唯!”天地叩首向始皇。

      编钟五音又开始回环,编罄叮当琳琅,这只是很简单的乐曲,天地只有一人在伴乐颂读。

      嬴政放手放下,又握向定秦剑柄,看向他的甲士与吏臣,也通过这一张张面孔,窥知天下众生浮影:

      “阐并天下,免于战国;
      除废分封,堕拆城野。

      设郡置县,编户齐民;
      器械一量,同书文字。

      阡陌交通,车轨仪同;
      修工扩耕,赐爵强战。

      普施明法,显箸纲纪;
      皇帝之土,布泽黔首!”

      众生或许听懂了,或许依旧懵懂,但皆回应:“天命玄鸟,出猎黑龙,宇县秦嬴水……”

      始皇帝为天择德,从此天为水德;

      始皇帝为天下更得道,从此秦天下所及之宇内,皆为郡县——

      “于后世千秋万代,每一户人家的窗台,我大秦的明月必朗照之!”(①)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始皇帝对月以誓,秦之天下新为开——

      “始皇帝万年!”

      玄海声动,震天地。

      公卿甲士再次跪地叩首,世间唯始皇帝独尊。

      “朕要万年……胜未死,怎又称始皇帝?”

      嬴政此句喃出,梦瞬间虚幻了,如泡沫破开,惊,立刻睁眼,见真正玄色海域。

      天已尽黑了,皇帝已出现十一年了,嬴政小眯一会,竟梦从前,真是……老了。

      楼船上的郎官已举起火把巡逻,高台上也照得明亮。

      嬴政眨了眨眼晴,看向真正的玄海。

      远方,海天一融为混沌,除了黑,还是黑。

      只看得见眼前近处:船侧,巨鲛已被拆解,连皮下脂膏都被了刮干净,尸骨裸露,绳索绕在骨上,以防尸沉。

      “陛下,已处理完毕,可发船归岸。”

      上卿蒙毅的声音灌入嬴政耳中,嬴政这才反应过来,夜潮声与月光一样稀碎层叠。

      “上卿,归岸后你以朕突染急病为由,先带此行猎鲛之得去代县,替朕去祭祀名山大神。”

      “代县?”蒙毅不解,秦人素来相信山川自有灵,可消疫病占卜梦魇,但为何是代县呢?

      作揖后揣手思索一番:“代王吗?巨鲛死而又复,正如武成侯灭赵后,旧赵公子嘉又于代地立国抗秦……”

      “臣明白了,近来神异多殊,或为人造或为天玄,但不管如何,六国余孽必定生事。”

      “巨鲛为真神异,故死而又复,也算冥冥之中为大秦指点一路迷津。”

      皇帝突染急病的消息散出去,不知能钓出多少“小鲛”呢。

      “察仔细些,莫出冤案。”

      嬴政点了点头,走到高台横栏边,见海鸟扑向楼船火光,郎官们张弓抬小弩。

      鸟坠,收尸进囊袋,及时逃走的鸟散开后又聚拢在船队边际徘徊,鸣叫哀哀。

      这些海鸟食腐,怕是待船队开走,便会将臣鲛真正敲骨吸髓,吮吸殆尽。

      蒙毅准备再次下命扑杀,嬴政却抬手,止住了要挥旗下令的郎中令。

      秦军的戈箭当对劲敌,他懒得为这些胆小到只敢窥视的食腐废物多废力。

      鸟群却见弓箭寒光,兀自虚惊,散羽乱飞。

      嬴政手臂长伸,一羽落于掌,其色黑里带点红,是玄色,与嬴政身上长袍同色。

      “玄鸟吗?”嬴政长目微眯,复又浅笑摇头,将玄羽甩进玄海浪涛。

      或许是大梦一场,嬴政想起水镜里曾映照的鬓边白,多了些岁月一恍的感慨,他转身,于玄海极目望岸崖。

      嬴姓来源于玄鸟氏在嬴水之滨徘徊嬉戏。嬴水之滨,现在唤作齐鲁之地。

      “嬴水,嬴水……”

      嬴政双手背到身后,十指紧扣,向后一撑,脊背瞬间绷直,懒腰舒展,念念有词轻叹。

      他第一次东巡时至齐鲁,于泰山行“封”礼祭天,再于梁父山行“禅”礼祭地,并非是真信了齐鲁腐儒那套,自己哄自己玩的“古之至圣,皆以于齐鲁泰山封禅为最高表功之礼”。

      也不想想那秦人之祖黑帝颛顼,自非子封秦,到皇帝择水德配天的这近七百年,秦君连庙都没给人立过。

      就只是嘴上说说,到了要论水德时才拉出来正式遛遛……

      嬴政骤然意识到什么。

      但那个意识不真切,便下意识地先问蒙毅:“自献公将都城从雍迁至栎阳以来,去雍地祭祀过白帝的,似只有昭襄先王与朕?”

      蒙毅答:“昭襄先王灭周迁九鼎,陛下更是力并天下,功高德如此,自该告烈祖灵!”

      “那为何先王与朕连祖灵黑帝的庙都不建呢?”

      蒙毅长躬做揖,不知如何作答。

      “先古五帝,秦祀其四,襄公、文公立畤(音同至)祀白帝,是因为要号召信仰东夷少昊神的部族去伐岐夺地。”

      “宣公为了宣告我秦嬴复归文明之土,又立密畴祀伏羲;而灵公为了收拢岐地周遗民,才祭祀炎黄二帝,皆是为有用而祀……”

      嬴政本就没期待他的回应,独自理着思路,低眸看着臣鲛的露于水面白骨。

      他知道,等他下令归岸,秦锐士就会割开绳索,让大海将这庞大骇人的白骨藏匿。

      他将手臂张开,撑放上船高台横栏:“秦啊,根本就不重祖先与神——颛顼,能帮秦什么?泰山封禅又能帮秦什么呢?”

      死了的皇帝还有什么用处吗?

      死了的神,可就是因无用,千载间其后嗣连庙宇都没给建一个。

      “颛顼能让我大秦定水德有由头,泰山封禅让东方之士在东方之土拜西方来的皇帝。”

      “天地为祀,山川为证,秦天下的皇帝并挟五方,为万世一合之始。”

      蒙毅回答的是秦高层的共识。

      嬴政没回头,迎着晚夜海风轻笑:“上卿也觉得,《管子》里讲,齐桓公这个霸主会因管仲说他功绩不够,就自惭形秽不去封禅,这小故事挺让人笑?”

      毕竟泰山封禅若真是那般崇高,那堆没事就爱抢史官笔,微言大义著书累卷,子曰云云的儒生们不会没有对先圣礼仪流程的记录,至少编也会编出来一个。

      可最后几百人吵了几天,就是让他拿把扫帚扫一下泰山山顶,再摘几把草编个席子跟天讲讲话。

      这当真合乎周礼吗?

      “儒生只知克己复礼,却不知礼从何来,怎不令人思之发笑?”这个蒙毅可以回答。

      “那上卿有何高见?”

      “成汤有天下,焚己开周祭,才有商之上下帝;武王有天下,亦在朝歌大祀定周礼,改人主为天之子。”

      “那我大秦皇帝有天下,也该有场声动天地,名传千古的祭祀,去正式改改人主与天的关系。”

      “天地不仁,天行有常,既然天与天下无关,那受命于天,也即为天禅始皇。”

      蒙毅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像融入海风与浪涛中……

      但嬴政没注意蒙毅的称颂,他甚至没注意到他眼中的一切都模糊了,只脑海中浮现着一座大山——昆仑。

      他曾派五大夫翳等去昆仑采药,早知昆仑比泰山离天更近,那为何不去昆仑封禅呢?

      嬴政在齐鲁行大祀原因有很多,但他想,或许也有那条河流的原因吧。

      嬴姓跨越八百年,终于回到最初玄鸟陨蛋的源头嬴水。

      嬴姓之君在嬴水之滨的大山行祀天禅礼,不也是补回了天下为公时,禹未来得及给伯益行得禅让礼吗?

      “昆仑嬴水……大山大川……昆仑大山何不作我父,嬴水大川何不作我母?”

      嬴政悠悠发问,他在呼父母,但由于他的生父生母实在无助,便认山川为亲以祷念。

      他根本没注意到现在玄海上下,天与地卑,山与泽平,阴阳已然混泰。

      他只觉得自己化作了一阵风,从海上吹到郁郁嬴水之滨,再从嬴水吹至皑皑昆仑山巅。

      识海无人之境,便能见山鬼河神吧,他在寻找。

      世间不止天地永恒,嵩高的大山分割阴阳,绵长的大河哺养万物,皆与天地共老。

      “登昆仑兮食玉英,临嬴水兮吞陨卵,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嬴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横栏,他又改了屈原的辞章在这咏叹,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了。

      “有秦曾孙小子政曰:七月丙寅,余身遭曹病,为我戚忧。吾愿献随侯珠、和氏璧、太阿剑、玄鸟羽、黑龙鳞予大山昆仑,大川嬴水……”

      “山川听吾告言,赐我嘉福,复我既亡,使吾寿,毋使吾罪,赐我来年……赐我长生……长生!”

      山川有灵,可消疫病占卜梦魇……消病卜梦…病…梦……

      “玄鸟羽出现了,黑龙鳞又在哪呢?”

      嬴政突然一个踉跄,还好他手狠把在横栏上,稳住了重心。

      但还没回神,腥臭真贯鼻入脑,可还不待他捂住口鼻,只见鲛群跃出,如浪翻过,将巨鲛尸骨埋覆。

      他两个呼吸间,巨鲛就已被鲛群吃干抹净——原来他们不是要解救巨鲛!

      他们只是在巨鲛活着时,会安分的做从者,但等巨鲛一死,就会第一个扑上来,以便吃到第一口蛟龙肉!

      血丝爬满嬴政的瞳孔,他直觉眼涩,再次闭紧双目,两行泪滚落。

      鲛群撞过来,好像船也翻了,他从高台上好像掉下来了,周围一切都轻了,周围一切也都堵塞了,他好像溺入水中了……

      天上葬神仙,海天一镜,而神仙最高不过皇天上帝。

      定天为水德的始皇帝,在自己的识神海中挣扎不休,终于,再破水面——眼睛再睁开!

      他竟呆在一辒凉车中,恶臭黏腻,蝇蚊乱飞,这什么?!!!

      嬴政这辈子最不好过时,也就是刚出生后在秦军包围邯郸,赵王都只能吃糠菜咸鱼的那三年。

      他虽然跟着母亲在邯郸山野四处藏匿,但也从未狼狈到,要窝在蝇蚊乱飞的逼仄角落里度日啊!!!

      嬴政现在与其说是气愤,倒不如说是茫然,屏住呼吸观察四周——嗯?这怎么有一素棺?

      还挺大的,起码占了这辒凉车内部一半大,谁死了?还是他又遇刺杀了,躲死人车上来了?

      不对!他什么时候是靠躲应对刺杀的……

      突然,车门打开,一个鼻缠麻布的高冠寺人端着食案入内,神色麻目地将食案放到地上,再掀开素棺棺材板。

      嬴政的瞳孔极速缩小——那是他的脸!

      “请陛下就食!”

      寺人根本没注意到幽魂一般的他,只尖嗓子接部就班地喊了一句,而后打开食盒盖子,把里头的鲍鱼(咸鱼)抖落进去。

      只见棺箱内他的脸与白发被鲍鱼尽数覆盖。

      那是他的尸体,那是天下第一个皇帝的尸体——他死了!他竟死了!

      对啊,嬴政反应过来了,他死了,死在沙丘……

      《尸子》记:“其风,夏为长嬴。”

      夏风吹来,滋润万物,茂盛生长,这就是长嬴。

      嬴,是抚育丰饶之意。

      可不想七月流火,不仅是夏去不再有长嬴风,暑气消减,凉意渐起,还让嬴姓的始皇帝被一场寒,勾出积年疲弊,与夏风一同成过往。

      三十七年,七月丙寅,嬴政崩于沙丘,虚岁五十,实年四十九。

      “沙丘……”

      嬴政唇齿打着颤,看着自己的手,虚影一般,这就是死后。

      他竟是在死后几梦黄梁……

      作为秦君,他竟是,生!不在咸阳;死!亦不在咸阳!

      邯郸是旧赵之都,而沙丘——“沙丘……沙丘!”

      嬴政猛地想起,那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就是被自己的儿子,活活饿死在沙丘宫!

      “胡亥!!!”嬴政握拳砸地,暴怒而起!

      他终于记起来了,他立了遗诏的,他是要扶苏主丧后继位,扶苏绝不会这么对他!

      那么要假装他还活着才好继位的就只有没有呆在咸阳,而是跟着他巡游的胡亥——“赵高!李斯!!!”

      嬴政气得眼前都白了,他的近侍,在他死后,都背叛了他!

      否则,就胡亥那蠢货,怎能做得到这些事!!!

      多年养气与身居高位的素养,让嬴政在气极之时,都骂不出什么下流粗鄙的脏话。

      只想着五匹马与一个大坑,想把赵高和李斯的三族全部扔进去。

      胡亥才多大,这两人选胡亥,不就是想做吕不韦吗?

      让胡亥那蠢货做君王,就是一场对大秦的祸害!

      这三人,必祸秦!

      识海的所有混沌在暴怒中一扫而空,嬴政扶着脑袋,再次睁眼,先看见旌丧白条挂高墙,这是——“咸阳宫!”

      原来荧惑守心、东海猎鲛、月下改名、辒凉车中都是他死后太过忧心的梦。

      所有的记忆全部回笼,嬴政终于在死后梦醒。

      他已飘在宫门外,日还未升。

      道路两旁都是站着张望的黔首,有男有女,有黄发有垂髫。

      现在已经是始皇帝三十七年的九月,听说,“太子胡亥”为了十月份能够快速改元,今日就要发葬始皇帝入郦山陵。

      “陛下…陛下……我王……”

      咸阳的黔首们偶尔呢喃,混杂着最原始的记忆,呼唤着那位近乎神明的君主。

      皇帝也会死吗?原来,他不是神吗?

      他们没有哭泣,男子当道无故哭喊是秦朝法律所禁止的,当然,无事生产聚众阻道也是法律不提倡的。

      但今日没有秦吏来管,他们就也能够呆呆的站在那里,伸着脖子望向未打开的宫门。

      就是失神,就是不敢相信,就是觉得不应该。

      嬴政倒是想做秦吏来管管,但瞟过这些黔首们,都只穿着单衣在秋风萧瑟。

      算了,他转头盯向城门戍首的甲士,都是陌生的面孔就算了,怎么都这么年轻?

      整个咸阳,只有宫城有夯土高墙。

      咸阳是没有外郭城城墙的,只因历代秦君傲于山河屏障与自身武力,觉得外军若能打到咸阳了,那秦也是该亡了。

      若不能,那秦君所在,便依旧是虎狼所踞之地,只有羔羊才需要补牢,侵城侵国的虎狼何需藩篱护卫?

      因此,宫城也不做防守塞要之备,只是按礼制修得高,修出威仪来。

      城门护卫便只做检查出入人员并记录档案之文事,故多是持重的老卒担任。

      哪会像现在这样,让这些没得半点血气的毛头小子在这站着?

      那眼神飘忽的,感觉手上的戈都是个软的!

      嬴政拧紧了眉,他最喜欢壮士,不止是要身材高佻壮硕,更要整个精气神都往上冒。

      这些竖子一看就是只练了体,想来是谁家绫罗乡里的无能儿,被托关系塞金银才捞到的职位,哪有半分少年人的朝气?

      他大秦锐士中最不起眼的宫门甲士也决不该这样!

      若说最开始嬴政发现,死后被儿子与臣子那样对待,那样背叛,也不过是气愤罢了。

      但现在他看着这些宫门外的甲士,才真正脚底发寒。

      他是十三为王,现在的胡亥比当年的他大不了两岁。

      素来君王即位时,就要修建陵寝,当年,墨者带着工匠来问这少年秦王有何指示。

      没想到在咸阳宫没找到人,因为他早就跑到水工郑国修渠的工地去啦——墨者最后,在渭水河畔找到了玩泥巴的他。

      他捏了个甲士兵俑给墨者看:

      “寡人想要甲士俑作寡人陪葬,嗯……若死后世界真如人世一般,那寡人就带着泥陶兵俑大军攻城夺池,一统死世,展我大秦军威。”

      “大王……”墨者张着嘴巴,连连点头,嬴政粗略地数了,墨者至少点了十三下才悠悠说道,“极似先王。”

      嬴政接着蹲下捏泥巴,不时学着水工实地测算的法子,闭起一只眼用大拇指比着远处监工巡逻的大秦甲士。

      突然反应过来,旁边有个墨者啊,就一把抓着人手腕将人扯矮,同他一块蹲着捏泥巴——“哇!真是巧手!”

      “那大王就是想要这样的甲士兵俑吗,臣明年就可以制出一军来,定不负大王所托!”

      “寡人不欲如此。”

      嬴政带人去河边洗手,而后折了只枯黄的芦苇,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一匹叫“白兔”的黑马,沿着河岸走。

      黑马有时还踩到沙泥里的鹅卵石打滑,好让嬴政一阵大笑。

      墨者却不敢轻视这位看似亲近的少年秦王,将他随口说的话都记到了心里。

      “寡人想要的陪葬俑人,都得是壮士,寡人认可的壮士,那决不可求速求快。”

      嬴政为安抚黑马,把泥沙里的鹅卵石挖了出来,打起水漂,秋天平静的渭水表面跳出一串涟漪:

      “一个两个……八个,哈哈哈哈哈,比昨日多两个!”

      又转过来跟墨者说:“寡人的甲士俑,得身长八尺,体如牛壮,望向东方日升处,个个面孔不得相似……唉,用嘴怎说得尽,你且等着。”

      少年秦王背对西方红霞,看已黑的东方天穹,星子与勾月已现:“寡人会收了那东方,寡人的俑壮士,将会从为寡人挥师的甲士中选,介时,你照着一一比对雕刻就是。”

      “唯。”

      墨者那时也很年轻,他不怀疑他眼前的这位君王会取得怎样的功业。

      但他至少认为,完成君王的嘱托至少也要等到他白发苍苍之时了。

      没想到不过二十年,以兵马俑为什伍编制的军队就放进了陵园陪葬坑。

      日出东方,金光斜映时,那朝朝军威直让他灵魂激荡。

      但嬴政只觉得,这远不及他麾下真正的百战之师,仅仅是本该如此地点点头。

      所以现在日重出东方,却只见这样的甲士,嬴政的目光变得极冷。

      门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应当……死了才刚过两月吧……

      “彼苍者天,歼我……”

      有学过《诗》的黔首不自觉唱起,但还未哀完一句,咸阳门就开了。

      执戈的甲士从中跑出,驱赶他们离开,一时极其混乱,秋风卷起黄沙。

      嬴政下意识用手挡在自己眼前,但发现黄沙能穿过他飘走。

      终是再一次认清楚自己已死了现实,放下手,眉毛皱的极深。

      送葬的车队已经带着丧号出来了,仪仗很盛大是应该的,但为什么有这么多棺材?

      棺材里的都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皇帝作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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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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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