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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柳暗花明又一村 走出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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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那道漆黑、潮湿且透着某种腐朽腥味的地下水道裂缝时,徐闻并没有像在药王谷受训时那样,第一时间保持戒备。
她先是像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毫无形象地大口吞咽着新鲜的空气。这里的空气远不如药王谷那般纯净。药王谷的气息是被重重法阵过滤过的,带着一种精细到近乎刻板的草木冷香;而这里的空气是驳杂的,它混着野草被烈日晒焦后的苦味、泥土翻动后的土腥,以及一种随着海风翻涌而来的、让她鼻腔微微发痒的咸。
那是咸,也是自由的味道。
徐闻站在半山腰的一块断石上,任由山风卷起她那件灰扑扑的布衫。
在她的正前方,天际线被某种巨大的、深蓝色的力量强行撕开了一道缺口。那是海,无边无际、翻涌着白色细浪的沧海。在即将沉没的落日映射下,海面呈现出一种极其瑰丽且危险的暗金色,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打翻了一盏熔化的金灯。
“老头子总说外面是虎穴狼窝,会吃了我这没用的庸才。”
徐闻解下那个沉甸甸的木质药箱,随手往草地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仰面躺在了斜坡上。草尖刺在颈后,有些发痒,却带着一种真实的灼热感。她翘起二郎腿,看着天边那一抹如火烧般的晚霞,发出一声轻快且有些放肆的笑。
“可我怎么觉得,这狼窝的火,烧得比他的炼丹炉要暖和得多?”
她在药王谷待了十八年,每一天都在为那感知不到的“气”与“魂”而焦虑。但在这一刻,当她真实地嗅到了海水的咸,感觉到了野草的刺,她突然发现,那些被师兄们视若珍宝的灵气,在这一口带着尘埃的凡间空气面前,竟然显得那么虚无缥缈。
她甚至俏皮地想,若是此时那位整天板着脸、恨不得把“医道如山”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的二师兄在这儿,定会因为她此时这副“不成体统”的模样而气得原地飞升。这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让她在草地上愉快地打了个滚。
歇够了,徐闻才慢悠悠地拍掉衣服上的枯叶,重新背起药箱,顺着那条被野花簇拥的山间小径向下走。她的脚步很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灵动,不像个逃难的弃徒,倒像个去赶集的村姑。
转过一处长满紫花牵牛的岩角,一阵清甜、凛冽且带着果木芬芳的香气,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肺腑。
那是梨香。
前方是一片依山而建的梨林。与药王谷那些被修剪得每片叶子都恨不得能量化、充满秩序感的药树不同,这里的梨树长得极其随性。有的像是喝醉了酒,歪歪扭扭地靠在岩石旁;有的则拼命伸长了枝桠,似乎想去够天边的晚霞。
枝头挂满了青中带黄的梨子,每一个都圆滚滚、沉甸甸的,在暮光中折射出一种诱人的果蜡光泽。
徐闻咽了口唾沫。虽然在谷里她也不缺仙果吃,但那些果子入口即化,总觉得像是在吞咽一团虚幻的气,远没有眼前这些实实在在、带着大地温热的果实来得亲切。
她刚探出手,指尖还没触碰到那枚最肥硕的梨,一个稚嫩却故作威严的吆喝声便在林子深处炸响:
“嘿!那个穿灰衣服的,放下我的梨子!”
徐闻一愣,低头寻声望去。
在那株苍老梨树茂密的杂草堆里,钻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那孩子约莫五六岁,生得粉雕玉琢,脸颊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的小苹果。他只穿着件大红色的丝绸肚兜,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虎头,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截磨得发亮的竹筒。
“哟,哪儿来的小土地公?”徐闻被这孩子的模样逗乐了。她并不急着摘果,反而撩起裙摆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小家伙,“这林子是你种的?”
“那当然!”孩子挺起白嫩嫩的小肚腩,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幼虎,神气活现,“我叫许晏,这些梨树每天都要听我讲故事才肯长大的。你这外乡人,想偷果子,得先问问我的竹筒答应不答应!”
他挥舞着竹筒,里面的清水发出“晃荡、晃荡”的声音。
徐闻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心底那层由于常年被否定而生出的清冷,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春泥。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那孩子肉嘟嘟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那种触感,软糯、温热、带着鲜活的生命力,不像药王谷那些冰冷的玉石,也不像那些被灵气浸透的冷漠同门。
“小许晏,姐姐可不是偷果子,姐姐是迷了路的旅人,嗓子眼儿都快冒火了。”徐闻眨了眨眼,那双一贯淡漠的凤眸里流露出一种调皮的、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你看,姐姐背着这么重的箱子,手都酸了。你作为这里的‘守护神’,不打算款待一下远方的客人吗?”
许晏歪着头,认真地打量着徐闻。他发现这个大姐姐虽然穿得寒酸,药箱也旧旧的,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是藏着两颗星星,比薛哥哥屋里的琉璃盏还要好看。
“那你……你是仙子吗?”许晏小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我听娘亲说,只有仙子才会背着能变出宝贝的箱子。”
“仙子谈不上,但我确实能变出比糖果更有趣的东西。”徐闻打开药箱,在最隐秘的格子里翻了翻,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枚圆滚滚、散发着淡淡薄荷清香的药丸,“这是‘清凉丸’,含在嘴里,能让你在这大夏天里感觉到冰块在舌尖上跳舞。换你一个梨,干不干?”
许晏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甚至能闻到那股让他精神为之一振的冷香。他毫不犹豫地从树上摘下那个最大的梨,双手捧着递给徐闻。
“干!给你最大的!”
徐闻接过梨,在大袖子上随手擦了擦,“咔嚓”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果汁在口腔里炸开,那种属于人间的、扎实且醇厚的甜腻,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嗯,确实比灵果好吃。”她笑着揉了揉许晏的总角。
“走,带你去我家!我娘亲做的葱油饼可香了,比你的小丸子还香!”
许晏牵住徐闻的指尖。那是徐闻第一次被俗世的稚子牵手,掌心的温度有些灼人,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她跟在后面,看着许晏那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红色的肚兜在深绿色的草丛里时隐时现,像是一团跳动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