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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开 出谷 ...


  •   徐闻睁开眼时,并没有预想中的惊悸。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头顶交错的竹椽,那些竹片被削得极薄,呈现出一种经年累月的暗青色,在微光中透着冷玉般的质感。肺部的窒息感已经退潮,化作胸腔内一阵阵微弱的凉意,每呼吸一次,都能嗅到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极淡的、混合了老山檀与湿冷水气的味道。

      这种味道她闻了十八年。

      她缓缓坐起身,动作平稳得近乎机械。指尖划过身下的凉席,触感细腻,那是用深山寒笋最内层的青皮编织而成的,药王谷弟子的标配。

      环顾四周,这间竹舍的每一处细节都堪称诡异。

      窗前的药几上,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青铜香炉,炉中残香未尽,那一缕青烟直直地升起,在半空才懒洋洋地散开。书架上的医书按照《素问》、《本草》、《伤寒》的次序排列,甚至连那本《难经》微微外倾的弧度,都与她在谷中寝居里的习惯分毫不差。

      徐闻的神色依旧平淡,眼波不起半分涟漪。

      “费心了。”她轻声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空落。

      在这深达万丈的阴潭底部,有人耗费心力复刻了一个镜像般的囚笼。这不是为了杀人,倒更像是一种带着恶趣味的怀念。

      “啪嗒。”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

      那是一个生灵走动的声音。它没有人类那种实沉的足音,而是带着一种湿冷的、粘连的摩擦声。紧接着,一张拳头大小、通体覆盖着青色细鳞的鱼头从屏风边探了出来。它的眼睛凸出,呈现出幽冷的蓝色光芒,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漩涡。

      徐闻注视着这只陵鱼。

      它有着人类少女般的双肩,却在指缝间连着薄薄的红蹼。它正低着头,神态卑微且木讷,手里平稳地托着一只白瓷药碗。它走到榻前,将药碗递到徐闻面前,鳃孔微颤,吐出一串低沉的气泡音。

      徐闻没有接,也没有避。她只是看着那白瓷碗沿上的那道细纹。

      “怀素是个慢性子,师妹若是不接,她能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窗外飘了进来。

      竹窗被一根细长的竹竿挑起,带进一缕混杂着泥土清香的冷风。刘渊远就坐在窗外的竹栏上,身姿慵懒,一袭锦青色的外衫半敞着,露出清癯的锁骨。他手里把玩着一根青翠的竹笛,嘴角挂着一抹散漫的笑,那笑容极其轻浅,仿佛只是为了礼貌而存在的一层薄膜,戳破之后,底下是看不透的万丈深渊。

      “刘师兄,好兴致。”徐闻转过头,视线落在刘渊远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三年前,刘渊远是药王谷最令人侧目的“气医”天才。他曾在结业大典上,以一缕微茫的药气催开百亩枯萎的杏林,名动四方。

      如今,他去出现在这阴潭地底,让徐闻暗自诧异

      “人随着时间总是容易变得随性些。”刘渊远从竹栏上跳下,步履轻盈地走进室内。他随手接过陵鱼手中的药碗,指尖在碗沿轻轻一拂。

      徐闻注意到,他那双曾经能操控万千气机的手,此刻稳如磬石,没有半分波澜。那种稳,不是医者的定力,而是一种心死如灰后的凝固。

      “喝吧。虽然这里的药草没见过太阳,药性阴狠了些,但压你肺里的阴积最是管用。毕竟,你还要靠这副残躯走出这片迷魂障。”他将碗放在徐闻面前,语气轻松得像是邀请她品一盏新茶。

      徐闻没有迟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液极苦,顺着喉咙下去时,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在划过食道。她放下碗,帕子拭去唇角的药渍,眼神依旧淡漠。

      “多谢师兄救命之恩。只是我不明白,师兄这间竹舍,复刻得如此逼真,是在怀念药王谷,还是在诅咒它?”

      刘渊远发出一声低促的笑,他走到药几旁,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那尊缺口香炉。

      “怀念?诅咒?”他歪了歪头,神情间透着几分认真的困惑,“师妹,你太抬举那个地方了。对我而言,那里只是我人生中最无趣的一段注脚。复刻你的房间,不过是因为那里的陈设最符合‘庸才’的逻辑——每一样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规整得令人心安,不是吗?”

      他转过头,盯着徐闻的眼睛,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戏谑。

      他显然知道的比她想象中还多,徐闻想到。

      “师兄说得极是。庸才的力量,就在于对规则的死守。”徐闻并没因为“庸才”二字而动怒,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因为感知不到天机,所以只能死磕肉身。就像这只陵鱼,它原本是人,现在成了鱼。师兄想救它,用的是‘气’,而我若是救它,只会用‘刀’。”

      刘渊远敲击香炉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向伏在脚边的怀素,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用刀?”他复述了一遍,随即笑出声来,“这便是我最喜欢师妹的一点。哪怕是被师父嫌弃,下到这万丈深渊,你依然能面不改色地谈论你的那一套‘缝补活计’。在这只有神仙打架的乱世里,你这样的一颗匠人心,倒是比那些飞升的魂魄更有趣些。”

      屋外的阴潭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水底翻身。

      竹舍内的光线忽明忽暗,那些原本安静的竹墙上,隐约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脉络,随着轰鸣声有节奏地搏动。

      “这里的阵法要开了。”刘渊远并没有因为地动的震颤而慌乱,他依旧优雅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每隔三个时辰,地脉的毒气就会喷发一次。你若是再不走,就真的要留下来和怀素做个伴了。”

      徐闻站起身,虽然身体依然有些虚弱,但那股刻入骨髓的韧性支撑着她站得笔直。

      “刘师兄,药王谷的泉水我带走了一瓶。”她看着他。

      “我知道。那是攀天藤的命,也是你的命。”刘渊远并不意外,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玄木牌。木牌上没有任何纹路,却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槐花香。

      他将木牌抛向徐闻,徐闻伸手接住,动作干净利落。

      “师妹,我送你一个忠告。”刘渊远的神情变得有些疏懒,他重新坐回那张竹凳,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既然走了,就忘了这里,别回头。”

      他摆了摆手,示意怀素带路。

      “顺着西边的水道走。若是见到了一个人,记得帮我带句话。”

      “什么人,什么话?”

      刘渊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一个像石头的人,告诉他,京城的雪虽然大,但埋不住死人的臭味。让他少做点活菩萨的梦,老老实实当他的土地神。”

      徐闻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那张苍白的脸上读出更多的信息,但最终,她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毫无感情的药王谷弟子礼。

      “刘师兄,保重。”

      她转身,跟随那只名为怀素的陵鱼走入了昏暗的水道。

      水道内极冷。

      徐闻跟在怀素身后,脚下是湿滑的岩石。那只陵鱼在水中行走得极快,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那双蓝汪汪的大眼里,透着一种超越物种的麻木。

      徐闻并没有去问怀素的过去。作为一个以医道为志的人,她深刻地明白,在这个被各种秘术、灵气割裂的世界,有些真相的重量,远比死亡更沉重。

      她摸着怀里的玄木牌。那是刘渊远给她的“信物”,但徐闻更愿意把它当作留念,毕竟那个人是谁,对她无足轻重。
      徐闻的眼神虽然依旧淡漠,但想到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未知的世界,让她心中也生出些许波澜。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光亮逐渐变得刺眼。那是一种并不温暖的、透着苍白色的光。

      怀素停下了脚步,它指了指上方一道被强行撕裂的石缝。那石缝极窄,仅容一人通过,像是地震留下的痕迹。

      徐闻踩着凸起的岩石向上爬。当她的手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粗糙的颗粒感。那是俗世的尘土,不是药王谷那些被灵气浸透的玉阶。

      她钻出地表,回身望去,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极其荒凉的山谷中。

      回头看,那道石缝已经重新被浓重的灰雾笼罩。

      “庸才吗?”

      徐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在掌纹的深处,依旧残留着那种被攀天藤勒出的、无法磨灭的痕迹。

      她背起沉重的药箱,整了整发皱的布衣。

      远处的山峦起伏,像是某种巨兽的脊梁。天边,一轮残阳正如血般落下,将这片名为“人间”的废墟染上了一层凄厉的色彩。

      徐闻抬起脚,步履稳健地走进浓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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