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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你想听疯话吗? 傅帅突然开 ...

  •   太医们姗姗来迟,接管了梁立钧的照护工作,梁伯如寸步不离的守着女儿,魂不守舍。崔贞把陈璇的手伤也交给了太医,借着去配药的机会溜出门来,

      “怎么了?”

      傅安澜不好开口,只看着她摇了摇头,崔贞心头一跳,从傅安澜怀里把人接过来,

      “不舒服吗?”

      “没什么”,穆青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许是脾胃不和”

      椋秀悄默声的挥散了宫人,暗示顺义进值房守住里面的人,自己退到了远处

      崔贞捉过穆青的手腕,一边诊脉一边问道,

      “这些日子还有什么别的不舒服的吗?”

      穆青摇摇头,片刻之后斟酌了一下道,“最近总是犯困,睡不够”

      “嗯……”崔贞轻轻地应了一声,越过她看向站在后面的傅安澜,神色有些莫名

      傅安澜原本还扶着穆青的肩,眼下却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收了回去。她看着崔贞,眼神一错不错,像在等一句军令,又像在等一道判词

      崔贞叹了口气,终于松开了手,避开了傅安澜的视线,向穆青微微颔首

      万种情绪涌上穆青心头,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张口欲问,却又沉默地低下了头

      她静了半晌,轻轻把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那动作很轻,几乎不像她自己有意为之。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掌心已经覆在那里了。她怔了一下,像被自己的动作吓住,却没有移开

      “多久了?”她问

      “约莫三个月”

      大风呼地吹起来,吹的树摇枝头晃,傅安澜上前一步把穆青挡在身前,低声道

      “是喜事”

      穆青闻言一怔,鬼使神差的开口问道,

      “她会高兴吗?”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椋秀的通报声,三人将将来得及各退一步,便望见沈明大步撞了进来

      沈明不疑有他,仓促之间行完礼换了一声“平身”后便一跃而起,

      “靖王妃,人还活着吗?”

      “眼下性命无虞”

      崔贞迟疑了片刻后,方才继续开口道,“但脑为元神之府,那孩子又有惊厥之症……”

      沈明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知不妙,一时之间眉毛拧成一团,

      “今日值房见血,梁立钧前景未明,梁伯如不会善罢甘休”

      “按我朝律例,诸斗殴杀人者绞,但诸保辜者,手足殴伤人限十日,以他物殴伤人者二十日,以刃及汤火伤人者三十日,折跌支体及破骨者五十日”

      “限内死者,各依杀人论。其在限外及虽在限内以他故死者,各依本殴伤法”

      崔贞闻言眉间一跳,面色当即难看起来

      “沈相……”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沈明毫不在意,神色如常的回道,

      “靖王妃是杏林圣手,太医院是天下青囊菁华,总能想办法让伤者活过五十日吧”

      “此事日后张扬起来,势必移交三法司合办,之后的事,便要陛下想办法了”

      “京官多舌,微臣还要去给那些破嘴缝上几针,告退”

      他袖子一挥走得快,留下傅崔穆三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崔贞最先咬紧牙关道,

      “兹事体大,我先陪同梁伯如送人回府,小璇便交给你们了”

      崔贞前脚出了门,傅安澜后脚便抬手,拦住了要进来的顺义

      “从现在起,值房里的人只出不进”

      顺义闻言一愣,有些迟疑,穆青站在不远处,没有反驳,只抬了抬眼

      他立刻跪下应是,转身去招呼人去勘查来往

      傅安澜回过味儿来,转头对穆青行了一礼

      “陛下,臣请调御林,封锁值房,以待三法司仵作查验”

      “准”

      “今日在值房内外当值的宫人,内侍,护卫,太医,一个不漏。分开安置,不许私下交谈。有人问,便说陛下要查值房失仪”

      “准”

      所奏皆准,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可谓是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可于傅安澜而言,直到众人都退下了,她这才缓下一口气,转身走向陈璇

      陈璇坐在窗下,手上的白布已经缠好。她只垂着眼,像这满屋子的声响都离她很远

      穆青站在她身侧,想伸手,又没敢动,几番迟疑,终究还是收回了手站在一边

      傅安澜毫不在意,任由自己的影子将陈璇拢在身下,

      “小璇?”

      陈璇没有应

      傅安澜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看着我”

      穆青微微皱眉

      可陈璇竟真的抬了眼

      她眼底很空,空得让人心惊。傅安澜看着她,神色没有半点松动

      “砚台是冲谁去的?”

      穆青一怔

      陈璇的眼神慢慢聚回来一点,她看了傅安澜许久,唇角似乎动了一下,仿佛一台生锈的机括般吐出嘶哑的声音

      “你现在问这个?”

      傅安澜道,“现在不问,等都察院问?”

      闻言陈璇又一次错开了视线,看向自己被包起来的手,过了很久她才道

      “梁伯如”

      傅安澜点头,“你看见梁立钧进来了吗?”

      陈璇闭了闭眼,这一问比前一句更难答

      穆青下意识上前半步,却立马别开头告诉自己要停住。她见不得任何让先生为难的事情,但今日不同

      她必须狠下心来

      “没有”

      “确定?”

      再次抬眼,陈璇眼里有了些冷意,傅安澜没有退,只平心静气的追问道,

      “有没有?”

      “我说没有”

      “那就记住”,傅安澜道,

      “你没有看见她进来,砚台也不是冲她去的,这是失手伤人,并非故意为之。事发之后你立刻施救,有咬伤为证”

      陈璇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傅帅这是要教我如何脱罪?”

      傅安澜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清楚得很,寒潭般的眼睛里映着凛凛微光

      “你伤了人,是罪,日后怎么论,自有律法。可你没有杀梁立钧的心,就不要把杀人的名自己扛到身上”

      陈璇看了她许久,忽而低低笑了一声

      “律法?”

      她抬起缠着白布的手,掌心微微一蜷,血色便又从布里透出来一点

      “傅安澜,你如今也会拿这种话哄我了。砚台是我扔的,人是我伤的。她进来时我看没看见,有什么要紧?”

      傅安澜八风不动,并不与她纠缠,只平静道,“要紧。刑名上一字之差便是生死天堑”

      陈璇唇边那点冷笑慢慢淡了

      院子里传来嘈杂声,梁立钧已经被太医小心挪上软舆,窗纱朦胧,只见到飘忽人影

      连带着陈璇的声音也飘忽起来

      “一字之差生死天堑……”

      “梁伯如跟她可是差着两个字呢”

      傅安澜微微一怔

      陈璇没有看她,只静静地看着窗外。隔着一层窗纱,什么都看不真切,隐约见衣袖从软舆边缘垂下来一截,青色的,沾了血,风一吹便轻轻晃了一下

      像一片刚抽出来的嫩叶,折在了春寒里

      “我早上才见过她”

      傅安澜没有说话。

      “她在夹道里拦我,说随梁伯如下江南查盐,看了好多事情,见了好多人”

      “她问我,朝廷的意思为什么到不了百姓手里”

      她说到这里,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停了片刻,才继续道,

      “她说,上意下不去,下情上不来,不是因为天高皇帝远,是中间那条路坏了。坏得太久,坏得太深,坏到人人都觉得本该如此”

      傅安澜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穆青站在一旁,眼底也动了一下

      陈璇轻轻笑了一下

      “我说她有这份心就是好的”

      “我还同她说,汝为生民之幸”

      靖王长长的叹了口气,阖上了眼睛

      “傅安澜,她不是梁伯如。她姓梁,可她不是梁伯如。她心里还装着百姓,装着这条已经烂透了的路”

      她抬眼看傅安澜,眼底没有方才的冷,只剩一片近乎空洞的疲惫

      “仓吏说,账目如此,书办说,旧例如此,作坊管事说,旁处也都如此,连那些挨打受饿的人,也只会说一句——世道如此”

      “可世道怎么会自己变成这样?”

      少年人的俊毅疏朗还历历在目,振振言辞还在耳畔回响,

      “可我现在也要变成世道如此里的一部分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是失手伤人,并无害命之意,又兼亲王之尊,天潢贵胄,有八议可循”

      “失手伤人罪减一等,过了保辜的五十日又减一等,翻翻律例,还有八议,八议之中,议贵议亲又减一等”

      “常言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就是有这许多等级,一层一层减下去,减到最后,她大好的性命前程都压在里头,我倒还能坐在这里,同你们论刑名”

      她今日难得的笑出声来,肩背都在抖

      “你说荒不荒唐?”

      傅安澜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陈璇太清楚这些东西了。律例如何写,刑名如何转,亲贵如何议,朝臣如何替上位者找出一条又一条窄路,最后把一件血淋淋的事洗得像一场不慎

      她从前最恨的,便是恶人把世道当借口,把规矩当遮羞布

      如今轮到她自己站在规矩庇护之下,做那为人鄙夷的肉食者

      傅安澜在陈璇对面随手扯开一把椅子坐下,“所以你要如何?”

      陈璇抬眼看她

      “把八议去了?把亲王名分去了?把律法也去了,然后亲自走出去,同梁伯如说,一命赔一命?”

      傅安澜声音并不高,却一字一句如钢钉入石,火星四溅

      “你若这样做,便不是不做世道如此里的一部分,你是让梁立钧白白倒在这里”

      穆青倏然看向她

      陈璇也看着她,眼底一点冷意慢慢浮起,

      “傅安澜!”

      “你不是说她心里装着百姓,装着那条烂透了的路么?”傅安澜丝毫没有退却之意,

      “那她给你的,不只是愧疚。她早上拦你,不是为了让你此刻把命赔给梁家。”

      陈璇喉间一哽,几番吞咽,终究还是片语不得出

      “她看见的陈规旧矩条条框框都还在。她问你的肺腑之言字字句句也还在!”

      “朝廷的意思为什么到不了百姓手里?上意下不去,下情上不来,这条路为何坏成这样?这些事,不会因为你今日认罪认得漂亮一点,便自己变好”

      听者有意,陈璇的手指慢慢蜷紧

      傅安澜猛然起身攥住陈璇受伤的手,伤口骤然崩开,引得陈璇闷哼一声

      穆青脸色一变,“傅帅!”

      她死死盯着陈璇,眼底那点寒光终于裂开,露出一点压了许多年的痛意

      “你若真觉得对不起她,就别急着把自己洗干净”

      傅安澜一字一顿道,“你怕什么,我知道。”

      陈璇疼得指尖发颤,却忽然安静下来

      “你怕三法司替你减罪,怕八议替你遮身,怕陛下替你留中,怕崔贞替你奔走,怕沈明替你堵住百官的嘴。你怕最后所有人都说一句,靖王殿下实乃失手伤人,情有可原,世道如此”

      这四个字落下,陈璇眼睫狠狠一颤

      “可你现在这样,就不是世道如此了么?”

      傅安澜攥着她的手,掌心也沾了血。她却像全然不觉,只看着陈璇

      “先王从前说,淑君你愿为小璇之刃,奈何小璇不是握刀之人”

      “我那时不懂,只想着你不肯杀,我便替你杀;你不肯脏,我便替你脏。可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

      陈璇的神色终于变了

      “傅安澜……”

      “你不是不握刀。”傅安澜道,“你是握刀之前,想的太多”

      非要先问清楚这刀该不该落,落到谁身上,落下去之后,又会染透几人肩头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却没有一滴泪

      “你这一辈子,最恨旁人拿天下,拿大局,拿规矩替自己开脱。可小璇,你若今日拿一命赔一命来求个干净,也不过是另一种开脱”

      “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陈璇像被她这句话钉住了

      外头风撞着窗纸,呼啦一声,像远处有人低低叹息

      “天下何来一尘不染的事?当年若非是我顾惜你有澄清天下之心……”

      傅安澜突然咬紧牙关

      “你当我没有想过,把你扣在西北,不许你回京,不许你入朝,不许你再碰这些脏污烂事?”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气,陈璇忽然怔住,傅安澜攥着她的手,掌心里全是血,眼底却亮得厉害

      “我想过”

      “很多次”

      “你每一次从朝堂里出来,病得半死不活,我都想过。你每一次为了这些旧案,这些人命,这些谁也说不清的烂账,把自己折进去,我都想过”

      经年汹涌翻滚的欲望终于有机会宣之于口,傅安澜忽然感到了一股飘渺快意,以至于呼吸间都带着丝丝令人悚然的笑意

      “我想把你带回西北去,关在营中也好,藏在山里也罢,哪怕养成一个不问世事的废人,也好过你今日这样,坐在这里拿自己的命同世道较劲”

      屋里死寂一片,连穆青都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傅安澜像是终于把心里最不能见光的那一截剜了出来,反倒多出了一身浑不吝的痞气

      她垂眼看着陈璇,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肩头未褪的血,看着她那只被自己攥得重新裂开的手,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不知道吧”

      她声音低得厉害

      “那年你腿伤复发,在西北病得起不了身,营中军医说,若再让你这么熬下去,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那时就想过,索性把军报都烧了,把传旨的人也拦在关外。谁来要人,我便说靖王殿下病重,不能见客”

      陈璇怔怔地看着她

      傅安澜道,“再不成,就说你死了”

      这句话落下,穆青脸色骤然一变

      傅安澜却没有看她,她只看着陈璇,眼神难得的缱绻温柔,像是焦渴之人骤见绿洲

      “给京里送一副空棺,给天下立一座衣冠冢。你从此不做靖王,不做陈璇,不做他们口中那个能替所有人收拾烂摊子的人”

      她慢慢俯下身,声音几乎贴着陈璇耳边落下

      “我把你藏在西北最深的山里。你爱读书便读书,爱赖床便赖床,爱发脾气也由着你,爱做些什么都由着你。谁敢提朝堂,谁敢提江南,谁敢提崔家,我便割了谁的舌头”

      陈璇眼睫一颤

      “你说我敢不敢?”

      傅安澜看着她,忽然又笑了一下

      “还有更疯的呢”

      她松开一点陈璇的手,又在她还没来得及抽回去时重新握住,像怕她一松手便要从眼前消失

      “我想过,若有一日你真要死在这些人的规矩里,我便反了”

      穆青猛地抬眼

      “我要把新军调回来,先封九门,再围三法司。谁要拿你的命做公道,我便让她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不公道。梁伯如也好,都察院也好,六部那些满口纲纪的堂官也好!”

      “谁要你死,我便让谁先死!”

      傅安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可是我没有”

      方才那些血气森然的疯话,像潮水一样退开,只剩下一片压抑到极深处的疲倦

      “我一次也没有”

      她看着陈璇,眼底的红慢慢沉下去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要这样的活法。”

      陈璇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若真被我关在西北,哪怕锦衣玉食,哪怕奉若神祇,你也会一天天枯下去。你这样的人,若不能亲眼看,不能亲手做,便是活着,也同死了没有两样”

      她终于慢慢松开陈璇的手,将那只伤手递给穆青,微笑着说,

      “有劳陛下”

      傅安澜垂眼看着陈璇掌心重新渗出的血,语气又欢快又冷漠

      “我不拦你回京,不拦你入朝,不拦你管崔家的案子,不拦你看那些脏污事。我看着你一次次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也只当自己没看见”

      陈璇闭了闭眼,傅安澜却不许她逃,掐着她的下巴继续道

      “国事艰难,万望殿下顾惜千金之躯,莫辜负了属下这点千辛万苦才守下来的忠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你想听疯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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