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念》南栀花云

1、榆树 榆树

　　早读课的铃声像根生锈的铁针，扎破了高二（六）班昏昏沉沉的空气。
　　吴念把摊开的语文课本往桌角挪了挪，指尖飞快地在草稿纸背面划拉——不是文字，是速写。
　　笔尖蹭过纸页的沙沙声很轻，混在全班朗朗的读书声里，像颗掉在地上的米粒，没人在意刚下过雨，树皮上还挂着没干的水渍，她用铅笔侧锋抹了块淡灰，把水渍晕成了模糊的雾
　　“吴念！”
　　吴念手一抖，铅笔尖在纸页上划出道歪扭的黑痕。
　　她猛地抬头，把稿纸往课本底下塞，脸上已经堆起了笑，是那种练了千百遍的、甜得有点假的笑：“哎，罗老师，怎么了？”
　　班主任罗丽站在她课桌旁，手里捏着张成绩单，眉头拧成个疙瘩。
　　成绩单最底下那行，“吴念”两个字后面跟着个刺眼的“156”——总分
　　在全年级四百多个学生里，牢牢顶着倒数第一的位置。
　　“怎么了？”罗丽把成绩单“啪”地拍在桌上，声音拔高了些
　　全班的读书声都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早读课不读书，在底下鬼画符什么？就考这点分，还有心思瞎折腾？我看你是想回家种田”
　　“哈哈哈”全班都笑了起来
　　吴念的笑脸僵了僵，指尖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草稿纸边缘露了个角，上面画的榆树影子还没擦干净。
　　榆树象征着自由，就像她一样渴望自由
　　她低下头：“对不起罗老师，我下次不会了。”
　　“下次？”罗丽冷笑一声，扫了眼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吴念，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心思要放在正路上！你家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还整天抱着你那破画，能当饭吃？艺术学再好有什么用”
　　这话像根冰锥，顺着后颈往脊椎里钻。吴念知道罗老师说的是实话。
　　她爸去年跟着个女人走了，走之前卷走了家里最后一点钱，连张纸条都没留；她妈更绝，爸走后的第三天就说“要去寻找真爱”
　　把她和哥哥吴顺扔在老城区那间漏风漏雨的小木屋里，偶尔打电话回来，不是问“顺顺发工资了吗”，就是抱怨“新认识的男人不够体贴”。
　　家里的开销，她的学费，甚至她画画用的颜料钱，全靠哥哥吴顺。
　　吴顺比她大三岁，原来也是重点高中的苗子，为了供她上学，高二那年瞒着她退了学，现在一天打三份工——早上在工地搬砖，下午跑外卖，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
　　上次哥哥来学校给她送生活费，她看见他手腕上贴了块皱巴巴的创可贴，边缘还渗着血，问他怎么了，他只笑说“骑电动车蹭了下，不碍事”。
　　这些事，班里人大概都知道。李若她们总在背后议论，说她“穷酸”“拖班级后腿”
　　说她妈“不正经”，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嫌恶。
　　王老师更是明里暗里地挤兑，上次美术课老师夸她画有灵气，罗丽路过听见了，回头就跟别的老师说“画得再好有什么用？成绩差，家境又那样，将来还不是要进厂打螺丝”。
　　还有一次学校组织的以清廉为主题的宣传活动，吴念上交了一副荷花的作品，本来被选上了，结果被班上和罗老师关系好的同学几句话就换成他的了
　　后来还是别的老师死活喜欢她的画才勉强拿到一张一等奖的奖状
　　吴念把脸埋得更低，嘴角还扬着，只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她知道反驳没用，只会招来更难听的话。
　　她早就学会了，遇到这种时候，就笑，笑得越甜越好，甜到别人觉得“她好像不怎么在乎”，就不会再盯着她了。
　　“行了，坐下吧。”罗丽大概是觉得在她身上耗着没意思，又剜了她一眼，转身往讲台走，路过李若课桌时，语气却软了下来，“李若，你这次又是年级前五，不错，继续保持。我和你姑姑可是同学，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
　　李若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虚笑容，眼角却瞥了吴念一眼，带着点得意的轻慢。
　　吴念把课本往草稿纸上压了压，指尖摸到草稿纸背面那道黑痕，心里有点闷。
　　她其实不是故意考差的。上周哥哥感冒发烧，咳得整晚睡不着，她请了两天假在出租屋照顾他，还替他跑了两天外卖，晚自习根本没去。
　　班里的课她本来就跟不上，缺了课更是像听天书。而且这些老师都对她爱答不理
　　但这些话，她没地方说。
　　跟罗老师说？只会被当成找借口。跟同学说？她们只会觉得她在卖惨。
　　早读课剩下的时间，吴念没再画画，也没看书，就盯着课本上“六国论”三个字发呆。窗外的榆树被风一吹，叶子晃了晃，水珠掉下来，砸在窗台上，啪嗒一声，很轻。
　　下课铃响的时候，吴念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抓着桌角的铅笔往教室外走。她得去趟美术室，昨天借了老师的颜料，今天要还。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身后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是李若和她的几个朋友。
　　“哎，你们说，就吴念那个穷酸相，怎么好意思学艺术的”
　　“说不定是用捡来的废纸画呢，毕竟她那么穷，哪买得起画纸。”
　　“你看她刚被罗老师骂成那样，还笑呢，脸皮真厚。”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吴念的脚步顿了顿，手指把速写本攥得更紧了。这些速写本是哥哥去年用摆摊攒的钱给她买的，虽然只有16k大小，但足够画一些精致的小玩意儿了
　　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这张画板她画的速写——有哥哥低头修电动车的样子，有夜市摊昏黄的灯，有老城区巷口的猫，还有……上个学期篮球赛、篮球场上那个穿12号球衣的背影
　　她没回头，也没停，只是把背挺得直了点，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甜笑，快步往楼梯口走。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烘烘的，可她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美术室在教学楼尽头，很偏，平时没什么人来。画室很小很小，但这是吴念最放松的天地
　　吴念推开门，一股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味道涌过来，她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了点。
　　美术老师不在，颜料放在靠窗的架子上。吴念走过去，把手里的颜料管一个个摆好——她昨天用的时候很小心，挤得不多，管身擦得干干净净。
　　她喜欢颜料的味道，喜欢调色盘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混在一起，最后变成想要的样子。只有在画画的时候，她才不用笑，不用假装“我没事”。
　　吴念是天生的画家，对颜色有种天生的色感
　　她靠在架子旁，从口袋中抽出那张被罗老师打断的速写，盯着上面那道歪扭的黑痕看了会儿，突然拿起铅笔，在榆树的枝桠间，添了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影。
　　把这个人影子想象成为自己，总有一天和这榆树一样，自由随性
　　画完，她把速写夹在自己放在画室的素描书中，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还是灰蓝色的，云很低，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五块钱，是哥哥昨天给她的，让她中午买个热馒头吃。
　　还有两节课才到中午。她得撑到中午，然后去学校后门那家小面馆，买碗最便宜的清汤面，她想攒点钱，买点画材
　　吴念深吸了口气，又笑了笑，这次是对着窗玻璃里的自己笑的。
　　玻璃有点脏，映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但那笑容还是很甜，甜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她真的不在乎。
　　她抓起东西，转身往门口走，准备去上第一节课。不管怎么样，课还是要上的，日子还是要过的。就像哥哥说的，“念念，熬过去就好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熬过去”，还要熬多久。也不知道，那片灰蓝色的天，什么时候才会放晴。
　　只知道那棵榆树喜阳，耐寒、耐旱、抗风力，具抗污性，她喜欢榆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