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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岭村·完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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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有个名字，是男。
后来村里的王婆婆说不好，重新给我取了一个。
如今我叫是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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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村子叫大岭村。
村子很小。
从村头走到村尾不过几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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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的人很热情。
她们好像见了谁都会招呼一声，即便是来路不明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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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有很多大妈和老婆婆，以及随处可见的小孩。
大多都是女性。
或许这个村子没有成年男性，又或许是我没见过。不过这些事我从不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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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很穷，常年干旱。
地里的农作物半死不活地耷拉着。
但是大家很和谐……虽然这和谐一无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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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说了，我不是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我是前几日受伤逃难来的。
简称来路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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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村子里好像没人介意这件事。
也是，她们每日忙都要忙死了，地里的庄稼可快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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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乐得自在，每日做得最多的事便是去后山找块石头睡觉。
枯树烂草在身侧的地方竟也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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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没有井。
女人们会提着水桶去远处，挑一担又一担。
村里的小孩则是拿木棍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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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次趁没人，远远地看了眼。
才知道原来他们不是在乱玩，而是在地上写字。
偶尔兴致上来了，我还会纠正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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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山的时候，我会坐在田边。
就是觉得听村里人跟我打招呼也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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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从来没问过我的事。
我也懒得说。
她们问过我最多的，就只是吃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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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一间废弃的土坯房，睡的地方是茅草铺。
王婆婆隔几日就会给我送一袋粗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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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很黑、很干瘪，甚至有些发了霉，我只吃过一次。
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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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手很好，会趁黑夜摸到王婆婆家，将粗粮还回去。
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她们的吃食尚且不及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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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狩猎。
可后山的活物少得可怜，我会去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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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见王婆婆，她又瘦了。
她像一具完整的骨头架子杵在那，见我身上有伤，她也没说什么，就给了我一小袋粗粮。
连之前的一半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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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的作物恐怕是死了，如同脆生生的叶片被风一吹就散了，了无生机。
女人们去多远也挑不回来水，孩子们也没再写写画画。
村子好像要死了般，压抑、沉闷，吸入鼻的不是空气而是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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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我便出发去了更远的山头，颇费了些时日。
不过我猎了一只野鸡两头野猪，在县里酒馆换了不少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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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回村时，却在巷口拐角瞧见了个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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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先是暗卫阁的杀手。
我杀的最后一个人，是当今受宠的七皇子。
手法是白绫绞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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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眼见他一点点没了生息。
可如今，我又在一个小县城里见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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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今日，我怕是连自己曾经是干甚的都要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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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敛去脚步声跟上。
思绪乱飞，我无法不多想，易容术还是迷魂散？
死的那个与活着的这个，哪个是真的？
但我眼力极好，所以两个都不可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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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各类与起死回生、假死沾边的药物想了个遍后，我还是想不到。
或许像阁主说的，我的脑子全补在身手上了。
但身手如此厉害的我，生平第一次跟丢了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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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之下，只能回村。
先将银两置换成易储存的粮食。
路上想了很多，最终还是决定先将粮食分给村子里的人，旁的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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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眼前的景象却令我茫然了。
村民们上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她们眼球凸出，脸朝向村口的方向，像是死不瞑目……血液从她们的身下淌到了我脚底。
我恍然惊醒，踉跄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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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一切景象霎时开始倒退……村子消失了，村民们消失了，她们刚刚躺的位置只余下一个浑身狼狈、苟延残喘着的人，那人在流血。
我看清楚了……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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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前也未想过自己后来会去做刽子手。
那时金銮殿上权争烈，市井坊间苦难深。
大皇子与二皇子争夺皇位，派杀手暗杀。二皇子被迫隐匿在一个小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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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村庄有多小呢，只有几十口人。
我那时只是个四岁孩童，跟着收留我的村里婆婆们长大。
她们收留了二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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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后杀害婆婆们的，也是他。
我那时尚不懂他为何留我一命，却带走了心善的婆婆们，现在亦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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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二皇子是暗阁阁主的真正主人。
他将我放在暗阁，我在暗卫阁学了一身本领，从被单方面碾压到再无人能赢我。
二皇子那时候很老了。阁主受他中用，常把我唤到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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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当杀手，很累。
更不喜欢跟二皇子独处，但是我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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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终没能争过大皇子。
大皇子登基那天，他自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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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阁易主了。
我不再被召见。
但我这一身的本事并没让我受到轻视，我接的任务越来越多。
有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有不足挂齿的小人物。
他们死前都会苦苦求饶，但这并不能让我的动作减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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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又一个无辜的人在死前痛骂我。
她没有求饶，仿佛对死亡的结局不抱有改变……她只是拼了命地骂我。
她骂我是披人皮的豺狼、沾无数人鲜血的恶鬼，最后她还质问我人命在我眼里，是不是如路边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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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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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觉自己变得好像个怪物——也像二皇子。沉默、杀人和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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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到的最后一个任务便是刺杀当朝七皇子。
彼时距离二皇子去世十余年。
村里的婆婆们去世二十余年。
时隔一年，我才接下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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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齐十七年，皇帝勤勉，百姓安乐。
皇帝膝下七子，七皇子生母皇后在三年前香消玉损，他成了最不受宠的一个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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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宫中寿宴，七皇子与六公主在后花园谈话。
撂倒一干人后，我看向七皇子。
他表现得很冷静，甚至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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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起风了，不知怎的，我想起了原先的二皇子。
那就用白绫吧。
我将七皇子敲晕拖去了一个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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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我吊上白绫，彻底咽了气。
他死得很安静，除了一开始的挣扎，后面几乎没有反抗，眼也没睁过。
是我杀过的所有人里，最安静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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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后山的枯树叶扑到脸上，带着草木腐烂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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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王婆婆的脸，不是一贯温和的模样，她也骂我。
她骂我是伥鬼，要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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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已经死了。
那些横七竖八的村民幻影又一次浮现——她们的脸竟和我刺杀过的那些人渐渐重合，有哭嚎的妇人，有冷笑的官员，还有最后那个七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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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的脸变得扭曲，最后躺在那里的又成了我。
我摸了摸自己脖颈上浅浅的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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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叹息声被吹走。
我杀的最后一个人，原是我自己，从来不是什么七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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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大岭村也从未有过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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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被晒成碎末的槐叶，风一吹，飘远了，沙沙的声响竟像濒死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