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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濛箬湖畔 原来巫拾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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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的半个月,唐枕书没再来过我家。
不过我依然会去杂货铺找他,他也会像往常一样招待我。
故洲的夏季总是多雨 ,大多时候找他都需要打伞。我没听他的话去坐地铁,因为我不需要为了任何人改变。
我喜欢漫步,就不可能讨厌下雨。
我们彼此心照不宣,谁都没提那晚,也只留我一人,因雨后灼眼的阳光而失落——他不来我家了。
这让我怎么都提不起情绪。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七月中旬。
那天的傍晚很晴朗,我刚取完快递回到家,唐枕书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橙红色的阳光从钢琴后的落地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我的脸上,暖暖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备注看了许久,久到电话自动挂断再一次打进来。
倏然回神,放下手里的快递,我手忙脚乱地拿过手机点击接通键,因为手抖点了好多次才成功。
“怎么这么久?”唐枕书平缓的语调敲打着我的耳膜。
我有一瞬间的出神。
拾回声音,我答:“快递占着手,不方便。”
“嗯,”他可能点了点头,“有时间吗?”
我又没了声。
他已经18天没主动找我了。
心里好不意外的平静,我一直都是这样,喜怒哀乐都藏在平静中。
我僵硬地微微转头去看钢琴上反射的光,那像是林间神鹿施舍给人类的礼物。
这一刻,我只觉得,阳光好像也没那么扎眼。
唐枕书,你的天气怎么会是多变的呢?
人不应该都只有一种天气吗?
“巫拾谒。”
一声很轻的呼唤把我引回到现实,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老式自行车车铃的声响,由远及近,再由近到远。
我还听到那头有风的声音,他的声音就藏在风中:“我说,晚会儿有时间吗?这儿有个叫唐枕书的榆木脑袋想约你出来走走。”
我走到钢琴前坐下,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有啊,唐老板都邀请了,怎么会没时间呢。”
随着嘟嘟的挂断声,我的眼神逐渐失焦。
18天。432个小时。我终于接到了他的一个电话。
“do——”地一声,我的思绪被打断,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自觉地落到了琴键上。
我想复刻那晚唐枕书弹的曲子,可是无论怎么弹都很怪。
快递还没拆、垃圾还没扔、衣服还没洗……这些想法如同蛀虫一般滋生在脑海,让我静不下心继续弹奏。
……
那就不弹了。
站起身捞起手机看了一眼——将近六点半,该出门见唐枕书了。
我简单洗了个澡,挑了好半天的衣服,确定没什么大瑕疵后便出了门。
路上石砖缝里的杂草上爬着蚂蚁,头顶的绿色天堂隐隐藏着微弱的蝉叫。
我一路上猜测着唐枕书约我出来的目的,行尸走肉一般地走在路上。
与行人擦肩而过时引起的风掀起衣摆,穿过斑马线时变成绿灯的车道上驶过三两辆车。
不时,我来到了约定地点:邮差里-濛箬湖畔。
他还没到,发消息说让我坐在湖边的长石凳上等他。
故洲的夏黑得很晚,此刻的天空是好看的渐变色,从上到下由蓝到粉。渺小的湖水倒映着盛大的天,不管不顾地将其划上界限。
“抱歉,久等。”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钻进耳朵,我回过头,刚好撞进提着一堆礼物袋的唐枕书的眸中。
……
我们并肩走在湖边散步,他把他带的礼物递给我看。
第一个是个中号标本盒,里面有蝴蝶、植物、海螺贝壳、还有一个模型调色盘。
是他慢慢收集制作的。
第二个是一幅油画,画的是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看的电影的封面。
“你还会画画啊?”瞧着油画,我不禁感叹。
“业余。”
“很好看,业余都能画得这么好,牛逼。”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笑:“肯定是没你这位专业人士画的好,你太抬举我了。”
湖面上的荷叶微微抖了抖,连带着我的心湖也被激起波澜。
我问:“为什么送我礼物啊?”
闻言,他很明显地怔住,眉毛飞速皱了皱,没有说话。
察觉到他的情绪,我又问:“怎么了?”
他静默后,冷静地问:“你不知道过几天是什么日子?”
于是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没能想起到底是什么日子,便点点头:“什么日子?”
他噎了一下,表情有点难绷。
“你的生日,不是七月十九吗?”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看着我。
我努力想了想,还真是,“你怎么知道?”
一阵无言后,他轻轻拧眉说:“你微信主页。”
“……”好吧,太久没过生日,我自己都忘了。
来到木桥中央停下,我随意地撑着栏杆,看水面上悠哉悠哉飘着的鸭子。
唐枕书就立在我旁边,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起风了,天边只剩下一点粉色,仿佛即将枯萎的红玫瑰,既灿烂又廉价。
四周一片寂静,只剩弱弱的蝉鸣和簌簌的树叶声。
风揉乱了他的头发,好像也揉乱了我的。
我们置身在无数个沉默分子里,谁也没有打破这片宁静。
渐渐地,天空变成了蓝调,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橙也消失了。
很久。我以为我们最终会以沉默告别,他却突然挣脱了沉默的迷网,主动打碎了这使人难以忍受的平静。
“从来不过生日?”
这更像是陈述句。
“嗯,太懒了就没过。”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而是把手里一直提着的第三份礼物递给我。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浅淡的眼睛下方的红痣,大脑潜意识地支配身体接过礼物。
打开一看,是一束热缩花,我记得它叫吸色风铃。
我笑出了声,很轻的笑,但他还是看了过来。
“唐大,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啊?”
我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他也垂眸看着我,保持着无言。
我能看到他眸中映着的湖水泛起了一点涟漪,像是在想:原来巫拾谒也可以笑得这么明朗动人。
我很少眉眼藏光地笑,在人前总是习惯压抑自己的情绪。
我们在世界进入傍夜前一刻的天空下对视,没有隐忍,也没有过激。
多么美好啊,就像雨后潮湿的下午,没有喧嚣,没有烦杂,只有世界和我们。
他喉结滚了滚,嗓音很轻,像竹风过桥、水波不兴。
“有啊,怎么没有。”
我嘴角又上扬几分,不依不饶地追问:“什么?”
他沉默片刻,收回目光,倚着栏杆面向我朝向的相反方向,呼吸算不上特别均匀。
我就盯着他额前微晃的碎发,静静等待回答。
大约半分钟,他说:
“劝一个人活下去。”
“这个是我不会的。”
倏地,全世界都静了下来。风声、蝉鸣、叶荡……都消失了。只剩下呼吸紊乱的巫拾谒和波澜不惊的唐枕书。
我转回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没有什么动静的湖面。
脑子里很乱很乱。
最终我试图转移话题——
“云岫最近吃胖了没?”
“巫拾谒。”
我们几乎是同时收音。
静了一会儿,我轻轻地应:“啊……”
“你的头顶,一直有一片乌云。”
“无论我怎么挥手,它都没有散去。”
离开木桥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小路边的灯已经开始工作,林里似乎还有零星几只萤火虫在发光,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唐枕书走在离我半步远的前方,我盯着他的身影,脑海里回荡着他的那句“乌云”。
男人身形颀长、挺拔如松,走路的时候小臂微微摆动,没有驼背的毛病,衣衫也很干净整洁。
我没想过要跟他在一起,但是现在我驳回先前的那种想法了。
……
出了濛箬湖畔,我们心有灵犀地一同朝我家的方向走。
天色很暗,透着些蓝。
有情侣吃过饭一起出来散步,有骑行者从身边经过,也有被孩童画满卡通画的老墙……一切都是平常且长的人事物。
而我,在这一切平常中,产生了一种很冲动的想法。
我和唐枕书肩挨着肩,他的左手提着礼物,右手边是我。
有一处三脚路灯的灯坏了两个,微弱的橙黄光圈打在地上,筑起一小片温馨的空间。
走过这片小天地的时候,我牵上了唐枕书的手。
他没拒绝,和我十指相扣着。
如同某种缠绵,被模糊不清的纱遮住了所有的视线与心绪。
我成功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