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李闲舟

10、第十章 不想忘记沈

　　晚饭后，沈青山在厨房里烧水，从中取了半桶热水，正在往里添冷水调试水温。

　　现在水温刚好。

　　“咳咳……”西屋那边传来一阵轻咳，沈青山手一顿，又往里添了半瓢热水。

　　他提着水桶去到西屋，木桶沉甸甸的，水面微微晃动。

　　推开门，林昭阳正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刚叠好的衣服。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本就苍白的肤色照的几乎透明。

　　“沈老师，这是干什么？”林昭阳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旁，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

　　沈青山径直走到他面前，回答的倒是直接，“给你擦身。”

　　“现在都出院了，我自己来就行了。”林昭阳听后面红耳赤。

　　沈青山没说话，只是弯腰拧了把毛巾，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滑下，滴在地上。

　　他抬眼看林昭阳，目光平静如水。

　　“别拒绝。”沈青山不容置喙的说。

　　林昭阳呼吸一滞，眼睁睁看着对方握着毛巾，缓缓贴近自己的身体。温热的湿意擦过皮肤，睫毛颤抖的厉害。

　　屋里只剩下布料的摩擦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

　　从出院回来的这几天，林昭阳的作息就变得格外紊乱。

　　总是睡得格外沉，常常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早饭自然是吃不了了，一天只剩两顿，光吃午饭晚饭了。

　　沈青山看在眼里。对于这种情况，他为了避免林昭阳不吃早饭这事。于是每晚九点督促他睡觉，每天早上八点亲自来个叫醒服务，哄着人吃早饭。

　　这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沈青山已经站在了林昭阳床边，他轻轻掀起被子一角，露出半张林昭阳埋在枕头里的脸。

　　“林昭阳，起床了。”沈青山的声音很轻。

　　床上人皱了皱眉，无意识的往被子里缩。沈青山见人没反应叹了口气，俯下身双手穿过对方的腋下，稍一用力将人从被窝里唠起来。

　　被突然抱起的林昭阳迷迷糊糊睁开眼，正撞进一片温柔的眸光里。

　　林昭阳伸手揉了揉眼睛，指尖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

　　“我……要睡觉……”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绵软，试图睁开沈青山的束缚，“再睡会儿……”

　　沈青山不动声色的收紧手，将他稳稳的扶坐在床沿，“起床，刷牙洗脸，吃饭，吃药。”

　　他的指尖忍不住拂过对方睡得翘起的头发。

　　一连串的事情框框砸在下来，林昭阳听的头晕，身子不自觉往后倒想继续躺下睡觉，却被一只手稳稳拖住后背。

　　他困倦的眨着眼，小声嘟囔：“哦……”

　　人已经答应下来，沈青山便转身去拿换洗的衣服，“给，快换上。”

　　林昭阳接过衣服，不禁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沈老师，这是要……看我换衣服吗？”

　　话落，沈青山面无表情转过身背对着他。

　　走出屋，沈青山跟在林昭阳身后，盯着林昭阳慢吞吞的刷牙洗脸，直到每一个步骤完成后才松了一口气。

　　这才领着人去桌前坐好准备吃早饭。桌上那碗桂圆莲子白合汤正冒着热气，这是他特意提前两个小时起床熬的。

　　“沈老师，厨艺怎么越来越好啦？”林昭阳小抿一口，眼底泛起笑意，味道简直好极了。

　　“吃饭别说话。”沈青山说。

　　林昭阳鼓了鼓腮帮子，乖乖喝汤。

　　“我把临近饭点的课都调了。”沈青山说着，“所以我会提前回来，别让我逮到你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林昭阳的汤匙停在空中，睫毛轻颤，他慢慢咽下嘴里的汤，小声道：“……哦。”

　　上午第四节课的预备铃刚响，沈青山就往回赶，连办公室都没回，教案和课本还拿在手中。

　　院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鸡群的打闹声。沈青山眸光一暗，将教案和课本甩到桌上，径直走向西屋推开房门。

　　门一开，果然床上的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睡得正熟。

　　沈青山站在床边看了两秒，靠近床头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捏了把林昭阳白白的脸蛋，稍稍用力。

　　“唔……”林昭阳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就听见沈青山的声音环绕在自己的耳边。

　　“十一点了，还睡？”

　　林昭阳眨了眨眼，迟钝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沈老师……你怎么回来了？”

　　沈青山说：“早上刚说的就忘了？”

　　早上？有说过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吧。

　　沈青山见林昭阳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忘记了，气笑了。

　　他一把掀开被子，在林昭阳的惊呼中直接把人从床上捞起来。

　　林昭阳终于彻底清醒，叫唤着，“沈青山！”他胡乱的抓住肩膀，脚还悬在半空，“你要干什么！”

　　“吃饭。”沈青山平静的说。

　　吃饭就吃饭，你至于抱人吗？这分明像极了山大王掳走人去做压寨夫人。

　　要命。

　　林昭阳被他抱在怀里，耳根发烫，挣扎几下没挣开，最后自暴自弃的把脸埋在他肩上。

　　沈青山这才满意。

　　饭后，阳光正好。

　　离午休下课还有半个小时。沈青山将屋里的草药一一搬出来晾晒。院子里很快铺满了各式各样的采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林昭阳懒洋洋的窝在树下的藤椅上，目光却好奇的往那堆草药上多看了几眼。一旁的沈青山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便拿起一小竹筛靠近。

　　“看看吗？”沈青山问。

　　林昭阳眨了眨眼，没说话。

　　这些草药之前怎么没看见过？他想。

　　沈青山蹲在他的身边，从中拿起一小片晒干的叶片说，“这个是艾叶，温经止血，散寒止痛。”

　　林昭阳俯身凑近闻了闻，细软的发死随着动作垂落，不经意间擦过沈青山的额角，“闻起来有点苦。”

　　“不喜欢。”

　　“闻闻这个？”沈青山拿起另外一个细长的根茎，“这个是黄芪，补气升阳的。”

　　“它闻起来甜甜的。”林昭阳眉眼弯弯，“喜欢。”

　　手指不禁想要接过，沈青山却将黄芪拿远了些，看着林昭阳扑空后微微堵起的嘴唇，突出的喉结无声的蠕动。

　　“想要？”

　　见对方点头，沈青山才将黄芪放在林昭阳的手心，指尖若有似无的擦过温热的掌心。

　　“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吃药。”沈青山起身准备去拿药，一只手却紧紧攥着衣角，不肯让他离开。

　　沈青山回头，轻声细语的问他怎么了。

　　“可不可以不吃药了？”林昭阳声音带着些哭腔，“……好苦。”

　　其实也不全是因为苦。他发现一吃那个药，他的记忆就会变差点。

　　就比如今早上沈青山刚给他说过的调课的事情，凑过去几个小时就给忘了。还有平时看个手机，要搜个东西，刚点进浏览器就忘记要干嘛了。

　　平以往这些事情他的记性还不至于这么差。他好害怕自己某人睁开眼就会忘记沈青山。

　　忘记每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但他不想，他想要记住所有人尤其是沈青山。

　　他发现或许在某个瞬间，自己已经喜欢上沈青山了。可是不能说出来，不可以说出来……他骗了沈青山。

　　沈青山最讨厌欺骗了，不会喜欢自己的。况且他这个病迟早会死，已经被伤害过一次了，所以更不能让沈青山再伤心一次。

　　“听话。”沈青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温热的手掌扶上他冰冷的脸颊。

　　林昭阳下意识蹭了蹭那掌心，随后又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后僵住了。

　　“……嗯。”

　　“过几天后天周末，我好好陪着你。”
　　别怕，有我在。

　　“嗯。”

　　-

　　林昭阳这几天窝在家里心不在焉，无精打采的。

　　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现在有这个样子，看上去跟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没什么区别。

　　沈青山给林昭阳披上一件薄外套，以免被晒黑晒伤，“穿好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别问。”沈青山竖起食指抵在嘴唇钱。

　　乡间的小路两旁，油菜花开的正盛。金黄色的波浪随风起伏，空气中弥漫这着甜腻的味道。

　　林昭阳走的很慢，沈青山就放慢脚步与他并肩。

　　“看这个。”沈青山突然停住脚步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竹吸管，插入一朵油菜花中，眼神示意林昭阳试试看。

　　林昭阳嘴唇碰到冰凉的竹吸管，吸了一口，一股甜甜的液体进入口中。他睁大眼睛，“这是花蜜？”

　　沈青山“嗯”了一声，眉眼柔和，“小时候，村口小卖部奶奶教我的。”

　　林昭阳继续吸着花蜜，丝毫未察觉到沈青山拿着一个老式胶片相机站在他的不远处。

　　相机已经有些掉漆，但镜头却依然锃亮。

　　“咔嚓”一声。

　　林昭阳回头望去，沈青山正举着相机将镜头对准他又来一下。

　　“咔嚓——”

　　“你偷拍我！”林昭阳直起身，佯装生气鼓起腮帮子。

　　沈青山穿着蓝黄绿交错的花色衬衫，袖子晚到手肘，露出被晒成小麦色的手臂，调试着胶卷，细长的手指再次按在快门键。

　　“这张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