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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断枝残柳 文姬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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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参商阁的顾客来说,楼层与楼层之间没有楼梯,而是用悬梯相连。
这种悬梯是专门请擅机关术的墨老打造,由不知位于何处的中控台操纵,一部悬梯只能上到专属的那一层,要想上更高的地方,亲近更富声名的美人,就要花更多的钱提高自己在阁中的优先级。
五百金也不过是二楼的入场券,这钱要是给建业城的布衣百姓靠辛勤劳作和小买卖一辈子都挣不到的。
但这分级并不意味着将客人分为三六九等,因为参商阁的美人每一个都貌美如花,哪怕是一楼奉茶的侍女亦有倾城色。
只是楼层越高,越能靠近美人们的闺房,能做的事自然也越多。但也有例外,诸如玉雍和灿霞这样闻名建业又有自己看家本领的花魁,能做什么事,做到什么程度还要看本人的意愿。
小倌那边同理。
参商阁这财敛得风雅,合了那些自诩高贵的士族胃口,短短一年便坐到了建业城风俗行业的龙头位置。
其中大将军府出了几分力,就不得而知了。
就在他们探寻血房时,其他层依旧有人在嬉笑怒骂,调风弄月,日头还高高挂着,有些迫不及待弄起来的也不在少数。
参商阁对外说玉雍抱病,歌舞台暂不开放,对比楼上楼下的人声繁华更显落寞冷清些。
三楼除了他们几人也没别人,刚才李焱高声说的几句话自然也不会有人听到。
鸨母低着头,梳着一丝不苟的高髻,妆容亦是可圈可点地衬托她半老徐娘的风采,只是眼角尚留几道细纹,皮肉也不复年轻时光鲜莹润。
她命途多舛,堪堪赶上乱世的尾巴,原也是某家有名有姓的千金,随着宗族迁徙半路被本地某个小士族抢去,收进后院。历经种种,等她受雇于参商阁也有三十许岁,无子。
平日楼中娘子皆敬重她。
陆游冶说:“玉雍娘子的遗物,假母可愿交予我?”
鸨母一愣,笑道:“玉雍……哪里还有什么遗物?都在她房里了,等下一齐烧个干净,妾也算对得起东家的嘱托。等过些日子,再培养一个身段好的,把三楼好好改头换面,这事也就过去了。”
陆游冶的观察细致入微:“假母怪我阻圣女继续查下去。”
“言重了文姬!”鸨母惊得立刻要跪下赔罪。
被陆游冶阻止。
她坐在载辇上,比一般人矮了一截,牢牢握住她的手,不让她跪下去。
鸨母望着交叠的手,虽然往来于参商阁的达官显贵都对她笑脸相迎,却无人愿意碰她的手,他们都知道她的过去,嫌她又脏又老。
陆游冶冷静分析:“长乐圣女来这里也只是为了南晋的副使,她没本事和立场扳倒太子。你留着那东西只会为参商阁和你的东家招来横祸。”
“文姬,妾、老奴,“鸨母作势要大哭,“老奴是真的不知道玉雍还有什么遗物啊!”
“假母与玉雍情同母女,想留着玉雍的东西睹物思人是情理之中,原不应打搅。”陆游冶蹙着眉,似乎很是歉疚。
“我、奴与玉雍算不上感情深厚,只是有些唏嘘罢了。”鸨母低声道。
陆游冶不信她的说辞。
早在圣女登门前,她就派人查过参商阁的玉雍。
年纪轻轻成了花魁,资历尚浅却能几乎独占一整层楼,只因她喜好歌舞,便在大厅之外还修建了豪华歌舞台,独她能用。
鸨母若对她无半分偏爱那是不可能的。
“凶手身份贵不可言,即便打杀了一国使臣,都有无数人前仆后继替他遮掩。玉雍还那么年轻,她本应有更好的未来,可那人就这样虐杀了她,假母,那天你有听到玉雍的惨叫吗?就这样放纵他逍遥法外,真的,甘心吗?”
鸨母心中酸涩,是啊,她来到参商阁的时候那么小,那么鲜活,会甜甜地冲她撒娇。
她严厉地培养玉雍,让她专研舞技当上花魁,就是为了让她能多些选择,接待些有礼又出手阔绰的郎君,年轻时多攒些银钱,说不定日后还能赎身出去当个正头娘子。
一切都被那个畜生毁了。
她怎能不恨!
鸨母眼眶泛红,颤抖着开口:“文姬眼中,真能看到我们这些可怜人么?”
她这话堪称大胆,曲帅们神色一凛,目若寒光,陆游冶却没感到意外。
“假母,天下可怜之人众多。在下没有千里眼,只能看见身边的可怜人。”
若她大谈自己胸怀天下以及鸿鹄之志,掌管参商阁多年的鸨母怎能看不出她与那些只会写文章骂世道不公的书生并无不同。
她不会把东西交给一个只会空谈的人。
可那位名震天下的文姬握着她的手说,她不是完人,只能为身边的人尽力所能及的事。
她其实没想着复仇的,玉雍虽然可怜,但她身后还有一百多位可怜女子,她不能倒下,她还要护着她们。
但文姬给了她一个机会。
正如陆游冶所料,鸨母被她说服,取出了违抗大将军命令的,私藏之物。
漆黑的乌木盒子里装着条大半被血污了的披帛,其上残留着不明液体,还皱皱巴巴的,这种面料表面流光溢彩,深受建业贵女的喜爱,缺点便是弹性不足,被人用力拉扯后无法恢复原状。
不过对于一件衣服几乎不会穿两次的建业贵女来说,这不算什么缺点。
披帛中似乎还裹着什么东西,陆游冶合上盖子,不打算现在探究。
鸨母盯着陆游冶转交给宁归的木盒,眼中仍留有不舍。
恰逢此时,圣女走出那处充满血腥气的厢房,来到陆游冶身边:“方才我失态了,不管怎么说,还要多谢你。”
陆游冶嘴角扯了扯,说道:“此事牵涉甚广,游冶自知理亏,却还要厚着脸皮请圣女不要再追究。”
长乐圣女点头:“还望东桓遵守诺言,归还副使尸身。”
空气渐渐燥热,丁点儿火星子飘在半空,适时传来“快救火”、“这边”的声音。
所谓“毁掉现场”,就是一把火将其烧毁,要想不影响参商阁其他生意,只能提前安排人时刻准备救火。
今日这场火不会对参商阁造成任何损失,只除了那繁华富丽的歌舞台以及它身后的厢房。
大火没烧起来便被扑灭,厢房里头恰到好处的一片焦黑,是谁来都认不出的程度。
陆游冶向圣女允诺道:“明日左中郎将自将拜会。”
“好。”
长乐圣女问起垂首的鸨母:“我看参商阁诸位娘子住的厢房都有诸如雨眠、笼烟此类的名字,那……玉雍住的厢房……叫什么名字?”
她们进去的时候,房门上的刻着名字的木牌就被取掉了。
鸨母没想到圣女会问这个,愣了半晌后回道:“柳……柳枝,她只喜欢唱歌跳舞,没读过什么书,觉得淮水边上被风吹动的柳枝就像她跳舞时一样……”
“那想必玉雍娘子定然是倾城动人。”
鸨母替玉雍接下了圣女的夸赞,到底人死如灯灭,再好的舞姿今后也无人记得。
圣女朝陆游冶身后看去,没看见熟面孔,直到现在她才有能安心问及故人。
“说起来,伊勒怎么不在?我听说他成了文姬的护卫。”
这几天忙着打点上下,搜寻真相,长乐圣女已有段时间没关注建业时兴的段子,她的消息明显过时,不知文姬赶走了身边那位好看的异族少年。
“他去了坞堡,学学规矩。”陆游冶抿了抿唇,最后给出这个理由。
因不服责罚,怒而出走这个理由还是仅在陆府流传比较好。
圣女惊讶:“……这样吗?”
她见过二人在使团中相处的情形,伊勒对任何人确实算不上恭敬,他身上带着股天然的野性,他眼中无论士庶,皆以一待之,和幼时仍留在部落的她一样。
但陆游冶应当早知他这性子,在使团时并无展露半分不喜。
这也是圣女当初愿意接触她的原因之一。
难道是陆氏其他人看不惯伊勒,非要将他赶走?
离谱的猜测仅一瞬就被圣女否决。
文姬怎么会允许别人对她的人指手画脚,或许真是伊勒做错了什么吧。
*****
建业亦被称作东京,十六年来因战乱残破的驰道已被修复地七七八八,甚至出于便利考虑,规定了靠近东门的那条更宽敞的路只能由士族的车队行进。
但这不是写在明面上的规矩,十六年前大批士族迁往建业时,不喜看到周遭流民围聚,专门遣了部曲驱赶,无辜的平民被波及死于乱马之下。
当着众多士族,给足了赔偿,那位平民的老父老母收了钱财,便也不再闹事,只是逢人便劝莫走此路。
行人不解,追问缘由,老夫妇只摇头叹息。
听劝的行人不多,两人便在另一条热闹平整的路边支起茶摊,只需从此路过,便能得碗清爽的好茶。
于旅者而言,何乐而不为呢。
渐渐地,那条修整地最好最宽阔的驰道也就没有行人路过,用马车和牛车出入建业的士族们反而得了清净。
他们送茶十余年,日日观察着往来的行者,若有人力搬不动的行李必须入城,有的庶民亦会向邻里借一头牛,再自己用些烂木头,拼拼凑凑也能搭一辆能装东西的牛车出来。
有些家中略有余财,租一辆看的过去的牛车进建业,也不失面子。
十几年过去,二老已练就了一番能辩牛车属哪家哪户的本领,主要还是看印在车后旗帜和车舆围板上的家纹。
一辆牛车慢悠悠驶入老夫妇的视野。
用麻布衣袖揉了揉眼睛,他们已然年老,浑浊的双眼在看没有明珠和宝石装饰的东西时格外费力。
现下老两口把眼睛擦了又擦,却还是认不出那辆破旧的牛车到底属于哪种。
若说是庶民租用的,车辙上却印着圆形家纹;可要说是士族家的,这天下士族皆好颜面,哪会用这么破的牛车入京呢?
岂不是给建业城中其他人笑话?
老翁和自家婆子纠结半晌也没上去搭话,眼睁睁看着那牛车朝茶摊方向走。
那是一头不算年轻的水牛了,黝黑的皮肤刻画着岁月的痕迹,四肢和肚皮处沾着半干的泥浆,讲究干净的士族不可能用这样的牛出行,他愈发确定那只是一户爱充面子的庶民。
这是朝他要茶水来了。
果然,车上下来二人,正准备沸水的老妪无意中瞥到二人,呼吸不由一滞。
真是……好俊俏的儿郎。
左边这位,一头泼墨似的长发束起,一看就是及了冠的,身穿白衣,风度翩翩,通身的书卷气和一双鹿儿般的眼睛让人一瞧便好感倍增。
右边这位……这位年纪有点小,眼睛竟是金黄色的,衬得皮肤白如银月,浓眉深目,睫如鸦羽,不是中原人长相。
反而与一些西域人更相似些,却远比老妪见过的在建业谋生的异族人长得更为精致。
瞧着是个习武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怀里抱着把剑,袖口和腰带都扎得紧实,勒出劲瘦有力的腰。
东桓的武将能者居之,不分族姓,以这少年的气势,假以时日定有远大前程。
若能让其中一位当女婿,还不羡煞那爱嚼舌根的左邻右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