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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只身误入是非局 。 ...

  •   云惜牵起她的手,正欲上楼。这时,乖乖却忽然停下,回望向身后的解霜,淡淡开口:“你在楼下等着,我让鬼婳姬下来见你。”

      解霜僵在原地,只极轻极缓地颔首,喉咙似是被人掐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响。她望着两个并肩上楼的背影,眼前又浮现出方才女童与自己说话时,不近和善的目光,却能对身侧的云惜,展开笑颜。

      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云惜没能和解霜说上话。她垂眸望去,明明是自己牵着人,引路前行的,是这身形小小的孩子。视线随两人一致的步调落在她雪白的侧颜上,乖乖似有所觉,偏过头来,笑道:“姐姐在看我吗?”

      云惜见被撞破,也不慌乱,只淡淡一笑,道:“嗯。方才在楼下,提灯大师说,‘你不是鬼’。你既非鬼的话,那会是什么身份呢?你年纪尚幼,法力却如此高强,一击便将那伪装成鬼的聻打出原形。引我来得慕楼的阿玉称你为‘大人’,十殿阎王之中,唯有阎罗有一女。我原以为你是阎罗的女儿,可今日见到阎小姐,便排除了你这个身份。还有,那个小一说‘上面有人看着’,想来是乖乖你了。阎小姐,跛脚鬼,提灯大师,还有指认跛脚鬼冒犯阎小姐的鬼,皆是因为你停下争吵。他们认得你,或者说是对你身上的气味熟悉,我说得可对?”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小圣女。”

      乖乖眉目不变地笑了笑,像是为云惜猜出自己的身份而感惊喜。她道:“姐姐是闻到了我身上的魔气,得出的推断?”

      云惜轻轻摇头,道:“你身上气息,与鬼不同,与聻也不同。我虽不是第一次闻到这种气息,但也不认得是哪种气息。既非人非妖非鬼,不是神,便是魔。传闻鬼界与魔族私下相交,我自然只能往魔族身上猜了。我不认识什么神,却有听闻,魔族有一位小圣女,无人见过真容。”

      乖乖笑意浅浅,道:“姐姐现在知道了我的身份,不怕我?”

      云惜抬起两人相握的手,道:“别忘了,你现此刻可在我的手里。”

      乖乖望着她,道:“那我可心肝情愿栽在姐姐手里。”

      云惜闻言,微一怔神,道:“我总觉得,你的言行举止,不似一个孩子。”

      乖乖转回头,缓步登楼,轻声道:“那姐姐觉得,我像什么?”

      “嗯……”,云惜略一沉吟,“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大人。”

      乖乖低低一笑,道:“那姐姐是小孩子吗?”

      云惜也弯笑道:“我啊,我是大孩子。与你相比,我是个小大人。”

      她又问:“那位提灯大师,究竟是何人?”

      “生前为人,名气平平;死后为鬼,曾做阎罗座下客卿。他后来又死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你是怎么认出他的?”

      “他生前的心魔,就在我们那里的魔谷中。虽然他为人死时,心魔消散,但在魔谷内,停留过的每一个心魔我都认得。鬼界我来过,见过他几次,只是他没见过我,他品阶不低,应该有发觉过我的气息。”

      云惜点头:“可在楼下,除了他与阎小姐,另外二鬼似乎也认得你。”

      乖乖不紧不缓,耐心解释:“那跛脚鬼,常暗中尾随阎九珠,前因后果我无心过问,阎九珠更是不知道他的存在。他的足疾,是被阎王所伤的。我第一次见他,是父亲抱我入阎罗殿时,见他被人狠狠扔出殿外,仅此一面。至于另一位,我曾见过,他是提灯大师为鬼时的朋友。方才那场戏剧,说不定是二人联手做局,目的嘛,便是为了拿定魂戒吧。”

      云惜心头微沉,道:“可提灯大师要定魂戒有何用呢?”他一个聻,此戒于他并无大用。不对,他能从冥王手下私逃出来,不是低阶聻。她想起提灯离去前那句“我记住你了”,指尖不自觉抚上腰间红佩。看来,这趟要加倍小心行事了。在鬼界用玉轮,灵力波动一旦被冥眼察觉,她怕是此生都要困在这里。

      “不知道,”乖乖语气忽然一沉,“但我不会放过他的。”

      话音一落,云惜脑中突然炸出一道声音与之重叠。

      “我不会放过她的!”

      这话如重锤击心,剧痛骤起。她猛地蹙眉,甩了甩头。

      这是谁的声音?听着这么……撕心裂肺?痛得像是亲眼看着至亲之人死在眼前,绝望入骨。声音听着是道女声,我以前有在哪里听过吗?身形微微一晃,她抬手按住额角,强自站稳。想不起来,一点都想不起来。

      乖乖察觉她神色不对,立刻抬头,紧紧攥住她的手,上前一步,急声道:“姐姐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头痛感渐退,云惜抬起眼帘,勉强一笑:“无事。现在好了,方才忽然头疼,许是是对此地水土不服吧。”这种情况以前从未有过,怎么这次下山偏巧遇到了,实在怪异。等回去,定要找师父好好为她查探一番。

      乖乖神色仍有迟疑,轻声追问:“姐姐,……真的没事了?”

      云惜点点头,温声道:“真的没事。你攥得太紧了。”

      “啊,对不起,”乖乖连忙松了几分力道,却依旧不肯放开,只轻轻握着,“……姐姐。”

      见她一脸乖巧的担忧自己,云惜忍不住伸指,轻轻刮了刮她的小脸,眼尾弯起:“我没有怪你。若是猜得没错,我们已是到了吧。”

      二人已站最高一层阶梯。

      放眼望去,是一片阔朗平层,四围以大红绢布铺饰,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圆桌,足以围坐二十人。桌上早已摆满菜肴,云惜匆匆一扫,微感讶异——桌上竟全是人间吃食,二十余道,五味俱全。

      桌上有鸡汤、清蒸鱼、辣兔、肉肘、丸子、甜糕、酸枣……琳琅满目,香气隐隐。

      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吃得下那么多菜吗?而且,为什么感觉哪里不对。这整体大红色布景,再加上二十二道菜,不是婚嫁该有的吗?!

      云惜低头问道:“嗯……乖乖,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乖乖一脸真诚:“是呀。我托人置办的,说今日要见贵客,务必布置得如人间一般郑重好看。”

      云惜心道:“也没错,说到郑重好看,确实得婚宴拔的头筹。不过这些人脑筋就不会弯一弯吗!两个孩子吃婚菜?!还是二十二道!”

      乖乖突然问道:“姐姐觉得如何?我也一同帮忙,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时辰才备好。”

      云惜心中惊撼:“一个时辰,这般排场,动用得百人了。如此大的手笔,竟为招待我一个小小小道士,属实破费了。”虽然费心费力,她倒真心觉得布置得不错,这样感觉,她上前一步,轻轻撩开一旁垂落的红帘,帘下水晶坠子相撞,清音悦耳,极为脆声好听。

      “我喜欢。”云惜回头望她,笑意晏晏,“谢谢你。”

      乖乖一怔,随即回过神,原地轻轻摇头,又连忙上前拉她入座:“再不开动筷,菜便要凉了,姐姐快坐吧。”说着,她将云惜拉到座上,自己则挨着她坐下。

      云惜接过乖乖递过来的玉筷,轻声道谢。却见乖乖并未动筷,只是一挥。

      紧接着,两侧阶梯下,鱼贯走出一排粉衣女骷。为首的两位女骷手端玉盘,盘上各置青色玉壶与玉杯,行至云惜与乖乖身边停下,斟上清茶,随即笑着退至身后。

      云惜未举杯,便闻到一缕淡淡的清香。端起细看,茶色清透如水,不知味道如何。

      乖乖见她迟迟未将杯水送入口中,一手托腮,望着她笑:“姐姐是怕水中有不妥?”

      云惜回神,连忙道:“绝非此意。只是闻见这香气,不似花香叶香,一时猜不出是何物泡制的。”

      乖乖拿走她手中的玉杯,浅尝一口,道:“这是我母亲在人界时,亲手制的,名唤——逢卿羡。我还记得配方:腊月初雪,初春清露,夏中清莲子,秋后离人泪。”

      “离人泪……”云惜低声喃喃,“这仙草早在几年前还是遍地可见的普通仙草,现在怕是被吃绝迹了。”

      “姐姐说得是。”乖乖将自己未沾唇的那杯推到她面前,“不过姐姐喝的这杯,不是新泡的,是我从母亲那里悄悄取来的。”

      “悄悄?”云惜心头一紧,“若你被母亲发现,你该可如何是好?”

      乖乖一脸无所谓:“没事呀,这本就是母亲为我成年之礼所备,我只不过是……稍稍提前喝了一些。”

      云惜心中暗道:“乖乖啊乖乖,这哪里是稍稍提前,分明是提前了十余年。”云惜心跳倏地加快,暗自惊心——若是被离火圣女知晓,自己喝了她女儿的成年礼茶,会不会被她当场活剥?这么一想,浑身莫名一寒。

      忽然,一只小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云惜抬眼,脸上还挂着几分“大祸临头”的茫然。便见乖乖一脸安抚:“姐姐放心,母亲不会知晓的。坛子里还剩很多呢,姐姐相信我。”坛子里是剩有很多,只是后面取了些后,她又往里面兑了清水。她专门趁父亲母亲将自己闭在门外,偷偷前去魔谷取来。这顿操作她自觉天衣无缝,绝无可能被发现。

      “我有一事想问。”云惜神色认真起来。

      “姐姐请讲。”

      “你我……当真是第一次见面吗?”

      乖乖一怔,面色微黯,似有难言之隐。
      她想起那日母亲蹲下身,紧紧握住她的手,神情严肃:“乖乖,今日所遇之人,所见之事,万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哪怕是你最信任、最重视之人。”

      “母亲,连父亲也不能说吗?”

      母亲轻轻揉着她的脸,轻声叹道:“你父亲那里,我会和他说的。今日,多亏了那个孩子,若不是她出手,恐怕他们就得手了。只是没想到,一群高高在上的外表下,竟是裹藏着卑鄙无耻之心。”她嗤笑一声,“那群人,也不过如此。你日后若是遇见那位小恩人,也切莫向她提起今日之事。”

      “母亲,为何?”

      母亲语重心长,一字一句:
      “为了她,能平安活着。”

      云惜见她神色纠结,轻声道:“若是不方便说,就罢了。没关系的。”

      乖乖低头道:“姐姐……对不起。我不想欺瞒你,可我真的不能说。”

      她这次必须要听母亲的话。

      云惜温声笑道:“我不是说了嘛。既是不能说得秘密,那就让它永远成秘密吧!”

      “可是……”乖乖慢慢抬眼。

      “打住。”云惜伸出一指,轻轻抵在她唇前,“吃饭罢。我们来聊聊别的,有关于外面的案子。你特意见我,是想说这个?”

      乖乖望着那收回去的指尖,抬眼看向她,正色道:“是的。姐姐,你被人设局了。”

      云惜一惊,道:“你说得设局,是什么意思?”

      “有人故意引你入鬼界,为了换一个人出去。”

      换人出去?
      云惜瞬间想起前不久阿玉曾说“藏在鬼界十年的那个人就要走了”,还有提灯大师所言“阎罗家里藏有一人”。

      这两人……莫非是同一人!

      云惜强压下情绪,冷静问道:“故意引我入局,为换一人出去。可这跟案子有何干系?”她是为解决新郎案才下山,然后进到鬼界的,他们总不会为了引我,不惜枉死三人?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是姐姐恰好卷入这个案子,他们才顺势将目标定为了姐姐。”

      “那三位新郎,为谁所杀?”云惜追问。

      乖乖望着她,道:“姐姐还记得在楼外时,抱着我的那位歌姬吗?”

      云惜点头:“记得。”

      “杀死三个新郎的凶手,正是她。”

      云惜:“!!!”她心头巨震:“怎会是她?她为何要下次杀手?她本是鬼身,如何能轻易离开鬼界?以她声名,要是突然消失,不可能无人察觉。”

      乖乖缓缓道:“姐姐在人界应当了解过案子。十年前,人间有一因早产而死的歌姬,就是你今日所见鬼婳姬。”

      云惜屏息凝神,静静听她诉说。

      二十年前,现任阎罗初登鬼界,曾得乖乖的父亲天渊君相助,才坐上阎罗王位。但凡坐上阎罗王位者,便承袭“阎罗”此名。而鬼婳姬,正是这位阎罗生前在人世时,遭父母遗弃的亲妹。

      那段时日,阎罗顶着冥界各方压力与同职的鄙夷,还有众鬼的颓骂之声稳居在职,一日处理近千个事务,分身乏术。就在这段时间里,人间的一位蚕丝商人,偶然在楼牌里,一眼相中鬼婳姬,与两位商友密谋算计,并承诺各分二人好处。

      蚕丝商人为得到鬼婳姬真身,私下见楼主打商量,定下价数。一人出资,一人打通官场门路,三人同往暗域钱庄签下欠条,凑足重金,欲将鬼婳姬买下。

      之后之事,便如外界传言——鬼婳姬身怀六甲。楼主并未赶她走,一直留她至临产那夜。意外陡生,鬼婳姬失足坠楼,难产而亡。孩子落地便是死胎,楼主亲手将她母子二人合葬。

      不久之后,鬼婳姬在人间的亲生父母一家,突遭大火,满门七口,无一幸免,尽数葬身火海。

      一家人,便这么在鬼界重聚。

      阎罗着手安排父母、妻弟先行转世,只留下年幼的女儿与侄儿在鬼界安魂。又在这段时间里,他找到并稳住了鬼婳姬,为她安排好一切,亲自照顾外甥魂灵。此后十年,他稳权固位,终于执掌大权。

      他利用职权,将定魂戒交予鬼婳姬,又暗中联络九殿阎王,打点妥当,将鬼婳姬送往人间。之后发生的,便是那三桩新郎惨死之案。

      云惜却提出疑惑:“可在人间作案,没有人助她吗?三处新房香炉内,皆有迷香残留。以鬼婳姬之力,本可直接动手,为何非要等到新婚之夜?”

      乖乖道:“她偏要在他们人生最幸福之时,亲手碾碎一切。至于那下迷香之人——便是姐姐见过的解霜所为。”

      云惜一怔:“可楼外之时,她看鬼婳姬的模样,分明是对方不识她。她如何能暗中相助?”

      “她是悄悄跟着鬼婳姬一同逃出鬼界的。”乖乖轻声道,“姐姐不知,解霜生前,与鬼婳姬本是同楼歌姬,只是声名不及她。鬼婳姬离世那夜,她自尽了。”

      “难道是……”云惜话未说完。乖乖替她接下去:

      “殉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只身误入是非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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