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元曲》黄木木

1、楔子 永和十

　　永和十三年 冬 未央殿

　　意识沉浮的最后，是未央殿那个连炭火都驱不散的雪夜。

　　裴昭韫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一点一点流逝。

　　冰冷如同附骨之疽，从四肢蔓延向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喉间翻涌着浓重的铁锈腥气。她费力地睁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头顶烟霞色帐幔上繁复的暗纹，在摇曳的微弱烛光下扭曲、变形。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破碎艰难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的呜咽。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榻前。熟悉的气息混杂着殿外的寒气，笼罩下来。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李怀渡俯下身，玄色的龙袍袖摆垂落在她盖着的锦被上。他的影子投下来，将她笼罩在一片更深的阴影里。她感到一只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阿昭……”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试图替她掖紧被角。这动作却是徒劳，锦被下的身体，早已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裴昭韫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她沉溺的墨玉般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痛楚。

　　那痛楚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心头那片早已冰封的荒原，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渗出一丝酸涩。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哽咽。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冰冷的额角，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湿意。

　　他的泪是真的。

　　悔也是真的。

　　可他终究是那个坐在龙椅上，需要权衡天下，需要牺牲非必要之物的帝王。

　　她突然想起李长渡登基那日说的话。

　　"阿昭，我会护着你和裴家。"

　　未央殿的冬天格外漫长。宫人们都说看见蒋贵妃伸手推的那一下，小公主才跌进太液池的。

　　她看着内侍们捞上来那个湿漉漉的小绣鞋，针脚还是她亲手缝的。

　　后来听说，蒋贵妃只是被罚了三个月的俸例。

　　她常常独自坐在窗前，看积雪一点点覆盖庭院里女儿曾经玩耍过的秋千。李长渡偶尔会来，带着一身疲惫，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咳出来。

　　猩红的血沫溅在素白的寝衣前襟，如同雪地里骤然绽开的几朵残梅，显得有些凄美。

　　“李长渡……”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她看着他痛苦的脸，心底竟奇异地升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我恨你……”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带着解脱般的疲惫，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视线彻底模糊，黑暗席卷而来，吞噬了眼前那张轻帝王的脸，也吞噬了未央殿的冰冷、药味，和这漫长而绝望的一生。

　　她仿佛看到许多年前裴府庭院里，那开得如云似雪的梨花，还有梨花树下，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