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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共涉沼(一) 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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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三年的除夕,雪是从黄昏开始落的。
细密的雪粒子被北风卷着,敲打在五皇子府邸的琉璃窗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冰蚕在啃噬光阴。白日里扫出的路径又被新雪覆盖,庭院里几株老梅成了唯一的艳色,虬枝上积着雪,花苞却倔强地透出点点深红。
廊檐下,一只红泥小药炉蹲在避风处。炉膛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紫砂药铫子架在上面,铫盖被滚沸的药汁顶得噗噗轻跳,浓郁苦涩的药气混着水汽蒸腾而出,很快又被凛冽的寒风撕碎,卷向沉沉的暮色里。这药气成了府邸中唯一带有活人气息的暖意,却也时刻提醒着此间主人缠绵脏腑的沉疴。
正厅西侧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旺,隔绝了外间的酷寒。空气里浮动着沉水香、药味,还有一种……陌生的、温软的甜糯香气。
萧景翊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银狐裘,膝上搭着墨色锦毯。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很淡,唯右眼尾那颗朱砂泪痣映在灯下,红得依旧惊心,颜色却比前几日毒发时浅了些许,是那种沉静的、凝固的血色。他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银簪,簪尖在跳动的烛火上轻轻掠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烟,目光却越过窗棂上凝着冰花的琉璃,落在暖阁通往外间小厨房的月亮门处。
那里,人影晃动。
谢珩褪去了官袍,只着一身半旧的靛青棉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背对着暖阁,站在一张宽大的梨木案板前。案板上堆着雪白的糯米粉,旁边一只小砂锅里,深红色的豆沙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甜香四溢。他微微弓着背,专注地将熬得浓稠滚烫的红豆沙一点点舀进盛着糯米粉的大盆里,另一只手握着木铲,沉稳而有力地搅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暖光映亮他半边侧脸,左颊那道旧疤在氤氲的蒸汽里,轮廓竟奇异地柔和了几分,不再是刀锋般的冷硬,倒像是被岁月摩挲温润的古玉痕。
萧景翊的目光追随着谢珩沾满糯米粉的手。那双手,他曾见过执笔如刻验尸格目,见过握刀斩断刺客咽喉,见过捻动佛珠锁住心魔翻涌……却从未想过,这双染过血污、握过刀笔、浸透寒霜的手,竟也能如此……家常地搅动着温热的糯米粉与甜腻的红豆沙。
“啧,”一声轻佻的叹息在暖阁里响起,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笑意,“真是……开了眼界。”萧景翊收回拨弄烛火的银簪,簪尖指向谢珩忙碌的背影,凤眼微挑,玩味地看向侍立在角落、同样有些怔忡的老管家,“孤还以为,谢侍诏这等人物,十指不沾阳春水,只识得卷宗与刀笔。”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暖阁与外间仅隔的珠帘,落入谢珩耳中。
谢珩搅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将混合均匀、染上淡淡粉红色的糯米粉团倒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开始用力揉搓。面团在他掌下被反复按压、折叠,发出沉闷而富有韧性的声响。
“殿下谬赞。”谢珩的声音传来,平直无波,听不出情绪,只有揉面的声音作为背景,“陈郡谢氏庶子,哪能生来就穿绯袍执象笏。幼时年节,灶台冷清,能得一碗加了豆沙的蒸糕,便是至味。”他手下动作不停,言语间已将揉好的面团分成几份,拿起一只刻着鲤鱼纹样的木模,取一团粉坯熟练地按入模中,压实,刮平。
动作熟稔,带着一种久违的、沉淀于骨子里的烟火气息。蒸汽缭绕中,他挺直的背脊和专注的侧影,竟奇异地与这暖融的年节氛围融为一体。
萧景翊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凤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他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雪下得更密了,庭院里那几树红梅在风雪中瑟缩着,却依旧倔强地挺立。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木模叩击案板的轻响、灶膛里柴火的噼啪、以及药炉上药汁翻滚的咕嘟声。沉水香、药香、豆沙甜香、米面清香……各种气息交织缠绕,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发酵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静谧。
老管家悄然退下,去准备守岁的香烛。
天色彻底黑透,雪光映着窗纸,将室内映得一片朦胧的亮白。更远处,神都千家万户的灯火次第亮起,晕染开温暖的橙黄光晕。
谢珩终于将最后一块糕坯扣进蒸笼。盖好笼盖,掀开珠帘走进暖阁。
“再有一炷香。”他言简意赅,走到窗边铜盆前净手。水声哗啦,洗去指尖残留的糯米粉和豆沙的甜腻。
萧景翊的目光落在他沾着水珠、骨节分明的手上,又缓缓移向他被蒸汽熏得微红的额角,和那道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旧疤。
“谢静微。”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谢珩用布巾擦手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萧景翊却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而看向窗外越来越密的飞雪。
蒸笼上热气升腾,带着豆沙与米糕的甜香,渐渐弥漫了整个暖阁。那苦涩的药气似乎也被这温软的香气压了下去。
“咚——!咚——!咚——!”
浑厚悠远的更鼓声,穿透风雪,从皇城方向遥遥传来。子时到了。
几乎是同时!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由远及近,由疏转密,如同滚雷般瞬间席卷了整个神都
千家万户的鞭炮、烟花同时炸响。声音排山倒海,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五光十色的烟花拖着长长的光尾冲上墨黑的夜空,在厚厚的雪云下奋力绽放,将天幕映照得忽明忽暗,流光溢彩。
旧岁在喧嚣中辞去,新年裹挟硝烟与希望降临。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声浪与光影爆发的瞬间——
萧景翊动了。
他从贵妃榻上探身,左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紧紧抓住了谢珩刚擦干水珠、还带着微凉湿意的手腕。
动作带着急切,却失了往日的绝对强势,更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谢珩猝不及防,身体微顿。他刚净过手,指尖微凉。此刻手腕被萧景翊滚烫的指节紧紧攥住,那灼热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萧景翊微微喘息着,凤眼在窗外明灭的烟花映照下,亮得惊人,翻涌着浓烈却不再疯狂的情绪——是积压已久的疲惫,是深藏的脆弱,是此刻喧嚣中孤岛般的……依赖。
他无视窗外震耳欲聋的声浪,无视漫天光华,目光牢牢锁住谢珩,另一只手飞快抬起,探向矮几上那只盛着残余温热红豆沙的白瓷小碗。
食指指尖蘸进那浓稠深红、微烫的豆沙里。
然后,在谢珩沉静的目光注视下,在窗外忽明忽暗的烟花光芒里,在满世界辞旧迎新的轰鸣中——
他用那蘸满温热甜腻红豆沙的指尖,不再是强硬的勾勒,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笨拙和执着,在谢珩摊开的、微凉的手掌心里,轻轻地点下了一个圆点。
接着,又一个。
不是任何象征。只是两个并排的、歪歪扭扭的、深红色的小圆点。像雪地里落下的两粒红豆,又像孩童稚拙的涂鸦。
滚烫的触感,粘腻的甜香,还有掌心那两粒突兀又柔软的印记……所有感官在瞬间交织。
“谢静微……”萧景翊的声音在爆竹声中响起,嘶哑,却不再破碎,带着一种卸下重负的沙哑和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他攥着谢珩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凤眸深处是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直直望进谢珩眼底:
“今年……太累了……”
他顿了顿,看着掌心那两个深红的小点,嘴角费力地向上牵了牵,扯出一个极其疲惫、却又无比真实的浅笑:
“欠你的债……容我……再赖一年……成么?”
窗外,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轰然炸开,将暖阁映照得亮如白昼!光华在萧景翊苍白的脸上跳跃,映着他嘴角那抹脆弱疲惫的笑,和掌心那两点深红。
谢珩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掌心上那两点由温热红豆沙点下的印记。像雪夜里的红豆,笨拙,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暖意。他看着萧景翊眼中毫不掩饰的浓重疲惫和那近乎恳求的依赖,看着他在烟花明灭中苍白脆弱却真实放松的脸。
时间仿佛被这喧嚣和掌心微烫的印记拉长。
下一秒——
谢珩空着的左手抬起。
同样探向那只盛着残余红豆沙的白瓷碗。
食指蘸进那浓稠深红的豆沙里。
然后,在萧景翊带着一丝茫然和期待的注视下,在窗外又一波汹涌炸开的声浪与光华中——
谢珩沾满深红豆沙的指尖,没有抹向他的唇,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力道,轻轻地、稳稳地,点在了萧景翊微蹙的眉心。
一点深红,落在他光洁的额间。
温热的、甜腻的触感印上皮肤。
“嗯。”谢珩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喧嚣,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如同磐石,“允你。”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眉心那点红痕上,眼神深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无声的包容。
萧景翊整个人都怔住了。眉心那突兀的、滚烫的、甜腻的一点,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他攥着谢珩衣袖的手指无意识地松了力道,凤眸之中所有的疲惫、脆弱、茫然,都被这一点突如其来的暖意熨帖,只剩下纯粹的、巨大的怔忪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柔软。
就在这微妙的怔忪与暖意弥漫之时——
窗外,一朵前所未有巨大的、流光溢彩的紫色烟花,拖着长长的如梦似幻的光尾,呼啸着冲上墨黑的天幕顶端,轰然炸开!
“砰——!!!”
亿万点璀璨夺目的紫色星芒,瞬间铺满夜空!将神都雪夜映照成绚烂迷离的紫色仙境!极致的光华透过琉璃窗,汹涌地泼洒进暖阁,将两人彻底笼罩!
就在这片淹没一切的、梦幻般的紫色光瀑中——
萧景翊的目光,落在了谢珩那根还残留着深红豆沙的食指指尖。
鬼使神差地。
他微微倾身,不再是强势的掠夺,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冰凉的、带着药味的唇,轻轻印上了那一点甜腻的深红。
没有吮吸,没有啃啮。
只是一个极轻、极快,如同雪花飘落般的触碰。
温软的唇瓣一触即分。
只留下一点濡湿的凉意,和唇瓣擦过指尖皮肤时带来的、细微到极致的战栗。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滞。
窗外的爆竹声浪、烟花的轰鸣、新岁的喧嚣……所有的声音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暖阁里,只剩下彼此骤然加快的心跳,交织的呼吸,指尖残留的、被唇瓣拂过的奇异触感,以及那汹涌流淌的、将一切都染成迷离紫色的……光。
谢珩的指尖还停留在半空,清晰地感受到那转瞬即逝的温软凉意。那触感太过轻柔,太过意外,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珍重意味,瞬间击中了心底最深处某个冰封的角落。一股陌生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悄然漫过心防。他整个人定在原地,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热。
萧景翊已迅速退开,微微垂着眼睫,苍白的耳根在紫色光华的映照下,泛起一层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他重新靠回榻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靠近从未发生,只有攥着锦毯边缘的指尖,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紫色的光华在两人之间流淌、跳跃、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