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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焦骨鸣(五)     雪 ...

  •   雪后初晴的夜,月光被积雪折射,将五皇子府的书房映得如同冰窟。谢珩立在多宝阁前,手中捧着一只尺余高的青瓷梅瓶。瓶身线条流畅如冻瀑,釉色青白似凝冰,最奇的是通体布满了天然冰裂纹,细密如蛛网,在清冷的月光下流转着幽微的蓝光。

      这是半个时辰前,萧景翊的暗卫从城西一处荒废的官窑旧址地窖里掘出来的。

      一同挖出的,还有半窖烧制失败的冰裂纹瓷片,釉色青灰,裂纹狰狞。

      “江南道,临安府官窑。”谢珩的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凉的瓶身,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带着刑狱断案特有的冷冽质感,“景和八年,御窑督造特贡。共烧成三对,一对入宫,一对赐了北境镇守大将……”他的指尖停在瓶腹一处细微的窑变瑕疵上,“最后这对,记录在案的是烧制失败,就地销毁。”

      他转过身,将梅瓶轻轻放在紫檀书案上。案上还摊着几卷泛黄的工部卷宗,记录着当年官窑的进出明细。

      萧景翊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暖榻上,银灰色狐腋裘随意搭在扶手,只着月白暗云纹常服。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白玉小瓶,闻言嗤笑一声,凤眼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销毁的碎片能带着‘牵机引’的毒,跑到周秉谦的肠子里去?”他晃了晃空瓶,瓶底残留着一点深紫色的粉末,正是暗卫从梅瓶内壁刮下的药渣沉淀,“那官窑的泥,怕是都浸透了毒。”

      谢珩的目光落在那点妖异的紫色上,又移向萧景翊过于苍白的脸。烛火跳跃,映得他眼尾那粒朱砂痣颜色似乎比平日深了些许。“官窑督造是四皇子的人。”谢珩陈述,语气无波,“景和八年,正是四皇子首次督理户部,插手江南贡赋之时。”

      “嗯。”萧景翊懒懒应了一声,像是浑不在意。他放下玉瓶,想去拿榻边小几上的茶盏,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瓷壁——

      “咳…咳咳咳……”

      一阵突如其来的、撕心裂肺的呛咳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他猛地弓起身子,一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痉挛般抓住胸口的衣襟。那咳嗽声沉闷而痛苦,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掏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月白的衣料下,凸起的肩胛骨嶙峋得刺眼。

      “殿下!”侍立在阴影里的暗卫下意识上前一步。

      萧景翊却猛地抬手制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强撑着抬起头,摊开捂着嘴的手掌。

      烛光下,掌心赫然一片刺目的猩红!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月白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小朵狰狞的血花。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右眼尾那粒原本鲜红的朱砂泪痣,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竟透出一种不祥的、深沉的暗紫色。

      谢珩的呼吸瞬间凝滞。他见过萧景翊的狠厉,见过他的风流,见过他谈笑间布杀局的从容,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而狼狈的模样。

      那掌心的鲜血、暗紫的泪痣,都无声地昭示着一个残酷的事实——那深入肺腑的“牵机引”之毒,正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他的生命。

      萧景翊喘息着,用染血的手指随意抹了抹嘴角,抬眼看谢珩。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近乎破碎的笑,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谢侍诏……咳咳……你若是再这般……掘地三尺地查下去……”他喘息着,目光却死死锁住谢珩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带着自嘲的残忍,“怕是很快……就要替本殿……收尸了。”

      “……”

      书房内死寂无声。只有萧景翊压抑的喘息和烛芯燃烧的噼啪轻响。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沉水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

      谢珩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无声地攥紧。他看着萧景翊艰难地喘息,看着他月白衣襟上刺目的血渍,看着他眼尾那颗妖异的暗紫色泪痣……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冷硬的心房,带来细微而清晰的刺痛。

      他没有说话,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备热水,浓煎解毒散。”冰冷的声音不容置疑地砸在呆立的暗卫耳边。

      暖阁里,药气蒸腾,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也带来另一种沉闷。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萦绕不去。

      萧景翊半躺在柔软的锦垫上,月白常服的前襟敞开着,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和那道狰狞的、自左肩斜贯至心口的陈旧剑疤。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他闭着眼,眉心紧紧蹙着,长睫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有些吃力,胸膛起伏微弱。

      谢珩坐在榻边。他只着一件素青色的细棉中衣,袖口挽至肘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手中拿着一方浸透了温热药汁的细棉帕子。

      第一次,他将温热的帕子覆上萧景翊汗湿的额头。动作有些生硬,带着不惯于服侍人的疏离。

      第二次,他擦拭萧景翊颈间不断沁出的冷汗。指尖隔着温热的棉帕,不经意触碰到对方颈侧微凉的皮肤,感受到那皮肤下微弱的脉搏跳动。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更快地移开。

      当第三次,他俯身,试图擦拭萧景翊微微敞开的衣襟下、靠近心口旧疤处新渗出的细密汗珠时——

      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抬起,精准而有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掌心灼热得惊人,如同炭火,瞬间烫透了谢珩腕间的皮肤。

      谢珩猝不及防,身体一僵,抬眼望去。

      萧景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凤眼因高热而蒙着一层水汽,不复平日的锐利深沉,显得有些迷蒙,眼底深处却跳跃着两簇幽暗的火苗。他喘息着,胸口起伏剧烈,目光死死锁住近在咫尺的谢珩,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仿佛要穿透他的皮相,看到灵魂深处。

      暖阁内药气氤氲,烛光昏黄。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和交缠的视线,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暧昧。

      “十五年前……”萧景翊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灼热的气息,拂过谢珩的脸颊,“东宫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喘了口气,嘴角却费力地向上扯,勾出一个虚弱却又带着几分邪气的笑,“我就在……不远的冷宫偏殿……”

      谢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试图抽回手腕,却被对方滚烫的手死死钳住,纹丝不动。

      萧景翊像是没察觉他的挣扎,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浓烟灌进来……我躲在……水缸后面……”他喘息着,目光却牢牢钉在谢珩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看见……火墙那边……有个小崽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灼热:“穿着……破了的锦袍……脸上……全是血和灰……”他喘息着,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虚虚指向谢珩左颊那道旧疤的位置,“手里……死死攥着块……带血的碎瓷片……”他顿了顿,像是要积聚力气,眼神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看着谢珩骤然变色的脸,声音带着一丝近乎愉悦的喘息:

      “……正发狠地……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小子身上……划拉……”

      “那眼神……”萧景翊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像是笑又像是呛咳的声音,扣着谢珩手腕的手指却收得更紧,滚烫的指尖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比你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棺材脸……咳咳……可爱多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刮在谢珩尘封的记忆上。

      永宁七年,东宫烈焰,浓烟蔽日……母亲将他推向角落的嘶喊……嫡兄谢琮那张因妒嫉而扭曲、步步紧逼的脸……还有自己手中那块从地上捡起的、沾着母亲鲜血的碎瓷片……绝望和愤怒如同岩浆爆发,他像一头被逼疯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扑了上去……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血色碎片,此刻被眼前这个病弱却危险的男人,以如此轻佻又残忍的方式,血淋淋地撕扯开来。

      暖阁内死寂一片。只有萧景翊压抑的喘息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药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谢珩的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变幻不定,从震惊、愤怒到一种深沉的、被看透一切的冰冷。他盯着萧景翊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盯着他眼中那抹近乎疯狂的、带着病态愉悦的光芒。

      忽然,他空着的左手猛地抬起。

      没有攻击,没有推拒。

      而是抓起榻边矮几上那碗刚刚煎好、还冒着滚烫热气的漆黑药汁。

      手腕一翻,动作带着一股近乎粗暴的力道,将大半碗滚烫的药汤,毫不留情地、重重地按在了萧景翊微微敞开的、靠近心口那道狰狞旧疤的胸膛上。

      “呃——!”滚烫的药汁接触皮肤的瞬间,萧景翊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钳制谢珩手腕的力道瞬间松脱。

      深褐色的、滚烫的药汁迅速洇湿了月白的衣襟,紧贴着他苍白的皮肤。浓烈刺鼻的药味混合着灼痛感瞬间弥漫。

      “闭嘴。”谢珩的声音响起。

      他看也没看萧景翊瞬间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和骤然失力的手,另一只手迅速抓起旁边一方干净的素白棉帕,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狠狠按在对方被药汁浸透、正微微起伏的胸膛上——正是心口旧疤的位置。

      “喝药。”

      他将另外一碗药汁端起,碗沿强硬地抵在萧景翊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边。动作强硬,不容拒绝,眼神却复杂难辨,翻涌着被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

      萧景翊胸膛剧烈起伏着,灼痛让他额角瞬间布满冷汗,眼尾那颗暗紫色的泪痣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得更加妖异。

      他抬眼看着谢珩,那眼神像是淬了毒,又像是燃着火,最终却在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凤眸注视下,缓缓地、带着一丝认命般的自嘲,张开了嘴。

      滚烫苦涩的药汁灌入喉中。

      谢珩的动作生硬而稳定,一勺一勺,将剩下的药汁喂完。期间两人再无言语,只有药碗与唇齿间轻微的碰撞声,和萧景翊的吞咽声。

      喂完最后一口,谢珩将空碗重重搁回矮几,发出“哐”的一声轻响。他看也不看榻上被汗水、药汁浸透、狼狈不堪的萧景翊,转身便走。

      脚步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

      就在他即将走到暖阁门边时,身后传来萧景翊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奇异的笑意:

      “谢静微……”

      谢珩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方才……按在我心口的那一下……”萧景翊喘息着,带着笑意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还挺可爱的……”

      谢珩的背影在昏暗中僵硬了一瞬。他猛地拉开门,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头也不回地踏入外面清冷的夜色中。

      暖阁内,只剩下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和萧景翊压抑的喘息。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那片被滚烫药汁浸透、又被粗暴按揉过的衣襟。素白的棉帕还按在原处,边缘已经沾染上深褐的药渍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血迹。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拈起那方染着药渍和血痕的帕子。帕子的一角,似乎被无意中揉搓过,留下一点褶皱。

      窗外,细碎的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无声地覆盖着庭院,仿佛要将这暖阁内发生的一切激烈与隐秘,都温柔地掩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焦骨鸣(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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