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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川旧梦:短篇(下) 故事的起点 ...

  •   南川旧梦.......................................
      ......无望则安之★著............
      高一入学那天的蝉鸣,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我抱着一摞刚领的新书站在公告栏前,汗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把“高一(3)班”的分班名单洇出浅痕。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江潇烨在这”,紧接着前排的脑袋纷纷转向左侧,像被风吹倒的麦浪。
      他背着黑色双肩包从香樟树下走过,白T恤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点军训时晒出的麦色。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发顶,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江潇烨,记住的不是他的长相和穿着,而是他指尖捏着的那本《时间简史》,书脊被磨得发毛,显然翻了不止一遍。
      班主任领着他走进教室时,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江潇烨,从实验中学保送过来的,”老班拍着他的肩笑,“以后就是咱们班的物理课代表了。”他鞠躬时,我看见他后颈有颗小小的痣,像被钢笔尖不小心点上去的。
      军训汇演那天,他站在男生队列的排头。踢正步时,所有人的手臂都摆成直角,只有他的手腕微微向内收,像是怕打到旁边的人。休息时别人都在抢冰镇汽水,他却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从书包里掏出物理练习册,铅笔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我抱着水壶经过时,听见后排女生的议论声:“听说他小学就拿过奥数金奖,怪不得看着这么冷淡。”“你看他握笔的姿势,食指总翘着,好像怕把纸戳破似的。”
      水壶的塑料提手突然硌得掌心发疼。我低头盯着自己磨起水泡的脚后跟,军训胶鞋的鞋底硬得像块砖,和他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形成刺眼的对比。
      第一次月考成绩贴出来那天,秋风卷着银杏叶扑在公告栏上。江潇烨的名字霸占着榜首,物理一栏用红笔写着“100”,而我的名字在中游浮沉,物理卷的最后一道大题,空白得像被大雪覆盖的操场。
      晚自习前的课间,我蹲在垃圾桶旁演算那道题,草稿纸堆得比膝盖还高。有人从背后递来半块橡皮,柠檬味的香气漫过来时,我抬头撞见江潇烨的白球鞋。
      “这里的摩擦力方向反了。”他指尖点在我的错题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斜面问题要看重力的分力。”
      我盯着他手腕上的表发呆,秒针走动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蝉鸣,像在数我的心跳。他讲题时会微微俯身,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过我的习题册,留下淡淡的影子。
      “听懂了吗?”他突然抬头,睫毛上沾着点粉笔灰。
      我慌忙点头时,他已经直起身,背着书包往门口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垃圾桶时,他扔进一张揉皱的草稿纸,边角露出半道解题步骤,和我刚才卡壳的那道题,解法一模一样。
      秋天来得格外早。我在打扫卫生时,从他座位底下捡了片完整的银杏叶,脉络清晰得像他写的解题步骤。夹进日记本的那天,我在页脚画了个小小的直角坐标系,x轴是遇见他的次数,y轴是没说出口的话。
      十二月的寒流来得猝不及防。我裹着厚围巾经过物理办公室,听见张老师在里面叹气:“江潇烨这孩子太犟了,让他参加冬令营非要等期末考,说怕落下课程。”
      玻璃窗上凝着层白雾,我用指尖画出他的名字,没等写完就被呵出的气晕开。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他正接热水,保温杯上印着实验中学的校徽,是实验中学给保送生的纪念品。
      期末考的前一天,雪下得很大。我在教室待到很晚,收拾书包时发现桌洞里多了张便签,上面画着个简笔画的小人,举着块写着“F=ma”的牌子,落款是个歪歪扭扭的“烨”字。
      窗外的雪还在下,我把便签夹进物理笔记本,指尖触到纸页间的银杏叶,已经干透发脆,像被冻住的心跳。
      高二分班那天,我在新教室的名单上找了三遍,才在倒数第二排看到自己的名字,旁边紧挨着的是“江潇烨”。
      阳光穿过走廊时,他正把书包放进桌洞,灰白色的校服的衣摆扫过我的板凳腿。“又同班。”他转头时,我看见他耳后新长出的绒毛,像春天刚抽条的柳枝。
      成为同桌的第一周,我们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他上课总在刷题,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音比窗外的鸟鸣还规律;我则忙着在笔记本上画他的侧脸,睫毛的弧度、握笔的姿势,连他思考时会轻咬下唇的小动作,都记得清清楚楚。
      物理竞赛选拔那天,张老师把我们俩叫到办公室。“你们的解题思路很像,”她把报名表推过来,“组队参加省赛吧,江潇烨负责理论,易瑶辞擅长实验。”
      他签字时,笔尖在“合作人”那一栏顿了顿,墨水洇出个小小的黑点。我盯着那个墨点发呆,直到他把笔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指腹,像触电般弹开。
      训练从暑假开始。每天晚自习后,实验楼的灯光总要亮到十点。他讲题时喜欢站在窗边,月光落在他肩上,把校服染成冷白色。有次我熬夜做实验报告,趴在桌上打盹,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他的校服,领口沾着淡淡的薄荷味。
      “误差超过0.5%了。”他指着数据记录表,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电流表的量程选错了。”
      我盯着他泛红的眼角发呆,原来再厉害的人也会熬夜。他伸手去拿烧杯时,我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昨天做实验不小心烫的。”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八月的暴雨困住了我们。实验楼的门锁坏了,他翻窗户出去找保安时,白球鞋陷进泥里,裤脚沾满了草屑。我蹲在窗边看他的背影,雨幕里他的轮廓忽明忽暗,像张被打湿的素描。
      他回来时手里拎着两袋热牛奶,包装袋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晕出小小的圈。“保安室阿姨给的,”他把其中一袋塞给我,“她说淋雨容易感冒。”
      牛奶的温度透过掌心漫上来,我偷偷数着他湿漉漉的睫毛,突然发现他的瞳孔是浅褐色的,像盛着融化的琥珀。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里画了两个并排的烧杯,里面盛着一样多的月光。
      九月开学时,他的座位空了三天。数学课代表说他请假去北京了,“好像是家里的事”。我在他的物理笔记本里夹了片新捡的银杏叶,叶脉间写着“F=μmg”,是他总爱念叨的摩擦力公式。
      他回来那天,校服拉链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桌洞里的银杏叶被夹在竞赛辅导书里,书页边缘画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我写的公式。放学时,他突然把笔记本推过来:“这道题的解法,你比标准答案更简洁。”
      夕阳落在他写的批注上,字迹比平时轻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摸着那片被压平的银杏叶,突然明白有些心意,就像实验误差,永远存在却不能说出口。
      高三开学那天,公告栏前的红榜换了新的。江潇烨的名字旁多了行小字:“拟保送清华大学物理系”。
      我抱着刚发的模拟卷经过时,听见他和班主任说话。“竞赛不去了,”他的声音很轻,“集训队的名额已经确认了。”阳光落在他发顶,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像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那天的晚自习,他第一次没刷题。窗外的蝉鸣已经稀落,他盯着黑板上的倒计时发呆,粉笔灰落在他的物理笔记本上,像层薄薄的雪。“你实验报告里的误差分析,”他突然开口,“比我做得好。”
      我攥着笔的手突然发抖,墨水在草稿纸上洇出个黑洞。他把一本竞赛题集推过来,扉页上写着“左手定则易错点”,后面画着个小人举着磁铁,和高一那年他画的一模一样。
      保送生座谈会那天,我在阶梯教室后排看见他。穿白衬衫的样子很陌生,领口系着校徽,和平时总敞着拉链的校服判若两人。校长提到他的名字时,他起身鞠躬,后腰的衬衫被风吹起来,露出半截绷带——后来才知道,他是从医院赶来的,前一天帮实验室搬仪器时砸到了腰。
      运动会前的阴雨连绵了一周。我在800米起点做准备活动时,看见他站在主席台上,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露出的手腕上还缠着纱布。发令枪响时,我盯着他的方向跑,直到膝盖磕在跑道上,视线里只剩下他冲过来的白球鞋。
      “别动。”他蹲下来时,我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的薄荷味,像夏天快结束时的风。创可贴撕开的声音很轻,草莓味的香气漫出来,盖过了血腥味。
      “为什么回来?”我终于问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他的指尖在创可贴边缘顿了顿,远处的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来拿东西。”他站起来时,白衬衫的下摆沾了点我的血渍,“集训队明天报到。”
      我看着他跑向校门口,背包带子在背后晃悠,像要挣脱什么。校医室的护士说,他早上就来了,“在走廊等了两个小时,说要看看运动会”。
      平安符是我在寺庙求的。红绳上的桃木剑被我摩挲得发亮,塞进他桌洞时,我在纸条上写了“a=F/m”,是加速度公式,也是“爱=付出/相遇”的谐音。那天晚上,我梦见他拿着平安符笑,睫毛上沾着银杏叶的影子。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我在教学楼转角撞见他。黑色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亮得像淬了冰。身边的女生穿着白色羽绒服,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发梢别着的银杏叶发卡,和我日记本里夹着的那片一模一样。
      “易瑶辞?”她指着我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雪地上。
      江潇烨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口袋里的告白信被攥得发热,那是熬了三个晚上写的,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折成了星星。
      “不认识。”
      这三个字像雪粒子,砸在我裸露的手背上。我看着他们并肩走远,他的围巾被风吹起来,露出的脖颈线条,和我在物理笔记本上偷偷描摹过的一模一样。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我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后排的座位依旧空着,阳光再也照不到那个角落,积起的灰尘里,藏着三年来没说出口的话。桌洞里的物理笔记本被翻到最后一页,那片发黑的银杏叶掉了出来,背面写着行小字,要用侧光才能看清:“实验误差允许存在,但喜欢你,不允许。”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我把第四张演算纸铺平,却怎么也写不出一个公式。原来有些暗恋,就像永动机,永远在心里运转,却永远不能让别人知道。
      走廊的广播突然响起,播放着元旦晚会的通知。欢快的音乐里,我听见自己的眼泪落在草稿纸上,晕开了“江潇烨”三个字,像被雪融化的痕迹。
      .....................................................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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